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7年的秋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我披着棉袄起夜,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西墙那边"扑棱扑棱"一阵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家鸡窝的方向。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一个黑影正猫着腰,怀里揣着两团东西,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墙头。那两团东西还在扑腾,隐约传来"咕咕"的低鸣。是我家那两只下蛋最勤的芦花母鸡!
我这火"腾"地就上来了。要知道,那两只鸡是我娘的命根子。我爹三年前得了肺痨走了,家里就靠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这两只鸡每天下的蛋,一半留给弟弟补身子,另一半娘拿到镇上换盐换针线。前些日子娘还念叨,等攒够了钱,就给我扯块新布做件嫁衣。
"娘!有贼!"我扯着嗓子就要喊,转身要去抄门后的扁担。
可就在这时,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是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头发还乱着,身上就披了件单衣。她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冲我使劲摇头,眼睛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复杂神色——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慌慌张张翻过墙头,跑了。
我气得眼泪都出来了,甩开娘的手:"娘!那是咱家的鸡!我看清楚了,是东头老赵家的二小子!咱去找村长评理!"
娘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煤油灯"呲"地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映着娘脸上深深的皱纹。她坐在炕沿上,半天,才叹了一口气。
"妮儿,坐下。娘跟你说个事儿。"
我梗着脖子不肯坐。娘伸手把我拽到身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发。
"你还记得你爹病重那年冬天不?"
我一愣。那年的事,我怎么会忘。我爹咳血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家里的粮食早就见了底,我和弟弟饿得直哭。
娘的眼神飘向了窗外,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那年腊……那年最冷的时候,我抱着你弟弟去镇上求医,走到半道上雪太大,走不动了。是老赵,是老赵他爹,赶着驴车把我们娘俩捎回来的。到了家,他二话没说,从怀里掏出半袋子棒子面,还有五个鸡蛋,塞给我就走了。"
我愣住了。
娘继续说:"那半袋棒子面,救了你弟弟的命,也吊住了你爹最后一口气,让他能撑到见你舅舅最后一面。老赵家那时候也不宽裕啊,他家四个儿子,顿顿喝稀的……"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说不出话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娘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可、可他家现在为啥要偷咱家的鸡?"我小声问。
娘苦笑了一下:"前儿个我在井台上碰见老赵家的,她眼圈红红的。听说老赵这半年病得下不来炕,家里四个儿子娶媳妇欠了一屁股债,二小子的媳妇又刚生了娃,没奶水……"
她顿了顿,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钢镚儿。
"明儿个你替娘跑一趟,把这个给老赵家送去。就说……就说是娘让你送的鸡蛋钱,前些年欠他家的人情,一直没还上。"
我鼻子一酸:"娘,那鸡……"
"鸡就当娘送的。"娘拍拍我的手,"妮儿,人这一辈子,谁家没个难处?他今儿偷咱两只鸡,是走投无路了。咱要是嚷嚷出去,老赵家那张脸往哪儿搁?二小子这辈子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他那刚出生的娃,将来上学,同学都得戳他脊梁骨。"
"娘……"
"傻妮儿,"娘的眼睛湿润了,"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做人啊,心里得有杆秤。这秤砣不是金子,不是银子,是良心。咱穷是穷点,可良心不能丢。人家在咱最难的时候拉过咱一把,咱不能在人家最难的时候踹人家一脚。"
第二天,我揣着那个手绢包去了老赵家。老赵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二小子看见我,脸"唰"地就白了,站在墙角,头都不敢抬。
我把钱放在桌上,学着娘教我的话说:"赵大爷,我娘让我送鸡蛋钱来,说前些年欠您家的人情,一直记着呢。"
老赵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二小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没敢多待,转身就跑。
后来,老赵没熬过那个冬天。出殡那天,他二小子披麻戴孝,走到我娘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娘扶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
那两只芦花鸡的事,从此再没人提起。可我心里明白,娘那天教我的,比一百只鸡都金贵。
如今娘也走了十几年了。每次我想起那个秋天的清晨,想起煤油灯下娘的那双眼睛,就觉得——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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