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秋老虎厉害,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发烫。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吱"一声停在我家门口,扬起一阵土。
我眯着眼一瞅,差点没把手里的簸箕摔了。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件灰白衬衫,肚子鼓得像揣了个西瓜;女的烫着大波浪,戴着金链子,脚踩高跟鞋,在我家这土路上走得直打晃。
是我哥和我嫂子。
整整十四年,我没见过这两个人。
"小妹啊——"我嫂子王秀兰一开口,那嗓门跟从前一模一样,又尖又亮,"姐想死你了!"
我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地上,红薯干撒了一地。我没去捡,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我哥讪笑着搓搓手:"翠香,哥这不是来看看你嘛,顺便……顺便看看小宇。"
小宇。
听见这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眼泪差点就涌出来。十四年了,他们终于想起来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了。
要说这事儿,得从十四年前那个夏天说起。
那年小宇才六岁,我哥跟嫂子闹离婚,两个人在镇上的法院门口大打出手。嫂子把离婚协议书撕得粉碎,撒在我哥脸上,骂他是"窝囊废";我哥揪着嫂子的头发,骂她"骚货"。两个人都说不要孩子,谁要谁是孙子。
那时候我爹娘都不在了,我刚跟丈夫结婚没两年,自己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小宇就站在法院门口的大槐树底下,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小背心,光着脚,鞋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他没哭,就那么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爹妈撕扯。
我看着心都碎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他身上一股馊味儿,头发里全是泥。我说:"小宇,跟姑姑回家吧。"
他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回去的路上,我男人脸色就不好看。他是个老实庄稼汉,但也犯嘀咕:"咱自己还要养孩子呢,再添一张嘴……"
我说:"这是我亲侄子,我不养谁养?让他流落街头吗?"
男人叹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小宇蜷在我家的炕角,跟一只受惊的小猫似的。我给他煮了一碗鸡蛋面,他三口两口扒拉完,又怯生生地看着我,问:"姑,我还能再吃一碗吗?"
我转过身,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打那以后,我哥跟嫂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听说我哥跟一个寡妇跑去了南方做生意,嫂子改嫁给了县里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十四年,一个电话没有,一分钱没寄过。
小宇就在我们家长大。
我自己亲生的闺女比小宇小一岁,俩孩子从小就跟亲姐弟一样。家里穷,一件新棉袄轮着穿,一个鸡蛋分两半。小宇懂事,从小就知道帮我喂猪、拾柴、下地。读书也争气,去年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今年刚毕业,进了一家大公司,听说一个月能挣两万多。
——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两口子,是闻着肉味儿来的。
我哥往屋里瞅,嘴里嘟囔:"小宇呢?听说这孩子出息了,当哥的当嫂子的,怎么也得来认认门……"
我冷笑一声:"认门?十四年前他六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是我背着他走了十里地去镇医院。那时候你们在哪儿?"
嫂子王秀兰脸皮厚,挤出眼泪:"小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跟你哥这些年也不容易啊,我们也是想孩子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我"呵"了一声。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是小宇回来了,他这周特意请假回来给我过五十岁生日。
小宇拎着蛋糕进来,看见院里站着的两个人,愣住了。
他不认识他们。
我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扑上去要抱:"儿啊!爸对不起你啊!"
小宇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看我:"姑,这是谁?"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知了叫。
我嫂子急了,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小宇,我是妈呀!你看,这是你小时候妈抱你的照片……"
小宇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轻轻放在石桌上。
他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那手心的温度,跟十四年前那个晚上抓我衣角的小手一模一样。
他说:"姑,我妈在这儿。我爸在地里干活,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声音平静得吓人:"二位,请回吧。我姑五十大寿,不欢迎不相干的人。"
我嫂子瞪大了眼睛:"你这个白眼狼!我十月怀胎生你下来——"
小宇打断她:"生恩不如养恩。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村口王奶奶说的。她说,谁把屎把尿地拉扯大,谁就是爹妈。"
我哥脸涨得通红,指着小宇:"你……你这是要跟亲爹断绝关系?"
小宇笑了笑:"叔,我从六岁起就没有爹了。"
那两口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踹了一脚我家的鸡笼。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邻居家炒菜的香味儿。
小宇蹲下来,开始帮我捡地上的红薯干。
他低着头,轻轻地说:"姑,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接你和姑父去北京住一阵子,带你去看天安门。"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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