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晌午,灶台上那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花溅到我手背上,烫得我"嘶"地一声抽了回来。可这点疼,比起手机里那条微信,根本算不上啥。
"妈,今年我们不回去过年了。"
我盯着屏幕,老花镜滑到鼻尖。儿媳妇林晓的话还在后头:"上次回去您那态度,我和建军合计了,往后这年也别折腾了。说句不中听的,遇上您,真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我那手一哆嗦,锅铲"哐当"掉地上。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窜了一下,照得我脸上发烫。屋外北风刮着窗户纸,呼啦呼啦响,跟有人在外头拍门似的。
我叫秀兰,今年六十有二,住在豫东一个叫王庄的村子里。老伴儿走得早,就拉扯着儿子建军一个人。建军争气,考上大学,在郑州安了家,娶了城里姑娘林晓,去年还生了个大胖孙子,叫念念。
要说我这婆婆当得,自认问心无愧。儿媳坐月子,我伺候了整整四十二天,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可人心隔肚皮,我对她掏心掏肺,她却嫌我"最倒霉"。
我哆嗦着手拨了建军的电话,刚"喂"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建军啊,晓晓跟我说不回来过年了,你……你也是这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建军才闷闷地说:"妈,您就不能体谅体谅晓晓吗?上回的事,是您不通情理在先。"
我心里"咯噔"一下,锅里的肉糊了,焦味直往鼻子里钻。
要说上回那事,得倒回去两个月。
十月里,念念刚满周岁,林晓抱着孩子回王庄办抓周。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杀了两只老母鸡,蒸了红枣花糕,连村口张婶家的土鸡蛋都订了三十个。
那天院子里摆了八仙桌,红绸子铺着,毛笔、算盘、听诊器一样样码好。念念穿着虎头鞋,肉嘟嘟的小手在桌上一通乱抓,最后攥住了那支毛笔。我乐得合不拢嘴,村里来道喜的婶子们也跟着起哄。
可坏就坏在中午吃饭那会儿。
我堂哥家的儿子,也就是建军的表弟小军,刚从工地上回来,蹭了一身灰就上了桌。林晓抱着念念,眉头皱了皱,没说话。小军喝了两杯,伸手就要逗念念,那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林晓把孩子往后一躲:"哥,您先洗洗手成吗?"
小军脸上挂不住,我赶紧打圆场:"晓晓啊,自家人,讲究啥?你小军哥稀罕念念呢。农村人,哪有那么多事?"
这话一出口,林晓的脸"唰"地就白了。她抱着孩子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进屋去了。
下午他们就提前走了。我还在后头嘟囔:"城里媳妇就是金贵,咱乡下人配不上。"
这话,被建军听了个正着。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望着墙上老伴儿的黑白照片发呆。屋里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晚上,邻居刘嫂端了碗饺子过来,听我絮叨完,叹了口气:"秀兰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那天的事,我也在场。晓晓那是护着孩子,哪个当妈的不护犊子?你当着一桌人的面说她金贵、配不上,这话戳人心窝子啊。"
我一愣:"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刘嫂摇摇头,"你换位想想,要是当年你婆婆当着全村人面说你配不上老李家,你心里啥滋味?"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雪不知啥时候下起来了,簌簌地落在房檐上。我想起林晓坐月子那会儿,半夜起来喂奶,冻得直哆嗦,我给她披衣服,她还红着眼圈说"妈,谢谢您"。我又想起念念第一次叫"奶奶",奶声奶气的,把我心都叫化了。
我这张嘴啊,咋就这么贱呢?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攒了半年的两千块钱,搭最早一班车去了郑州。
敲开门时,林晓正在厨房包饺子,看见我,愣住了。念念从客厅跑过来,扑到我腿上:"奶奶!"
我蹲下身,把孩子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抬头看林晓:"晓晓,妈来给你赔不是了。那天的话,是妈说错了。妈是个糙人,没念过几年书,可妈知道,你是真心对念念好,对建军好。妈不该护着外人,委屈你了。"
林晓的眼圈红了,手上还沾着面粉,过来扶我:"妈,您快起来,地上凉。"
建军从书房出来,看着这一幕,长长舒了口气。
那天中午,我系上围裙,跟林晓一起包饺子。她调馅儿,我擀皮儿,念念在旁边把面团揉得到处都是。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饺子皮上,亮晶晶的。
林晓小声说:"妈,过年我们回去。"
我笑着点头,手上的面粉蹭到了脸上。
人这一辈子啊,做婆婆的,少一句嘴,多一份心,这家,才能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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