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我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去镇上做产检。
出门时天还好好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谁知刚从卫生院出来,天说变就变。乌云跟泼了墨似的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撑着塑料袋往回跑。可跑了没两步,肚子就一阵发紧,我扶着墙直喘气。抬头一看,正好望见巷子口表嫂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表嫂家是我们村头一份儿殷实人家。表哥在县里开五金店,一年挣的钱够别人挣十年。他家那栋两层小洋楼,白瓷砖贴到顶,气派得很。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路小跑到她家门口,抬手就拍门:"表嫂,表嫂,是我,秀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表嫂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碎花睡裙,脚上趿着粉色的软底拖鞋,头发用鲨鱼夹松松挽着。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哎哟,你这一身水……"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表嫂,雨太大了,我借你家门口躲躲,等雨小点我就走。"
她"嗯"了一声,把门开大了些,却伸手拦在门框上:"你就站门口这儿吧,我刚拖的地,白瓷砖,沾一点泥就得重新擦。"
我愣住了。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屋檐窄得只能遮住半个身子,雨还是斜着往里飘。我的裤脚已经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腿肚子上。
"表嫂,我……我进去坐会儿行不?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小声央求。
她却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瞟着我沾了泥的布鞋:"秀兰啊,不是表嫂小气。你看你这鞋,这一脚踩进来,我这地板就得报废。你先站着,雨一停就赶紧回去,啊?"
说完,她"啪"地把门关上了,只留一道缝。
我站在那半个屋檐底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像是在替我打抱不平。
我男人在外地打工,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家,公婆嫌我怀的是女娃,成天冷言冷语。今天来做产检,钱都是自己攒的。原本想着表嫂是娘家这边最近的亲戚,实在不行去她家喝口热水也好……
雨越下越大,我扶着门框,冷得直打哆嗦。就在这时,隔壁的王婶撑着一把大黑伞路过,看见我这样子,气得直跺脚:"这是哪家的媳妇儿?造孽哦!"
她二话不说,把伞塞到我手里,又扶着我往她家走:"走走走,上婶子家去,喝碗姜汤!"
我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王婶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再看那扇朱红大门,紧紧闭着,跟我心里那道坎一样,冷冰冰的。
那件事过后,我把它烂在了肚子里,谁也没说。后来我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念念。
日子过得快,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我男人这些年在外面跑运输,攒了些钱,前年我们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生意红红火火。念念也争气,年年考第一,去年还上了报纸,是全县的三好学生。
反倒是表嫂家,这两年败得厉害。表哥迷上了打牌,五金店赔了个底朝天,还欠了一屁股外债。那栋白瓷砖小洋楼,听说都抵押出去了。
上个月的一个傍晚,我正在超市里理货,门口进来一个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我半天才认出来——是表嫂。
她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站在柜台前,嘴唇哆嗦着:"秀兰,表嫂……表嫂来看看你。"
我心里五味杂陈,给她倒了杯热水:"表嫂,坐。"
她坐下,眼圈就红了。原来是她儿子今年高考,想复读,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她跑遍了所有亲戚,人家都躲着她。最后没办法,才想起我来。
"秀兰,表嫂知道,当年那事儿是表嫂糊涂……你要是记恨,表嫂认。可孩子是无辜的,你就……"她说着就要跪下。
我赶紧扶住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年雨里的委屈、这些年的心酸,一下子全涌上来。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两万块钱,塞到她手里:"表嫂,钱你拿去。孩子读书的事要紧。"
她愣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秀兰,你……"
"表嫂,"我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圣人,那年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可我不能让孩子跟着大人受罪。这钱不用还,就当我这个做妹妹的,给外甥的一点心意。"
她走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我撑着伞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念念从楼上下来,问我:"妈,那是谁呀?"
我摸摸她的头:"是个亲戚。念念,妈告诉你,人这一辈子,别人怎么对你是别人的事,你怎么做人是你自己的事。心里那道门,得自己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我心里,敞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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