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五点半,我就被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吵醒了。

睁眼一看,窗外天才蒙蒙亮,桂花的香味从纱窗缝里飘进来,粘在鼻尖上,甜得发腻。我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只见老周正蹲在阳台上,把我昨晚泡好的一盆衣服哗哗地倒进洗衣机里。

"你干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老周回过头,笑得一脸憨厚:"我看你昨天累了一天,我起早给你洗了。"

我愣在原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咯噔"一下。那盆衣服里,有我贴身穿的秋衣秋裤,还有几件旧内衣。我们才搭伙十天,这男人就这么自来熟地翻我的脏衣篓?

老周今年六十八,是老同事介绍的。他老伴走了三年,我老伴走了五年。我退休金五千二,他退休金四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日子过得算宽裕。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各忙各的,我一个人住着九十多平的房子,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见了两次面,觉得老周人还算实诚,个子高高的,说话慢条斯理,也不抽烟不喝酒。我们商量好,先搭伙住半个月试试,合得来就领证,合不来就散伙。

头三天,日子过得像蜜里调油。老周会做饭,一手红烧肉炖得酥烂,我爱吃的糖醋排骨他也做得地道。晚饭后我们一起看电视剧,他给我剥橘子,橘皮堆在茶几上,橘香混着电视里的家长里短,日子暖融融的。

可是从第四天开始,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就慢慢冒出来了。

老周有个习惯,用完卫生间从来不关灯。我说了他两次,他嘴上应着"哎哎哎",转身又忘。一个月下来,电费得多花几十块。我心疼,他倒不当回事:"几十块钱的事,你计较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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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洗澡。老周洗澡能洗四十分钟,热水器"呜呜"地响,我在门外听着都心焦。我们那栋楼是老楼,用的是燃气热水器,一个月光燃气费就得两百多。

这些还是小事。真正让我心里犯嘀咕的,是第八天那顿饭。

那天中午,老周的儿子儿媳带着孙子来家里吃饭。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两条鲈鱼、一只土鸡、还有一斤半的大虾,忙活了整整一上午。饭桌上,儿媳妇夹了一口鱼,皮笑肉不笑地说:"阿姨手艺真好,我爸有福气。"

一口一个"阿姨",把我叫得心里发凉。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隐约听见客厅里儿子压低了声音在跟老周说话:"爸,房本的事你跟她提了没有?妈那套房子可是留给我的……"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窗外的秋虫叫得凄凄惶惶,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十天的点点滴滴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周煮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等他坐下来,我把筷子放好,直截了当地说:"老周,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老周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慌。

我说:"我这套房子,是我跟老伴一起攒钱买的,将来是要留给我闺女的。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管着,日常开销我们AA。你要是觉得能接受,我们就继续;接受不了,咱们好聚好散,谁也不欠谁。"

老周低着头,扒拉了半天粥,最后叹了口气:"秀兰,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儿子上个月做生意赔了三十万,一直催着我,让我……让我想办法。我本来想着,跟你处处,看看能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我全明白了。

我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解脱。原来这世上,六十多岁的感情,也逃不过一个"利"字。

第十五天早上,老周收拾了他的东西,拎着那个褪了色的旅行袋,站在门口。他回过头,眼圈红红的:"秀兰,其实这十几天,我是真觉着舒坦。要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他送到楼下。

秋风吹起来,卷着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老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佝偻着背消失在小区门口。

回到家,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半个没剥完的橘子,忽然就哭了。

哭完了,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说:"妈想通了,以后就一个人过。你们忙你们的,妈这儿有退休金,饿不着。"

挂了电话,我打开窗户,桂花香又飘进来了。

这个年纪,找个伴不难,难的是找个真心。想明白这个道理,我花了六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