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是六月初六,天热得像蒸笼,我坐在阿强家那辆破旧的二手桑塔纳里,后背的汗把碎花裙子都黏在了皮座椅上。窗外的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蝉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我心里发慌。
我叫林小雨,今年24岁,在市里一家私企做会计,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阿强是我大学时候的同学,追了我两年,我才点头答应。他家在离市里一百多公里的一个村子,说起来也不算太远,可这一路颠簸下来,我的腰都快散架了。
"小雨,快到了啊,你别紧张,我爸妈都是老实人。"阿强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我,手在我膝盖上拍了拍。
我勉强笑了笑,从包里摸出小镜子照了照。妈临出门前反复交代,说第一次见公婆,一定要端庄,头发别乱,嘴角要带笑。我特意去美容院做了头发,还买了一盒六百多的燕窝,一条软中华,说是给未来公公的。
车子拐进村口的土路,扬起一层黄土。我看见路边一个老头蹲在树荫下抽烟,光着膀子,肚子圆滚滚的,脚上一双塑料拖鞋,脚趾头黑得像抹了泥。
"爸!"阿强按了两下喇叭。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我未来的公公?
老头慢悠悠地站起来,眯着眼睛把我从头打量到脚,眼神在我脖子上那条细金链子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我的高跟鞋上,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进了院子,婆婆倒是热情,拉着我的手直说"闺女辛苦了",可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气味。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盘西瓜,切得不算均匀,苍蝇在上头打转。
我把礼物一样样拿出来,燕窝,软中华,还有给婆婆的一条真丝围巾。婆婆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说"哎哟这得多少钱啊",公公却只是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值几个钱?"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阿强赶紧打圆场:"爸,小雨的心意嘛。"
饭桌上,公公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脸涨得通红。喝到一半,他忽然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隔着桌子扔到我面前。
"这是见面礼,拿着。"
我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红包薄得像张纸。我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还是当着大家的面把红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一元的纸币,还是那种旧版的,边角都磨毛了。
(二)
我拿着那张一块钱,手指头都在抖。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台老式挂钟"嗒、嗒"地走。婆婆的脸唰地白了,阿强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公公却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酒,斜眼看着我:"咋,嫌少?我们庄稼人,讲究的是心意。你城里姑娘,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一块钱?"
我强忍着眼泪,把红包轻轻放在桌上。我懂了——这不是穷,也不是抠,这是下马威,是试探,是骨子里瞧不起。
"叔,"我故意没喊爸,声音尽量放平,"一块钱不少,够买一根冰棍。我谢谢您。"
公公冷笑:"识相就好。我跟你说,进了我们老陈家的门,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城里那些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得改。以后工资卡,交给你婆婆管。"
我心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
阿强急了:"爸,你说啥呢!"
"我说错了?"公公一拍桌子,"她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还想在我们家当女主人?我打听过了,城里像她这样的姑娘,二十四五还没嫁出去的,都是挑三拣四剩下的。我们家阿强要不是心软,能看上她?"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盒燕窝和那条烟,轻轻推到公公面前:"叔,这些东西您留着。我妈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至于以后……就不用了。"
阿强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拖着行李箱走到了村口。他拉着我的胳膊:"小雨,我爸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陪你一辈子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两年了,我居然没看清,他是个连爹妈都不敢顶一句嘴的人。今天他能眼睁睁看着他爸羞辱我,明天就能眼睁睁看着他爸磋磨我。
"阿强,"我把他的手拿开,"一块钱买不到我的下半辈子。分手吧。"
村口那趟末班车正好开过来,我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车窗外,阿强站在扬起的尘土里,越来越小。
回城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回来就好,闺女,妈给你炖了排骨。"
那一刻我才明白,姑娘家这辈子,最不能省的,是自己的骨气;最不能嫁的,是看轻你的人家。一块钱的见面礼,买断的不是缘分,是我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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