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搞清楚它们到底在吃什么。”站在一堆冻干的鲸粪样本前,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生物学家阿希·帕里克这样形容自己的研究。她所说的“它们”,是南大洋里最大的居民之一——南露脊鲸。这群动辄十几米长的巨兽,曾经被人类猎杀到近乎灭绝,如今又碰上了气候快速变化的年代。科学家一直担心,一旦海水变暖、它们赖以为生的磷虾和小型桡足类数量波动,南露脊鲸会不会再次陷入生存危机。而帕里克和同事从一坨坨飘在海面上的粪便里找到的答案,比预想的要乐观。
长久以来,人们对南露脊鲸的食性认知几乎来自目测和间接推断。这些用鲸须过滤海水的大家伙张开大嘴,吞进成吨海水,再把水挤出去,留在嘴里的好像总是那些密集的磷虾群。于是大多数学者默认:南露脊鲸是一种极度偏食的动物,磷虾和小型桡足类占据了它们食谱的绝对大头。这种高度特化的取食策略,在环境稳定时省力高效,可一旦支柱猎物因为海水酸化、海冰消退或洋流重组而锐减,鲸鱼很可能来不及调整,就会面临饥荒。过去二十年间,南露脊鲸在全球部分海域的恢复速度参差不齐——有的族群数量稳步上升,例如南澳大利亚沿海的种群,而其他地区却迟迟未见起色,甚至出现幼鲸出生率下降、母鲸体况消瘦的迹象。这些断裂让研究者怀疑:会不会正是食物的单一性限制了它们?
要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跟踪鲸鱼看它们张嘴吞了什么几乎不可能。大型须鲸在远海觅食,一次下潜能持续十几分钟,人类根本追不上。于是帕里克所在的团队想到一个极其巧妙却足够直接的办法:收集鲸鱼的粪便。从2003年到2021年,研究人员在南澳大利亚州沿海、南非以及新西兰奥克兰群岛附近海域,持续采集漂浮在海面上的南露脊鲸粪便,一共攒下52份样本。鲸粪通常呈疏松的砖红色或褐色团块,在浪涌中几分钟就会散开,取样窗口极短。这些来之不易的样品被冷冻保存,最终送入实验室,接受一种叫“DNA宏条形码”的技术扫描。
所谓的DNA宏条形码,说人话就是:不用眼睛去辨认粪便里残留的甲壳、骨骼碎片,而是把粪便里的所有DNA片段一股脑提取出来,再通过与基因数据库比对,反推出这些DNA分别来自哪些猎物。这种方法连已经被消化得面目全非的微小组织都能识别,远胜于传统显微镜观察。去年,帕里克在向澳大利亚广播公司解释时打了个比方:“我们是在用基因的方法,看看能在粪便里捡出哪些猎物的DNA。”这就像拿到一张撕碎又揉烂的购物小票,不必看清字迹,只要能扫描条码,就能复原这头鲸在过去一两天里“买”了些什么。
基因“条码”扫描的结果,让整个研究团队吃了一惊。南露脊鲸的菜单远比想象中丰盛。除了一直被当作主食的磷虾和桡足类,它们的粪便里还出现了幼年蟹类、幼虾,甚至还有接近成体的小龙虾。这意味着这些鲸鱼不只靠追随磷虾群生活,它们还在海水中捕捉漂浮的甲壳动物幼体,利用沿岸的上升流区域取食底栖生物的浮游期幼体。更令人意外的是,DNA证据还指向了水母、螳螂虾、咸水蛤,以及裸鳃类动物——通俗点说,海蛞蝓的亲戚。这些猎物要么凝胶状,要么含硬壳,以往几乎不会被认为是大型须鲸的常规食物。研究者由此判断,南露脊鲸的食性可能本来就保留了一定的弹性,而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特化捕食者。
