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头一回跟着媳妇秀兰回娘家。
那天是八月十五前两天,天还热得能把人烤化。我提着两瓶好酒、两条烟,还有一大盒月饼,胳膊上勒出两道红印子。秀兰在前头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进了门少说话,我爸脾气犟,你多敬着他点。"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直打鼓。
说起来,我跟秀兰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没得着岳父的祝福。三年前我们领证,老爷子连酒席都没来喝,就撂下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别回来找我。"
我叫建国,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一个月挣个七八千,不算多,也不算少。可秀兰家在镇上,她爸当过二十多年的村支书,退下来还有威望,看不上我这个"倒插门都不够格"的女婿。当年秀兰跟我好,是偷着来的。她爸知道后,气得三天没吃饭,最后是秀兰跪在院子里哭了一宿,老爷子才松了口,可这口气,一直憋到今天。
三年了。秀兰想爹想得眼睛都红了,前几天在被窝里抹眼泪,说:"建国,中秋咱回去看看吧,我妈来电话了,说我爸最近咳嗽得厉害……"
我一咬牙,答应了。
走到院门口,我深吸一口气。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那么粗,蝉在枝叶间"知了知了"叫得人心烦。堂屋门开着,我一眼就看见岳父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吹着茶叶沫子。
"爸,我们回来了。"秀兰的声音有点抖。
老爷子头都没抬。
我硬着头皮迈进门,把烟酒月饼往桌上一放,赔着笑脸叫了声:"爸,我来看您了。"
搪瓷缸子"啪"地一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一片。老爷子这才抬起头,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从我头顶一直剐到脚底板。
"谁是你爸?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姓周,"老爷子慢悠悠地站起身,"我周家没你这号女婿。这烟酒你拎回去,我不稀罕。秀兰,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跟他一起走,出了这个门,别再回来!"
秀兰"哇"地一下就哭了。丈母娘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急得直搓手:"老头子你这是干啥呀!孩子头一回登门……"
"闭嘴!"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那盒月饼震得跳了起来,"三年前我说过啥?我说过嫁出去别回来!他今天踏进这个门,就是打我的脸!"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心里全是汗。
我站在院子里,脚跟像钉在了地上。
那两瓶酒被老爷子扔在门槛边,其中一瓶磕出了一道裂缝,酒香混着院子里的桂花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秀兰拉着我的胳膊,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爸,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老爷子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候,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瘦瘦的老太太,是秀兰的奶奶,今年八十七了。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中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你就是建国?"
"是……奶奶。"
老太太转过头,冲着她儿子——也就是我岳父,突然发火了:"老大!你给我过来!"
岳父愣了一下,转过身。
"我问你,秀兰是不是你亲闺女?"老太太的拐杖在青砖地上"咚咚"敲了两下,"三年了,你嘴上说不认,心里头呢?前个月你咳嗽,是谁半夜开车送你去县医院的?是建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媳妇偷偷告诉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事我没跟秀兰说,怕她多想。那晚是丈母娘打电话求我的,说舅舅家在外地赶不回来,老爷子咳血了。我二话没说,开车四十多里山路把他送到了医院,在走廊坐了一宿,天亮前就走了,没让他看见。
岳父的脸,瞬间白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老大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中秋?秀兰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建国再不是你选的,那也是秀兰选的。你端着这个架子,端到啥时候是个头?"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蝉鸣。
过了好一会儿,岳父慢慢转过身,眼圈红红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进屋吧……饭菜凉了。"
秀兰"扑通"一下跪在她爸面前,哭得说不出话。我也红了眼眶,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那顿团圆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老爷子破天荒地跟我喝了三杯酒,喝到后来,他红着脸,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那年……是爸错了。"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月亮,圆得像个白玉盘。奶奶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笑,嘴里念叨着:"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啊……"
原来啊,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放不下的面子。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原谅别人,是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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