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六月底的事,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我二十六,在镇上的供销社跑业务,每个月得骑着我那辆"嘉陵70"摩托车,去三十里外的青石乡收账。

那天傍晚,我办完事,本想在乡里招待所将就一宿,可包里揣着八千多块现金,心里实在不踏实。那年头八千块可不是小数目,够在镇上盖半间瓦房。我寻思着早点回去,天黑前能赶到家。

谁承想,刚出青石乡没二十里,老天爷就变了脸。先是闷雷一阵接一阵地滚,跟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头盔上"啪啪"响。我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衫,没一会儿就贴在背上,凉得人直打哆嗦。

那条路要经过黑龙潭水库。水库是六十年代修的,背靠一座叫"鹰嘴崖"的山,方圆十几里没人家。老辈人讲,这水库底下淹了一个村子,修水库那会儿,有七八户人家没来得及搬,房子连人都沉在底下了。这话我听过不止一回,平日里白天路过都不打怵,可那天黑灯瞎火、暴雨倾盆,心里头就开始发毛。

雨越下越大,前面的路根本看不清,车灯打出去就是白茫茫一片水雾。我寻思着不能再骑了,万一摔到水库里,命都得搭进去。正好水库边上有个看坝人住的小石屋,我打算去那儿避避雨。

可等我把摩托车推到石屋跟前,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看着至少有半年没人开过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按理说看坝人不该长期不在啊。

就在我准备把车停在屋檐下凑合一晚的时候,怪事来了。

我借着一道闪电,瞅见水库大坝上头,有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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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着一身蓝布褂子,背对着我,站在坝沿上,一动不动。雨那么大,他连个伞都没打,也不像在躲雨,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跟根木头桩子似的。

我心头猛地一紧。这种天气,这种地方,谁会站在那儿?

我喊了一嗓子:"哎——大哥!下这么大雨,赶紧下来避避!"

那人没动,也没回头。

我又喊了两声,嗓子都喊劈了,他还是跟没听见一样。我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想不开的人?这种事我听说过,水库年年都淹死人,有失足的,也有自己跳的。

我咬咬牙,把摩托车一支,深一脚浅一脚往坝上走。泥水灌进胶鞋里,凉得刺骨,雨点打在脸上生疼。等我走到离那人还有十来步远,我又喊了一声:"兄弟,有啥想不开的,咱下来说!"

这回那人动了。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张脸——不是恐怖,是说不出的怪。那是一张四五十岁男人的脸,眉眼很普通,可他的眼神是空的,跟两口枯井似的,瞅着我,又像没瞅着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过雨声传过来:

"小伙子,你看见我家娃了没?"

我愣在那儿,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哆嗦着问:"你……你家娃啥样?"

他说:"七岁,红肚兜,扎个小辫儿,我找他找了好多年了……"

我心里"咣当"一声。红肚兜、小辫儿,那是几十年前小娃的打扮,现在哪还有这么穿的?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往后退了两步说:"大哥,这雨大,你先下来,咱去屋檐下说。"

他摇摇头,又转过身去,望着黑漆漆的水面,喃喃地说:"娃就在底下呢,我得守着他……"

就在这时候,又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水库照得跟白昼一样。我清清楚楚看见——那人站的地方,脚底下没有影子,连个水印子都没有,雨打在他身上,竟然没溅起一点水花。

我"妈呀"一声,转身就往回跑,连摩托车都顾不上推,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多地,跑到一个叫"王家庄"的村口,瘫在人家屋檐下,半天缓不过劲来。

第二天天亮,我壮着胆子和村里两个老乡一块儿回去取车。摩托车好端端地停在石屋旁边,可大坝上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村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听我说完,叹了口气:"那是老周头啊。修水库那年,他家小子贪玩掉进基坑里,没捞上来。老周头疯了,天天去坝上找娃,找了三年,最后自己也跳下去了……都三十多年喽。"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事过去快三十年了,我再也没走过那条路。有时候半夜醒来,耳朵边还能听见那句话——"小伙子,你看见我家娃了没?"

这世上有些事,真的解释不清。我不信鬼神,可那一夜我看见的,听见的,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发慌。

人这一辈子啊,最放不下的,到头来还是自己的娃。活着放不下,死了……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