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蝉鸣聒得人心慌。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是小姑子周慧发来的微信:“嫂子,妈昨晚摔了一跤,腰动不了,医院说得有人长期伺候,你看……”

我手里那根豆角“啪”一声折断,水珠溅到了围裙上。窗外的知了还在叫,我却觉得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整十二年了。我和老李结婚十二年,婆婆王秀兰的那张嘴,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每次开口都剪在我心头最软的地方。如今她躺在病床上,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让我去伺候。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盯着那盆水里浮浮沉沉的豆角,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要说我跟婆婆的恩怨,得从我刚生完闺女那年说起。

那年我难产,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下奶又不好,闺女饿得整宿哭。我给婆婆打电话,想请她过来搭把手,哪怕做顿饭也好。电话那头她慢悠悠地说:“桂芬啊,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我当年生你老李,第二天就下地挑水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攥着电话,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后来闺女三岁那年,老李下岗了,家里揭不开锅。我厚着脸皮回婆家借两千块钱周转,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头也不抬:“没有。你们自个儿的日子自个儿过,别总惦记我那点棺材本。”

过年,小姑子周慧买房,婆婆“哗”地拿出了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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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会儿站在婆婆家堂屋门口,听见小姑子那银铃般的笑声,闻着灶台上飘出的红烧肉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老李拉着我的手往外走,他的手心全是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家路上,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没哭,只是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过,麻了,再也没知觉了。

最戳心的是闺女上小学那年。孩子发高烧到39度8,老李出差在外,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转,给婆婆打电话想让她来陪一晚,我好回家给孩子拿换洗衣裳。婆婆在电话那头打着麻将,背景音里哗啦哗啦响:“哎呀我这正胡着呢,你打车回去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儿。”

“啪”一声,她挂了电话。

我抱着滚烫的闺女,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旁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孩子的小脸上。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这个婆婆,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婆婆摔了腰这事儿,我也不能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老李回来,蹲在沙发跟前,搓着手不敢看我:“桂芬,妈那边……”

我把一碗绿豆汤推到他面前:“你妈有闺女有儿子,凭啥让我去?周慧不是嫁得近吗?走路十分钟就到。”

老李叹气:“慧妹说她婆婆身体也不好,离不开人。”

我冷笑了一声:“她婆婆离不开人,我就该离得开咱闺女?老李,你摸着良心说,这十二年,妈待我跟待周慧,是一个心吗?”

老李低下头,手指头把茶几上的水渍抹来抹去。

第二天,周慧带着她男人上门了。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嫂子,咱妈这一辈子不容易,您是当嫂子的,大度,您就帮帮忙……”

我把手抽回来,给她倒了杯水:“慧妹,咱把话说明白。妈住院花的钱,我和你哥出一半,这是做儿子儿媳的本分。可让我辞了超市的活儿去伺候她,伺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慧的脸“唰”就白了:“嫂子你这是啥意思?妈毕竟是妈啊!”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慧妹,我闺女发高烧那年,我跪着求妈来陪一晚,妈在打麻将。我下岗那年借两千块周转,妈说没有。你买房那八万,妈眼都没眨。慧妹,你说,这是妈吗?这是我的妈吗?”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连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周慧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男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嫂子,话也不能这么说,老人嘛,难免偏心……”

“偏心?”我笑了,“偏心是多给一口饭、多塞一块糖。把儿媳妇当外人,把孙女当陌生人,这叫偏心吗?这叫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最后这事儿是怎么了的呢?

我和老李商量好了,住院的医药费我们出一半,请护工的钱我们也出一半。可让我去端屎端尿、伺候到老,对不起,我做不到。

周慧气得三个月没跟我们说话。婆婆出院后住在了周慧家,听说没住俩月就闹翻了,又被送去了养老院。

前些日子,婆婆托人捎话,说想见见孙女,想跟我说几句话。

我牵着闺女去了养老院。婆婆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她颤巍巍地说:“桂芬,妈这辈子……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把带来的点心放在她床头柜上:“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您好好养身体。”

走出养老院,闺女拉着我的手问:“妈妈,你怪奶奶吗?”

我望着天上的云,想了想说:“不怪了。可有些事,原谅了,也回不去了。”

人这一辈子啊,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年轻时撒下的刺,老了都会扎回自己身上。我不是不孝,我只是——再也暖不热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