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天刚擦黑,窗外的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我刚把车停进小区,手机就响了。是岳母打来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小军啊,你……你快回来一趟,丽丽她……她有事瞒着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才八个月,妻子林丽这阵子确实怪得很。半夜三更躲在阳台打电话,一接我电话就挂;前几天我翻她包找车钥匙,掉出一张儿童医院的缴费单,她脸刷地就白了,抢过去说是同事托她办的。
我那时候心里就有疙瘩,可没敢往深处想。
推开家门,林丽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岳母在旁边抹眼泪。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开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个红本本。
“小军,你坐下,我有件事,瞒了你两年了。”林丽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坐,就那么站着,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她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小米牙,怀里抱着个布娃娃。
“这是……谁家孩子?”我嘴上问着,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是……是我闺女,叫朵朵,今年四岁。”
我脑袋“嗡”的一声,跟有人拿铁锤敲了我天灵盖似的。客厅里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口上。
“你……你说什么?”我嗓子眼发干,“你婚前有孩子?!”
林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小军,我对不起你!我十九岁那年遇上一个混蛋,怀了孩子他跑了,我爸妈丢不起这个人,把孩子送到乡下我姑那儿养着,对外都说是我姑家的。我本来想这辈子都瞒着的,可是……可是朵朵上个月查出来肾病,得做手术,我姑年纪大了照顾不过来……”
岳母也跪下了:“小军,是我们老两口糊涂,当初怕丽丽嫁不出去,瞒了你。你要怪就怪我们……”
我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鞋柜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我想起去年腊八节,我妈炖了一锅猪蹄黄豆汤,专门给林丽补身子,盼着早点抱孙子。我想起我爸把攒了一辈子的二十万养老钱拿出来给我们付首付,老头子手抖着签字,说“娶个好媳妇,咱老李家就有福了”。
我想起新婚夜,林丽搂着我脖子说:“小军,我这辈子就交给你了,咱俩白头到老。”
她那时候,怎么就一个字都不提呢?
“丽丽,你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自己都害怕,“这事儿……你让我缓缓。”
那一夜我没回家,开着车在三环上转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车停在护城河边,下车蹲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卖豆浆的大爷推着三轮车经过,铜勺敲着锅边“当当”响。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这世界照常运转,可我觉得我这二十九岁的人生,塌了半边。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听完,半天没出声,最后叹了口气:“儿啊,妈不替你拿主意。你就问问自个儿心里头,离了她,你能不能过;不离,你能不能咽得下这口气。”
中午我回了家。林丽一夜没睡,眼窝深陷,正在厨房煮面。她看见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小军……”
“我去过医院了。”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朵朵的手术费,我出。这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该为大人的事遭罪。”
林丽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小军,你的意思是……你原谅我了?”
我摇摇头,喉咙发紧:“丽丽,钱我可以出,但日子……我接受不了。”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不是我心狠。”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拿我当自己人。咱俩处对象两年,结婚八个月,你有一百次、一千次机会告诉我。你姑在乡下带着你闺女,你逢年过节就回去看一眼,回来跟我说是看姑姑。你把我当什么了?当一个不知情的接盘工具?”
“我不是……我是怕你不要我……”
“可你忘了,”我打断她,“信任这东西,比爱情金贵。爱情没了能再有,信任碎了,粘不上。我每天回家看见你,心里都会犯嘀咕——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你下次再瞒我什么大事?这日子,还怎么过?”
林丽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帮朵朵交完了手术费,又给林丽汇了十万块钱安家。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的国槐开着白花,风一吹,落了我们一身。
林丽问我:“小军,你后悔娶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我只后悔,你没早点信我一回。”
后来听人说,朵朵手术很成功,林丽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在县城开了个小裁缝铺。
我没再联系她。
有些坎儿,过得去是缘分,过不去是命。强扭的瓜不甜,捂热的心,也未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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