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蹲在阳台收衣服,楼下传来婆婆那大嗓门,跟王婶子在槐树底下唠嗑。风一吹,话就飘上来了。

"我那儿媳妇娘家可有钱了,她爹在县里开厂子的,随个礼啥的,对她来说就是毛毛雨!"

我手里的衣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袖口的水珠子顺着我手背往下淌,凉飕飕的,跟我心里一个味儿。

我叫林秀芳,今年三十二,嫁到老张家七年了。我爹哪是开厂子的?他在镇上修了一辈子自行车,前两年膝盖不行了才歇下来。我妈在家种两亩地,养几只鸡。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好歹清清爽爽。

婆婆王桂英,自打我进门那天起,就跟外人吹我娘家有钱。一开始我不在意,老人嘛,爱面子,让她吹去吧。可这两年,事儿就变味了。

村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办满月、办丧事,婆婆都第一个冲上去登记。回来就摊手跟我要钱:"秀芳啊,李家小子结婚,咱随六百。"过两天又来:"你三姨家孙子满月,八百拿出来。"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老公张建军在工地干活,一个月七千上下。两口子养着五岁的娃,还房贷三千二。这随礼随得,我兜里跟漏了底儿似的。

上个月,我数了数账本,光是随礼就花了两千六。我跟建军说,建军挠头:"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爱面子。咱就当孝敬她了。"

孝敬?我心里跟扎了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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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婆婆又端着个小本本进我屋了。

"秀芳,村东头老刘头没了,明儿出殡,咱随一千。"

我正在哄孩子睡觉,听见这话,手一抖。"妈,老刘头是谁啊?"

"就是你公公他堂弟的连襟。"

我差点没笑出来。这都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随一千?

"妈,这个月手头紧,要不少随点?两百行不?"

婆婆脸一下就拉下来了,那张老脸像晒蔫的茄子。"两百?你拿得出手吗?人家都知道你娘家是开厂子的,你随两百,让我老脸往哪儿搁?"

"妈,我娘家没开厂子。我爹是修自行车的,您又不是不知道。"

"嗨呀,那都是老黄历了!谁还提那个?反正村里人都信,你就别拆我台。"

我憋着一肚子火,把孩子轻轻放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存折,"啪"地拍桌上。"妈,您自己看,这个月我卡里就剩三百二。房贷还没扣呢。您要随,您自己掏。"

婆婆瞪大眼睛瞅着我,跟瞅外星人似的。"你……你跟我顶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不孝顺的儿媳妇!"

她"咣"地摔门走了。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窗外蛐蛐儿叫得欢,屋里却冷得跟冰窖似的。

建军那晚回来,听他妈哭诉了半天,进屋黑着脸问我:"你今儿是不是跟妈吵了?"

我把账本摔他怀里。"你自己看!这一年,光随礼咱家出了多少?信用卡都欠了八千了!你妈在外头吹我娘家有钱,吹得人尽皆知,现在全村人都来求着她随礼,她倒成了大善人,钱是咱们掏!"

建军翻着账本,手越翻越慢,最后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抽烟。

"我妈那人……要面子要了一辈子。"

"那就让我们小两口给她垫面子?建军,咱娃下半年该上幼儿园了,一学期四千多。我爹腿不好,我都没敢给他买过一回药。我图啥呀?"

建军把烟头摁灭,半天没吭声。

第二天,建军把他妈叫到堂屋,关上门唠了一下午。我在厨房择菜,听不真切,只听见婆婆一会儿哭一会儿骂。傍晚出来的时候,婆婆眼睛红红的,看都没看我一眼。

晚饭桌上,婆婆扒拉着饭,半天才开口:"秀芳,那个……以后随礼的事,我自己看着办。该随的随,不该随的,我也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妈,您也是为这个家好,我懂。"

婆婆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儿。"我也是糊涂,听人家夸两句就找不着北了。咱庄稼人,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后来我才知道,建军那天跟他妈算了笔账,把我们家里这一年的开支、欠的债、孩子的学费,一笔一笔摆给她看。婆婆这才知道,她那点虚荣心,差点把这个家压垮。

人这辈子啊,最怕的不是穷,是打肿脸充胖子。面子这东西,吃不饱穿不暖,可多少家庭,就栽在这两个字上。

如今我们家随礼有数了,日子也松快了。婆婆也学会了拒绝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情。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她"抠门"了,她也不在乎了。

她跟我说:"抠门就抠门吧,自家锅里有饭吃,比啥都强。"

我听了,笑着给她又添了一勺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