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会说“上班如上坟”、为什么“躺平”和“反内卷”会成为时代关键词。当工作失去了“谋生”之外的意义,所有的休闲活动都只能作为附属于劳动的次要价值而存在。
劳动的解放没有导致劳动与积极生活内其他活动的平等,却导致了它几乎无可置疑的统治。从'谋生'的角度看,任何与劳动无关的活动都变成了一项'爱好'。
阿伦特在二十世纪中叶写下这些文字时,或许已经预见了今天的图景。当我们感到“忙”却“空”、疲惫却虚无时,或许正是因为我们的双手虽然在忙碌,却没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任何持久的东西。
以下内容摘自尤里卡文库No.22《人的境况》,第三章《劳动》中第一节《我们身体的劳动和我们双手的工作》。
「READING」
我所提出的劳动和工作的区别是很独特的。有利于它的现象证据太过引人注目了,让人难以视而不见,然而在历史上,除了零星的评论以外,它在许多作者的理论中甚至没有任何开展,因此不管是在现代以前的政治思想传统中,还是在整个现代劳工理论中,都几乎得不到任何支持。然而,尽管历史证据寥寥无几,却有一个清楚而确凿的证据,那就是每一种欧洲语言,不管是古代的或现代的,都有两个在词源上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我们后来把它们视为同一种活动, 因而一直记着它们的同义词用法。
因此,洛克区分工作的双手和劳动的身体,让我们想到了古希腊的工匠(cheirotechnēs,相当于德语的Handwerker),以及那些像“奴隶和家畜用身体提供生活所需”的人们,或者如希腊语所说的,“靠身体工作的人” [这里已经把劳动和工作看作同一回事,因为词组中不是用 劳动(ponei)而是工作(ergazesthai)]。 不 过只有在一个方面(在语言学上是最重要的),这两个词在古代和现代的用法中才不被认为是同义词,那就是和它们对应的名词。“劳动”作为名词,从来都不是指完成的产品,从事劳动的结果,它一直是动词性的名词,和动名词被归在同一类;而 “产品”本身则一概衍生自“工作”一词,即使现在的用法墨守成规地沿袭自现代的发展,使得“工作”的动词形式几乎要被淘汰了。
这个区分在上古时代为什么居然一直被忽略,其重要意义也不曾被发掘,理由相当明显。对劳动的鄙视,原本是因为人们渴望摆脱生计的压迫,对不能留下一点痕迹、事迹、值得纪念的成就感到不耐烦。随着公民花在城邦生活上的时间日增,坚持舍弃(skholē)除了政治以外的所有活动,这样的鄙视不断地延伸,扩展到任何需要努力才能实现的事物。在城邦完全成形以前的早期政治习惯中,只有 一种区分:前者是奴隶和战败的敌人(dmδes, douloi),他们和其他战利品一起被战胜者载回家,成为家奴(oiketai,familiares),为了自己的生计和主人的生活而从事奴隶一般的工作;后者则是一般庶民阶级的工匠(dēmiourgoi),他们可以在私人领域以外、在公共领域以内自由活动。后来这些工匠甚至有了不同的称呼,梭伦说他们是雅典娜和赫淮斯托斯的儿子,把他们叫作技匠(banausoi),也就是以其手艺谋生而不是在市集谋生的人。自公元前5世纪后期以降,城邦才根据所需的劳力多少将职业予以分类,所以亚里士多德才会说那些职业是最低下的,它们“对身体伤害最大”。虽然他不认为技匠有资格当公民,但他倒是接受了牧羊人和画匠(但是不包括农民和雕刻匠)。
我们接下来会看到,虽然希腊人鄙视劳动,但他们对工匠或“工匠人”(homo faber)心态的不信任则是有理由的。然而这样的不信任只存在于某些时期,而整个上古时代对人的活动的评价,包括诸如赫西俄德之类赞美劳动的人的评价,都是基于一种信念,认为为生计所迫的职业是奴性的。因此,不以劳动为主,却仍然是为了提供生活所需的职业,也被归类为劳动状态,这说明了不同时期和地区在评价和分类方面的改变和变异。认为上古时代鄙视工作和劳动是因为那是只有奴隶才会做的事,这种看法是现代历史学家的偏见。古人有不同的理由,他们认为蓄奴有必要,是因为所有维持生计的职业都有奴隶的性质。正因为如此,他们支持且为奴隶制度辩护。劳动意味着成为生计的奴隶,这种奴役状态内在于人类生活的条件中。因为人们受到生计的支配,所以他们只有支配那些被他们强迫臣服于生计的人,才能获得自由。奴隶的屈辱是命运的打击,是比死亡更悲惨的命运,因为它会让人蜕变成类似家畜的东西。因此,一个奴隶的状态的改变,例如主人还他自由,或者因为政治环境的改变而使得若干职业提升到具有公共意义,都会自动地衍生出奴隶的“本质”的改变。
