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天气闷得像个大蒸笼,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
我端着刚熬好的绿豆汤从灶房出来,正要给屋里的老伴送去,就听见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儿子建国抱着儿媳晓雯冲了进来,晓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裤腿上还沾着血迹。
"妈!快!晓雯她……她流产了!"建国的声音都在抖。
我手一哆嗦,那碗绿豆汤"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可我盯着晓雯那张脸,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说这事儿,得从三年前说起。
我叫桂芬,今年五十八,就守着建国这一个宝贝儿子。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念完大学,在县城谋了份体面差事。谁知这小子偏偏娶了个城里姑娘——晓雯,爹妈都是知识分子,说话细声细气,吃个饭还要用什么西餐刀叉。
我第一次去她家,人家端出来的茶我不会喝,摆的水果我叫不出名,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都不敢挪。回来的路上我就跟建国说:"这门亲事,妈心里不踏实。城里姑娘娇气,将来咋伺候你?"
建国当时就急了:"妈,都啥年代了,谁伺候谁啊?"
后来他们还是结了婚。晓雯嘴上叫我"妈",可我总觉得隔着一层。她不吃我做的红烧肉,嫌油;她不用我腌的咸菜,嫌咸;她怀孕了不让我去照顾,说请了月嫂。
我这心里啊,就跟那老槐树上的蝉一样,叫得又急又躁。
这会儿看着躺在床上的晓雯,我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犯嘀咕:城里姑娘身子骨就是弱,这才怀了三个多月就没保住,将来还怎么给我们老蒋家传宗接代?
我没进屋看她,转身就去扫地上的碎瓷片。建国在屋里给她掖被子、喂水,忙得团团转。晓雯她妈也从省城赶过来了,进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掉——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心寒。
那三天,我做饭、洗衣、喂鸡,就是不进儿媳那屋。邻居王婶来串门,压低声音问我:"桂芬,你儿媳这样了,你咋不去照看照看?"
我把手里的豆角一掐:"她妈来了,还用得着我?再说了,这女人流产是常事,躺几天就好了。"
王婶张了张嘴,摇摇头走了。
第四天晚上,建国把我叫到院子里。老槐树底下,月亮惨白惨白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建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爸走那年,你小产过一次,是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我从没跟建国提过。那年他才五岁,我怀了二胎,他爹在工地上出了事,我一个人跑去认尸,回来的路上就见了红。那孩子,四个多月,是个女娃。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婆婆嫌我克夫克子,一口热汤都没端过。我一个人望着房梁,眼泪流干了,觉得这辈子就到头了。
建国怎么知道的?
"是奶奶临走前告诉我的。"建国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妈,晓雯昨天跟我说,她躺在床上,看见你从门口过,一次都没进来。她哭了一晚上,跟她妈说,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您这么不待见她。"
我张了张嘴。
建国接着说:"妈,晓雯她妈是大学老师,讲究是讲究点,可这三年,晓雯每个月都偷偷给你打钱,怕你不要,说是她公司发的补贴。她知道你腰不好,去年冬天给你寄的那件羊绒衫,是她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我一直以为是建国买的。
"这孩子怀上的时候,天天翻育儿书,说要好好养,将来让宝宝跟奶奶亲。她流产那天,是加班回来路上摔的,是为了赶一个项目,想多攒点钱,说……说要接您去城里住……"
建国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我这心里,翻江倒海,又酸又疼。我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的那半个月,想起婆婆冷漠的脸,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是有一天我当了婆婆,绝不那样对儿媳。
可我做了什么?
我起身进了屋。晓雯闭着眼睛,眼角还挂着泪。听见动静,她睁开眼,怯生生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手,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闺女,是妈糊涂。妈给你熬了鸡汤,等着,妈这就去盛。"
晓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攥着我的手。
打那天起,我把这个儿媳,是真真正正当亲闺女疼了。人这一辈子啊,别等失去了才知道后悔,别等寒了心才想起温暖。婆媳这道坎,说到底,还是一颗心换一颗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