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二里头刨出了宫殿、道路、作坊和龙形器,却没有刨出一块写着“夏”的王朝招牌。
这一下,问题就尖了。
《史记·夏本纪》里,禹、启、太康、少康、桀,一代一代排得清清楚楚。可河南洛阳偃师二里头遗址的土层里,青铜器有,绿松石器有,宫殿基址有,成组贵族墓也有。
偏偏没有那一个字。
夏。
一九五九年,徐旭生到豫西寻找“夏墟”。洛阳偃师二里头村一带,田地里露出陶片,遗址范围很大。他把这个点记了下来。
同年秋天,考古队进场。
手铲刮过黄土,夯土台基露出来。往后几十年,二里头慢慢显出一座都邑的轮廓:宫殿区、道路网、作坊区、墓葬区,层层分开。
这不是普通村落。
它像一座王都。
可它沉默。
二里头不一样。
这就是质疑的根子。
没有“夏”字,就没有夏朝吗?
宫城在都邑中心。道路纵横,形成规整格局。宫殿建筑有中轴线。铸铜作坊和绿松石器作坊集中出现。贵族墓里有礼器,器物组合也不是随手摆放。
泥土不写字。
泥土摆阵。
二〇〇二年出土的绿松石龙形器,常被人提起。它由大量细小绿松石片组合而成,形体修长,工艺复杂,出土位置也不寻常。
这件东西不是日用品。
它不是一个普通人家能随便做出来、随便摆进去的物件。背后要有工匠,有材料调配,有礼仪场合,也要有能支配这些资源的人。
王权的影子,就压在这些碎小的绿松石片上。
但疑问还在。
一个讲人名。
一个讲土层。
两者最难对上的地方,就在这里。
数字在变细。
问题没变小。
如果二里头是夏,它更像夏代中晚期的王都;如果不是夏,那它又是谁的都城?
这一问,比“有没有夏字”更重。
它正卡在龙山时代之后、早商之前。
门缝一样窄。
卜辞关心祭祀、征伐、天气、疾病、田猎。
它没把后人想问的问题都刻上去。
一个字形,不能顶替一部历史。
这才是“乌龙说”最容易绕进去的地方:把“夏”这个后世整理出来的王朝名称,等同于当时人一定这样自称;再把“没发现这个自称”,推成“这个王朝不存在”。
这一步太快了。
但另一边也不能装作没有难题。
这就是二里头最有意思的地方。
它不把答案直接递到眼前。
它把宫殿基址摆出来,把井字形道路摆出来,把铸铜作坊摆出来,把绿松石龙形器摆出来,让人自己看:在三千五百多年前的洛阳盆地,谁能调动这样的资源,谁能建起这样的中心,谁能让礼器、道路、宫室围着一个权力核心转?
泥土没有开口。
格局已经说话。
所以,“夏朝名字是乌龙”这句话,最稳妥的落点不是“夏朝不存在”,而是早期王朝的自称、后世追称、考古命名之间,本来就不能简单画等号。
后人叫它“夏”。
二里头遗址博物馆里,那件绿松石龙形器静静躺着。灯光落在一片片绿松石上,细小的纹面连成一条长身。
它没有刻下“夏”字。
可它把一个早期王朝的身影,留在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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