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六岁,姐姐九岁。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脸上时,我正蹲在灶台边啃一块冷馒头。那馒头是前天剩下的,硬得硌牙,我啃得费劲,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
"小赔钱货!让你偷吃!"后妈王秀莲的嗓门跟破锣似的,尖得能划破窗户纸。她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五个红印子火辣辣地印在我左脸上。
我没敢哭。姐姐从堂屋冲出来,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她的小身子在发抖,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王秀莲。姐姐嘴唇咬得发白,一声都没吭。
那是1987年秋天的事,晒场上刚打完的谷子还没收干净,风一吹,谷糠满院子飞。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就在那一刻,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叔叔李长贵,扛着一麻袋红薯,站在门口。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死死盯着王秀莲那只还没放下的手。
叔叔那年二十八岁,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巴交的木匠,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得能扛半扇门板。他平时话少,见了人只会憨憨地笑。可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他脸黑得像锅底。
"嫂子。"叔叔开口了,声音低得吓人,"这就是你说的,把孩子当亲生的养?"
王秀莲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随即又叉起腰:"她叔,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李家的事,我打自个儿的娃,碍着你什么了?"
"自个儿的娃?"叔叔冷笑一声,麻袋"咚"地摔在地上,红薯滚了一地,"我哥娶你进门才八个月,你说这话,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爹李长富那天不在家,去镇上收账去了。我爹这人,老实是老实,可有个毛病——耳根子软,怕老婆。我妈三年前得急病走了,村里人给他张罗了这门亲事,说王秀莲能干、会过日子。谁知道进了门才半年,就露了本相。
姐姐把我往身后拉了拉,小声说:"叔,你别管,一会儿她还要打我们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叔叔耳朵里。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我脸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姐姐胳膊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淤伤——那是前几天王秀莲用擀面杖抽的。
叔叔的眼圈红了。
他站起身,一句话没跟王秀莲说,弯腰把我抱起来,又牵起姐姐的手:"走,跟叔回家。"
王秀莲一下慌了:"你、你要干啥?李长贵你敢!这是我们家的孩子!"
叔叔头也不回:"我哥回来,让他上我那儿领人。"
我爹当天晚上就来了,蹲在叔叔的院子里,抽了一宿的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愁苦的脸。
"长贵啊,"我爹叹气,"孩子还是得跟我回去,秀莲她……她就是脾气急,人不坏。"
叔叔正在给我姐姐熬小米粥,锅里咕嘟咕嘟响,米香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味,飘了满屋子。他把粥盛出来,端到姐姐面前,才转过头,看着我爹。
"哥,"叔叔说,"这两个娃,我养。"
我爹猛地抬头:"你说啥胡话?你还没成家呢!"
"我不成家了。"叔叔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翠芬走了三年,两个娃跟着那个女人,早晚得出事。你要是心疼她,就在家好好过你的日子,娃归我。"
翠芬,是我妈的名字。
我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蹲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姐姐端着粥碗,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我那时候小,不太懂,只知道叔叔家的炕是热的,被子是干净的,晚上没人骂我,没人打我。
后来我才知道,叔叔那年本来订了亲,姑娘是邻村的,叫刘桂花,长得白净,人也温柔。为了我们姐俩,叔叔把亲事退了。刘桂花家人骂他"缺心眼",可刘桂花自己,隔了半个月,偷偷来了一趟,给叔叔送了一双她纳的鞋垫,红着眼睛走了。
叔叔一辈子没再娶。
他用做木工的手,给我姐俩缝书包、扎小辫、蒸鸡蛋羹。我姐上高中那年,叔叔为了给她凑学费,去县城工地上扛水泥,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回来还笑呵呵地说"不累"。我考上师范那年,叔叔喝多了,抱着我妈的遗像哭:"翠芬嫂,你看见没,娃出息了……"
如今叔叔七十岁了,头发白得像秋后的芦花。他还住在那三间老瓦房里,屋檐下挂着他年轻时打的木工工具,一件件擦得锃亮。
前年清明,我陪叔叔去给我妈上坟,路上遇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冲叔叔笑了笑,没说话,走过去了。
叔叔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那是刘桂花。
有些债,一辈子还不清;有些情,一辈子说不出口。叔叔用他的一生,替我爹尽了父亲的责,也替我们姐俩,撑起了一个家。
这世上最深的疼爱,从来不是嘴上说的,是他把自己整个人,都给了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