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岁,跟着弟弟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姑妈家院子门口。天上下着毛毛雨,六月的风还带着些凉意,我头发湿了一缕贴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爹在矿上出了事,人没了。娘一个人拉扯不了我们姐弟俩,就把我们送到县城姑妈家。姑妈是爹的亲姐姐,姑父在供销社上班,家里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表妹小娟。

"进来吧,站门口做啥。"姑妈掀开门帘,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她身上有股皂角混着葱花的味道,让我心里一下子软了下来。

那顿接风饭,姑妈炒了四个菜,还端上来一大盆排骨炖藕。汤是奶白色的,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小娟眼睛都直了,伸筷子去夹,被姑妈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让你哥你姐先吃。"

我和弟弟那时候哪懂客气,饿了一路,闷头就啃。排骨炖得酥烂,肉一抿就脱骨,藕粉糯粉糯的,我一辈子没吃过那么香的东西。弟弟才十岁,吃得满嘴是油,姑妈坐在旁边一直笑,还给我们盛汤。

我抬头看了一眼小娟,她低着头扒白米饭,碗里就一块豆腐

那时候我以为,是小娟不爱吃排骨。

在姑妈家住下来,日子倒也过得去。姑父话不多,见了我们就点点头,偶尔从供销社带回来几颗水果糖,一人分两颗。姑妈把我和小娟安排在一个屋里睡,两张小床挨着,晚上还能说说话。

可我慢慢发现了一件怪事。

姑妈做排骨的次数不算少,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回。每次做排骨,她都掐着点儿,等我和弟弟从学校回来,饭菜刚刚好端上桌。可奇怪的是——排骨那盆,总是最后才从灶屋端出来,而且端出来的时候,小娟往往已经吃完饭,去写作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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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是星期天,我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灶屋里飘出排骨的香味。我咽了口口水,扭头看见小娟蹲在墙根喂鸡,她也在闻。

"娟儿,进来吃饭啦!"姑妈在屋里喊。

小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跑进屋。可等我洗完手进去,桌上只有青菜咸菜和一碗蛋花汤。小娟已经扒了大半碗饭。

"姑妈,今天不是炖排骨吗?"我问。

"炖着呢,火候还没到,你们先吃着。"姑妈笑眯眯地。

等我和弟弟吃到一半,姑妈才把那盆排骨端上来,热气腾腾地往我们碗里夹。小娟这时候已经放下筷子了,说吃饱了,要去写作业。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多问。

这样的事,一次两次,我以为是巧合。可三年下来,回回都是这样。小娟像是从来不吃排骨的人。

十七岁那年夏天,我考上了市里的中专,要走了。临走前一晚,我帮姑妈收拾灶屋,无意间瞥见碗柜最底下,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躺着两小块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骨头。

我愣住了。

姑妈从我身后走过来,看见我盯着那个碗,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她叹了口气,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娟儿她爱吃排骨,从小就爱吃。"姑妈声音很轻,"可你姑父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家里五口人,排骨买回来,一盆也就那些肉。你和你弟正长身体,又是没了爹的娃……"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

"我跟娟儿说过,家里来了客人,当姐姐的要让着。她那会儿才十一二,哪懂啥叫让着?就是馋。所以我每回都等她吃完饭,再把排骨端上桌。她闻着香味,可看不见,扒完饭就走了。等她夜里睡着了,我再从锅里挑两块最小的、肉最少的骨头,放在碗里给她留着,第二天当零嘴。"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三年了。三年里,我和弟弟啃了多少块排骨,小娟就闻了多少回香。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啊。

"姑妈,你咋不早说……"

"说啥呀。"姑妈拉着我的手,手心粗糙,全是茧,"你俩是我兄弟的骨血,我不疼你们谁疼?娟儿是我亲生的,她受点委屈,我心里疼,可我更怕你们在这儿住得不自在,觉得寄人篱下。娃啊,你们能吃饱、能念书,姑妈就知足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

后来我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工资,给小娟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还有两斤排骨拎回姑妈家。小娟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接过衣服的时候脸红红的。

我抱着她哭了好久。她拍着我的背说:姐,都过去了。

有些恩情,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姑妈那盆晚端上桌的排骨,那两块藏在碗柜里的骨头,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人这一生,谁没困难过?可有的人,宁愿委屈自己的亲骨肉,也要把最好的端给别人家的孩子。这种情分,比排骨香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