端午前三天,天还没亮透,李桂芬就摸黑起了床。

灶台上的煤炉呼呼地冒着蓝火苗,一口大铁锅坐在上头,水刚烧得咕嘟咕嘟响。案板上堆着两大盆泡了整整一夜的糯米,白花花的,胖乎乎的,旁边是洗得油绿油绿的粽叶,还有一小盆蜜枣、一小盆红豆、一小盆五花肉腌的咸肉。

"娘,你这是要包多少啊?"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眼睛一瞪,"这得有十来斤米吧?"

李桂芬没抬头,手指头灵活地折着粽叶:"三个娃,一家三十个。老大家爱吃甜的,蜜枣;老二家爱吃咸的,肉粽;老三媳妇怀着二胎,我给她包红豆的,补血。"

王婶叹了口气:"桂芬啊,你都六十八了,腿脚也不利索,包这么多,图啥呀?超市里现成的多好,几十块钱一盒。"

"那能一样吗?"李桂芬手里的动作没停,"我娃从小就爱吃我包的粽子。老大小时候能一口气吃仨,老二偏爱蘸白糖,老三……"她说着说着,眼角就笑出了褶子。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汽把她的白头发都熏湿了。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是三十年前给老大缝书包时扎的;左手虎口那里,皮糙得像老树皮,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从早上五点,一直包到下午三点,整整十个小时。李桂芬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可她硬是包出了九十个粽子,个个饱满,棱角分明,用红绳一串串扎得整整齐齐。

煮好的粽子晾在竹匾里,散发着粽叶和糯米混合的清香。李桂芬把它们分成三份,装进三个塑料袋,又在每个袋子上贴了张纸条:老大甜的,老二咸的,老三红豆的。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三十个甜粽子,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东老大家。

大儿媳开门的时候,脸就沉了下来:"妈,您怎么又拎这么多?家里没人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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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端午嘛,我给壮壮包的,他从小就爱……"

"妈!"大儿媳打断她,"壮壮今年高三,营养师说了糯米不好消化,影响学习。您上次拿的月饼还在冰箱冻着呢!您能不能别老这样自作主张?"

李桂芬手里的塑料袋僵在半空,粽叶的清香忽然就变得有点刺鼻。

她讪讪地笑:"那……那我拿回去,拿回去。"

"哎呀您留下吧,扔了怪可惜的。"大儿媳转身进了厨房,"下次真的别拿了啊妈,谢谢您。"

那声"谢谢",比刀子还扎心。

从老大家出来,李桂芬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半个小时。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摸出手绢擦了擦眼角,又拎起剩下的两袋粽子,往老二家去。

老二在城西开了家小超市,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李桂芬到的时候,正赶上进货,儿子在门口卸箱子,满头大汗。

"妈你来干啥?"老二皱着眉,"我这忙着呢!"

"给你送粽子,咸肉的,你爱吃的。"

老二瞟了一眼袋子,没好气地说:"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血压高,医生让少吃咸的!你包这些谁吃啊?浪费不浪费?"

"我……我不知道你血压又高了……"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老二一甩手,"就知道包粽子包粽子,我小时候的事你记这么清楚,我现在什么情况你倒是问过一句吗?"

李桂芬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粽子放在超市门口的塑料凳上,转身就走,走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那袋粽子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儿子已经进屋去了。

最后一站,老三家。

老三媳妇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来开门,一见婆婆手里的粽子,眉头就皱起来了:"妈,我跟您说过,孕妇不能多吃糯米,容易积食。您怎么还包啊?"

"我包的红豆的,红豆补血……"

"补血吃阿胶、吃猪肝,谁靠粽子补血啊?"老三媳妇的声音尖起来,"您是不是就想显得您有多操心?我妈上礼拜刚送来一箱燕窝,您送这个……"

老三从里屋出来,拉了拉媳妇的袖子,冲李桂芬摆摆手:"妈,您回吧,天热,粽子放不住。"

李桂芬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忽然重得拎不动。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砸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是王婶发来的语音:"桂芬,粽子送到啦?娃们高兴不?"

她没回。

到家已经是傍晚,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桌上还剩最后一小袋粽子——是她给自己留的,就三个。她解开红绳,剥开粽叶,咬了一口。

糯米是软的,蜜枣是甜的,可她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粽叶上。

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三个娃拉扯大。她总以为,只要她还能动,还能包粽子、蒸馒头、腌咸菜,娃们就还需要她。

可原来啊,她拼了命想给的,早就不是他们想要的了。

窗外,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老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李桂芬把剩下的两个粽子收进冰箱,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门。

母爱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卑微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