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儿混着走廊尽头煮中药的苦气,我攥着父亲塞过来的存折,手心里全是汗。

"小芳,这钱你收好,别让你王姨知道。"父亲的声音气若游丝,枯瘦的手指还死死抠着我的手腕,那力道,不像一个只剩几天光景的人。

我愣在那儿,脑袋"嗡"地一声。存折上那串数字——20万,红彤彤地印在纸上,像是烙铁烫在我心口。

"爸,这钱……王姨知道吗?"

父亲摇头,眼角淌下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那道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滴在病号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喘了两口气,声音更低了:"她不知道。这是爸这些年偷偷攒的,是留给你和小外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窗外头,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廊上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滚,滚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我想起王姨。

二十一年了。

那年我十六岁,母亲得癌症走了没半年,父亲就领回来这么个女人。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衬衫,梳着两条细细的辫子,站在我家门槛外头,怯生生地叫我:"小芳,以后咱是一家人了。"

我那会儿正是叛逆的年纪,把碗一摔,冲进屋里把门反锁上,三天没跟她说一句话。

可这女人,愣是没恼。

她天天变着法儿给我做饭,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韭菜盒子,我爱吃啥她做啥。冬天怕我冻着,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我高考那年,她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蒸南瓜,一熬就是一整年。

后来我出嫁,她把自己攒的两万块塞我兜里,说:"闺女,妈没啥本事,这钱你拿着,添个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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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头一回叫她"妈"。

她眼圈红了,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父亲心里也是把她当亲人的。

可现在,这本存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啪"地扇在我脸上。

"爸,王姨照顾你二十一年,她跟你没儿没女,你走了她怎么办?"我压着嗓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那天夜里,我一夜没睡。

躺在陪护床上,听着父亲床头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我脑子里全是王姨的脸。

这二十一年,她把父亲伺候得比亲儿子还周到。父亲三年前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是她一勺一勺喂饭,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父亲脾气犟,砸过碗,摔过拐杖,骂过她"外人",她也从没回过一句嘴,只是偷偷躲在厨房抹眼泪。

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第二天一早,王姨提着保温桶来了,一进门就掏出一双布鞋:"他爸,我给你做的,脚肿了穿这个宽敞。"

父亲看都没看她一眼,扭过头去。

王姨也不恼,把鞋放在床头,掀开保温桶,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还有她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撒了点香油。

"小芳,你也吃点,熬了一宿了。"她把粥推到我跟前,眼里全是心疼。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憋住。

那天下午,父亲趁王姨下楼买药的空档,又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这钱你拿走,藏好。你王姨……她还有娘家侄子,我怕她心软,把钱都贴补出去。"

我这才恍然大悟——父亲不是不心疼王姨,他是信不过王姨那个不成器的侄子。

可我还是替王姨不值。

一个女人,最好的二十一年年华都给了这个家,到头来,连一本存折都瞒着她。

三天后,父亲走了。

葬礼上,王姨哭得几次晕过去,头发一夜白了大半。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芳,你爸走了,妈这心里空落落的……你要是不嫌弃,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妈。"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回家后,我跟丈夫商量了一宿。

第二天,我把存折揣兜里,去了王姨家。

推开门,王姨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见我来了,赶紧起身:"哎哟,小芳你咋来了,快进屋。"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妈,这是爸留下的,20万,密码是您的生日。"

王姨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这钱……你爸给你的?"

"爸糊涂,我不糊涂。"我握着她粗糙的手,"这二十一年,您伺候爸,把我当亲闺女,这钱该有您一半。剩下那一半,您替我存着,等我儿子结婚您再给。"

王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存折上。

窗外头,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地叫。

我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钱是身外之物,情才是压箱底的东西。

父亲到死都没参透,可我,得替他把这份亏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