上古时代的奴隶制度虽然后来不复存在,但它并不是廉价劳工的设计,也不是剥削渔利的工具,而只是要将劳动和人的生活条件隔离开来。人和其他形式的动物生活的相同之处,不被认为是人性所在(这刚好也是人们对希腊人关于奴隶不算是人的说法最大的误解。亚里士多德公开支持这个理论,临终时却还他的奴隶自由,或许并不像现代人所想的那么言行不一。他并不否认奴隶身为一个人的能力,而是认为,人们只要屈服于生计,就不能说是作为人这个物种的成员之一的“人”)。不同于“理性的动物”中很有问题的“动物”的用法,“劳动的动物”中的“动物”一词就非常合理。“劳动的动物”只是居住在地球上的一种动物,就算它是最高等的,也不过如此。
难怪古希腊人对劳动和工作的区分视而不见。私人家政与公共政治领域的区别、作为奴隶的家仆与身为公民的主人的区别、必须隐藏在私人领域中的活动与值得被看见、听到、纪念的活动的区别,遮蔽且预定了所有其他的差别,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标准:人们的大多数时间和精力是花在私人领域还是公共领域?职业的动机是“处理私人事业”还是“处理公共事务”?随着政治理论的抬头,哲学家甚至推翻了这些至少还可以区分各种活动的差别,只把沉思和所有其他种类的活动做对比。政治活动也不例外,被贬低到了生计的等级,而生计成了“行动的生活”中所有环节的共同标准。我们也不能期待基督教的政治思想会有什么帮助, 因为它接受哲学家的划分并修正了它。多数人的宗教和少数人的哲学,都赋予它对所有人都有约束力的普遍有效性。
乍看之下很令人惊讶的是,现代世界——它颠覆了所有传统,颠覆了行动和沉思的传统区分,以及它们在“行动生活”中的传统等级,歌颂劳动是所有价值的源头,将“劳动的动物”提升到传统上赋予“理性的动物”的地位——居然不曾提出任何一个理论,用来清楚地区分“劳动的动物”和 “工匠人”,区分“我们身体的劳动和我们双手的工作”。相反,我们先是看到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的区分,接着又看到技术性工作和非技术性工作的划分,最后则是看起来更根本的体力劳动和知识劳动的区别,它凌驾于前两种区别之上。然而这三种区分当中,只有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的区别才真正切中要旨,而两位伟大的理论家,亚当·斯密和马克思,也不约而同地以它作为他们的论证结构的基础。劳动在现代世界地位提升的原因在于它的“生产力”,而马克思看起来很亵渎的观念——认为创造人的是劳动(而不是天主),或者说人和其他动物不同的地方在于劳动(而不是理性)——其实只是现代世界一致同意的观念极端却逻辑一致的说法。
其次,正如现代的舆论那样,亚当·斯密和马克思都认为非生产性劳动是寄生虫,甚至是一种变态的劳动,仿佛任何无法让世界更富有的事物都不配称为劳动。马克思当然也和亚当·斯密一样鄙视“仆役”,他们和“清客……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以回报他们的消费”。然而正如这些仆役一样,“家奴”完全是为了生存而劳动,人们只是为了轻松的消费而不是生产才需要他们。在现代以前,当人们把劳动和奴隶画上等号时,总会想到他们。他们用来回报其消费的事物是主人的自由,或者用现代的语言说,是主人的生产潜能。
换言之,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的区别,尽管有偏见的意味,却包含着更根本的劳动和工作的区别。劳动没有留下任何事物,它的劳力结果在劳力付出的当下很快就被消费掉了,这的确是所有劳动的特征。然而这种劳务虽说微不足道,却有其迫切性,也以比任何其他事物都有更强烈的驱力作为动机,因为生命本身必须仰赖它。整个现代世界,尤其是马克思,都震慑于西方人史无前例的现实生产力,不由得把劳动推崇为工作,以更适合“工匠人”的说法去描述“劳动的动物”,总是希望下一步就能完全消除劳动和需求。
