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在县医院的走廊里碰见了招娣姐。
她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药袋子,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乱糟糟地从帽子里钻出来,几根白发在惨白的灯管下格外刺眼。我刚要喊她,她抬起头,眼泪"啪嗒"一下就砸在了水磨石地上。
"小琴啊……"她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凉粗糙,像一块搓衣板,"我家那口子,肝上又查出问题了。"
我愣在原地。招娣姐才44岁,可眼角的褶子、佝偻的背,活脱脱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太。我记得二十多年前,她可是我们镇上最水灵的姑娘,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笑两个酒窝,提亲的人能把她家门槛踏破。
谁能想到,会是今天这副光景。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医院的小卖部喝了碗热汤面。她端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汁洒了一桌子。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忽然就哭出了声。
"小琴,我要是当年听我妈的话,哪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啊……"
招娣姐的男人叫建国,是邻村的。
二十二年前,招娣姐刚满二十二,托人说媒的人里头,有个在县供销社上班的小伙子,家里三间大瓦房,父母都是吃公粮的。招娣姐她妈乐得合不拢嘴,连夜烙了葱花饼让她去相亲。
可招娣姐偏偏看上了建国。建国长得高,会吹口琴,骑着一辆二八大杠,逢集就在桥头等她。她妈一听就炸了锅:"那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还有哮喘病,你嫁过去是去享福还是去受罪?"
她姥姥拄着拐棍从里屋出来,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啊,姥姥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找男人不能光看脸,要看根骨,看家底,看他爹娘身子骨硬不硬朗。穷家薄业的,一辈子都在还债。"
招娣姐那时候哪里听得进去。她红着脸顶嘴:"我跟建国是真心的,砸锅卖铁我也愿意。"
她妈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含着泪把她嫁了过去。
陪嫁的两床新被子,进门第二个月就拿去抵了公公看病的药钱。
婚后的日子,比她妈预言的还要难。
公公的哮喘越来越重,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婆婆又得了风湿,阴雨天连筷子都拿不稳。建国是家里独苗,地里的活、屋里的活、伺候老人的活,全压在小两口身上。
头一个孩子是闺女,婆婆脸拉得老长,硬逼着她再生一个。第二胎是儿子,刚满月,公公一口痰没上来,走了。办丧事借了一屁股债。
招娣姐跟着建国去南方打工,孩子撇给婆婆带。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建国在工地搬砖,三十出头就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钱没攒下几个,婆婆又中风了。
我记得有一年她回娘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妈搂着她直掉眼泪:"你这是图个啥呀闺女?"招娣姐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我认命。"
可命这东西,认了它,它反倒变本加厉。
去年开春,建国查出肝硬化。
医生说,长年累月喝酒、熬夜、操劳,肝早就不行了。住院那一个月,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还跟亲戚借了五万。闺女在外地刚结婚,帮不上太多;儿子还在念高三,正是用钱的时候。
招娣姐在医院的走廊里跟我说,有天半夜,她去缴费处交钱,路过妇产科,听见里头婴儿哇哇地哭,年轻的爸爸在门口又是笑又是抹眼泪。她忽然就站不住了,扶着墙滑坐在地上。
"小琴,我那会儿就想啊,二十二年前我要是听我妈、听我姥姥的话,找个踏踏实实有底子的人家,是不是现在也能这么欢欢喜喜地抱孙子?是不是也能穿件像样的羽绒服,烫个头发,跟老姐妹去跳跳广场舞?"
"我不是嫌建国对我不好。他对我是真好,可日子……日子它不光靠好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外头下着小雪,医院的暖气片"咯噔咯噔"响。她身上那件棉袄,还是十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临走的时候,招娣姐塞给我一把炒花生,是她从老家带来给建国补身子的。
"小琴,你要是有机会,跟那些年轻姑娘说说。老人的话,有时候真不是封建。她们走过的路、吃过的盐,是拿一辈子换来的经验。"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能当饭吃,能挡风遮雨。等真到了风雨里,才知道,能挡风的从来不是爱情,是兜里的钱,是身边人的身子骨,是一家老小的安稳。"
"我现在不是后悔嫁给建国,我是后悔自己当年那股子犟劲。要是我能稳一稳,多看几年,多想几步,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雪越下越大,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拐角。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老人吃过的盐,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听进去那些唠叨,是不是就能少走很多很多的弯路?
姐妹们,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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