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三次截肢。一九七〇年代初,北京国防科委的会议通知,有时偏偏来得很晚。
一位老将军拄着拐,从办公室往会场赶。
别人几分钟能走到的路,他要挪很久。
他少了一条右腿。
这条腿,不是病没的,也不是意外没的,是一九三五年二月,丢在贵州娄山关的炮火里。
这不公平。
那时的钟赤兵,已经是开国中将,担任过国防科委副主任。战争年代留下的伤,早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可在特殊年月里,这条伤腿又成了别人孤立他的借口。
会议临近才通知,他赶不到。
赶不到,就说他不到会。
再往后,干脆不通知。
他没有争辩。
李敏也在国防科委工作。她看着这位老红军被这样对待,心里压不住,回中南海见父亲时,把钟赤兵的处境说了出来。
毛主席听完后,神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钟赤兵。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一九三〇年,湖南平江。十六岁的钟赤兵参加红军,先做宣传员,后来一路打到红三军团十二团政治委员。
他年轻,胆子大,打仗靠前。
到一九三五年二月,中央红军二渡赤水,回师黔北。娄山关挡在遵义北面,关口险,敌军守得紧。
二月二十五日晚,红三军团十二团接到命令,连夜赶往娄山关。
山路黑,部队急行。
钟赤兵跟着十二团往前压。到战斗最急的时候,他右小腿中弹,伤口不断流血。
有人要把他抬下去。
他不肯。
阵地还在打。
子弹打穿腿骨,伤势越来越重。娄山关拿下后,他被送到野战医院。那时红军缺药,缺器械,更缺麻药。
医生看着伤口,明白再拖下去,人也保不住。
手术台上没有像样的条件,能用的只是临时找来的工具。盐水消毒,硬生生截肢。
他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
醒来时,嘴里还喊着口号。
更难的是,第一次手术后,伤口感染。半个月里,医生又给他做了两次截肢。
三次。
右腿没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团政委,低头看着空下来的裤管,心里最先冒出的不是今后怎么过日子,而是还怎么跟部队走。
部队准备转移,有人劝他留在老乡家养伤。
他不答应。
彭德怀来看他,他把意思说得很硬:就是爬,也要跟上队伍。
这句话落在病床边,像钉子一样。
毛主席后来也来看他。钟赤兵想跟着长征,不愿掉队。主席知道这个年轻干部能打仗、有战功,主张不能把他丢下。
他留下来了。
不是留在老乡家,是留在队伍里。
往后的路,雪山、草地、泥泞、饥饿,都没有绕开他。别人用两条腿走,他靠一条腿和担架,跟着中央红军走到陕北。
这就是代价。
抗战时期,他去苏联学习。解放战争时期,他又回到东北,做后勤、做政治工作,参加辽沈、平津等战役。
新中国成立后,他负责过民航工作,担任过防空部队政治委员、贵州省军区司令员、广州军区副司令员,后来到国防科委工作。
一九五五年九月,他被授予中将军衔。
授衔那一晚,中南海灯光亮着。许多将帅走进会场,胸前是刚佩上的军衔和勋章。
钟赤兵站在人群里,少了一条腿,却没有少一分军人的样子。
毛主席见到他,对身边人提起他的长征经历。那不是客套,也不是一时寒暄。
主席心里清楚,红军队伍能走出来,靠的正是这样一批人。
可十几年后,到了国防科委,有人把老将军往会议之外推。
这件事传到毛主席耳朵里,他发了火。
话说得很重。
钟赤兵的腿丢在哪里,谁都不该忘;对这样的老同志搞排斥、搞孤立,就是忘了革命的本。
屋里的人低下头。
那条裤管,比任何申辩都有分量。
钟赤兵没有因此张扬。他仍旧按原来的样子工作,能到会就到会,能处理的事就处理。
身体早已不允许他像年轻时那样冲锋,可他手里的工作没有放下。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日,钟赤兵在北京逝世,六十一岁。
病房里,他那副用了多年的拐杖靠在床边。衣架上,军装垂着,一条裤腿空空地落下来。
娄山关的风,早已经吹过四十年。
那条腿没有回来。
可它留在了长征路上,也留在了后来人必须记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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