这个发现的意义,在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被迅速放大。南大洋是全球变暖最剧烈的海域之一。南极海冰覆盖面积持续缩减,洋流模式发生改变,导致磷虾等关键物种的繁殖地北移、种群密度剧烈波动。海洋模型预测,到本世纪中叶,部分海域的磷虾数量可能下降超过三分之一。对一头每天需要吞食上吨食物的雌性南露脊鲸来说,如果它只会吃磷虾,那么任何一个丰年的缺席都可能是致命的。但如果它还能随时切换食谱,去捕食随暖水团漂来的蟹虾幼体,甚至利用水母爆发的窗口期补充能量,生存的概率就大大提高了。
论文的通讯作者、奥克兰大学生物学家埃玛·卡罗尔在接受新西兰广播电台采访时,道出了一个朴素的生态学原理:“弹性是好事。在一个生态系统正在变化的世界里,不依赖一两种猎物,这肯定是件好事。”她所说的“弹性”,正是这份粪便研究试图抓住的核心。过去人们之所以担忧南露脊鲸的恢复会因气候变化而中断,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它们只吃磷虾”的假设上。如今假设被证伪,至少在食性层面,这些巨兽手里还攥着一张应对环境波动的备用牌。
当然,这份乐观需要被谨慎地框定。研究者明确指出,饮食灵活只是提高抵抗力的一方面,并不能完全对冲所有现代威胁。南露脊鲸从19世纪商业捕鲸的绝境中缓慢回升时,面对的还只是一个“没有人类追杀”的世界。而现在,它们除了要应对食物网的重组,还得忍受越来越密集的航运噪音、化学污染、渔具缠绕,以及不时发生的船只撞击。捕鲸禁令让全球种群数量恢复到大约1.5万头,但分布极不均匀,某些区域性群体仍然非常脆弱。在南非,一些南露脊鲸的体况指数在下降,母鲸的妊娠间隔拉长,谜底或许就藏在食物质量与供应节奏的改变里。粪便数据只能告诉我们它们“能吃什么”,却不直接显示它们“吃得够不够”。
此外,DNA宏条形码技术本身也存在分辨率局限。粪便中的猎物DNA有的来自新鲜摄食,有的可能残留超过48小时,甚至混入被鲸鱼吞进去的次生猎物——比如磷虾肚子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微小浮游生物。这意味着,检测到的食物列表可能会比真实摄入略宽一些。研究团队在论文中也反复强调,现阶段只能确认南露脊鲸取食行为的“可能性”与“频率”,还无法精确量化每种猎物在总摄入能量中所占的比例。要回答“吃水母能替代多少磷虾”这样的实际问题,还需要借助脂肪酸分析、稳定同位素追踪等其他手段交叉验证。
尽管如此,这份发表在《分子生态学》期刊上的研究,仍然为全球须鲸保护提供了一种新的审视角度。过去几十年,气候变化对海洋哺乳动物的影响研究,大多集中在海冰栖息地丧失、迁徙路线偏移和病原体扩散等方面,食性层面的适应性分析一直缺乏直接证据。如今,粪便DNA技术成熟,让科学家第一次能够以非侵入性的方式密集追踪大型鲸类的取食动态,不仅适用于南露脊鲸,也可以推广到其他罕见的、难以接近的须鲸物种,比如北太平洋露脊鲸或布氏鲸。每一坨漂散的鲸粪,都可能成为解读种群健康与应对能力的关键数据点。
而如果把视距再拉长一些,南露脊鲸的粪便故事其实讲了一个更古老的生存逻辑:越是在剧烈变化的环境里,留有余地的生物越容易穿越周期。回溯地质记录,须鲸家族曾经历过不止一轮冰期和间冰期的食物网重组,它们能存活至今,原本就暗示着某些适应弹性。如今人类活动把变化的速率推到了自然尺度的上百倍,原本储备的弹性还够不够用,成了保护生物学最迫切的问题。好在,南露脊鲸用排泄物告诉我们:至少,它们并不是像过去想象的那样,只把全部生存筹码都押在一两种猎物身上。对于那些致力于帮助这些巨兽渡过气候危机的保护者来说,这算不上终极答案,但绝对是一个值得紧握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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