让劳动走出暗处、进入公共领域的现实历史发展,不管是工会还是“分工” ,在这些理论的发展过程中构成了有力的论证。然而就此而言,更重要的事实是(古典经济学家已经意识到了,而马克思也清楚阐述过),无论历史状况如何,也不管它是在私人领域还是公共领域,劳动的确拥有自己的“生产力”,无论这种生产力多么微不足道,或者在产品中存在的时间多么短暂。这种生产力不在任何劳动产品中,而在人的“力量”中,当它生产出生存的工具时,它的力气还没有耗尽,还能够生产“剩余”,也就是它自身的“复制”所需以外的东西。诚如恩格斯所说的,马克思提出的“劳动力”(Arbeitskraft)构成了他整个体系中最原创的、革命性的元素,因为能解释劳动的生产力的不是劳动本身,而是人的劳动力的剩余。工作的生产力会为人造物增加新的客体,而劳动力的生产力只是附带地生产出客体,它的主要作用还是自身复制的工具;既然当它的复制完成后,它的力量还没有耗尽,它就可以用于不止一个生命历程的复制,但是它能“生产”的也只有生活。通过奴隶社会的暴力压迫或者马克思当时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剥削,若干人的劳动居然可以满足所有人的生活。
这种单纯的社会观点(social viewpoint)也是整个现代世界的观点,不过在马克思的作品才得到最融贯而精辟的阐述。对它而言,所有劳动都是“生产性的”,而以前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的“鄙事”和恒久而足以积累的事物之间的区分,也失去了它的有效性。这种社会观点相当于前文所说的只考虑人的生命历程的诠释方式,在它的观念架构中,所有东西都成了消费的对象。在一个完全“社会化的人”身上,劳动和工作的区分会销声匿迹,他的唯一目的就是享受生命历程——很可惜,这刚好是主导马克思理论的很不乌托邦的理想;所有工作都成了劳动,因为所有事物不是就其世界性的、客观的性质被理解,而是作为劳动力的成果和生命历程的功能被理解。
耐人寻味的是,技术性工作和非技术性工作、知识工作和体力工作的区别,不管是在古典经济学还是马克思的作品中,都没有受到重视。相较于劳动的生产力,它们的确只是次要的。任何活动都需要相当程度的技术,清洁和烹饪的技术如此,写书和盖房子亦然。这种区分并不适用于所有活动,而只适用于每种活动的若干阶段和性质。它可以因为现代的分工而变得重要,以前指派给年轻人和无经验者的差事,现代都冻结成了终身的职业。一种活动被拆解成许多琐细的部分,每个专门的操作者只需要一点点技术就够了。但是诚如马克思所预测的,这种分工的后果会有完全废除技术的倾向。其结果是,投入劳动市场贩卖的不是个人的技术,而是每个人都差不多一样的“劳动力”。再者,既然非技术性工作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概念,该区分本身就只对劳动活动有效,假如试图将它应用在更大的观念架构中,就意味着必须为了劳动而放弃劳动和工作的区别。
更常见的体力工作和知识工作的分类,情况则截然不同。劳力者和劳心者的根本纽带仍然在于劳动过程,只不过后者是用大脑,前者则是用身体的其他部分。然而,原本应该属于大脑活动的思考,虽然在某些方面就像劳动一样——也是一直到生命终点才会停下来的过程——却比劳动更不具 “生产性”;如果说劳动没有留下永久的痕迹,那么思考更是没有留下任何有形体的东西。思考本身不会体现为任何对象。每当知识工作者想要展现他的想法时,他必须用他的双手,像其他工作者一样习得手工技艺。换言之,思考和工作是两种不同的活动,两者从来没有同时发生;思想家想让世界知道他的思想“内容”,首先必须停止思考,回想他的想法。在这里,回想为它们最终的物质化预备了无形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回想是工作程序的开端,而就像工匠在思考他的工作模式一样,它也是最非物质性的阶段。工作本身总是必须有若干材料才能据此执行,而通过制作,也就是“工匠人”的活动,材料才能转变成世界性事物(worldly object)。知识工作的特殊工作性质,和其他工作一样,都得仰赖于“我们双手的工作”。
以上古时代“自由民的”技艺和“奴隶的”技艺的区分来附会和证成现代知识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区别,似乎很合理也很常见。然而自由民的技艺和奴隶的技艺的区分特征不是自由民的“知识程度更高”,或者说“自由民的技艺” 用大脑工作,而“贩夫走卒”用他的双手工作。上古时代的区分标准主要是政治上的。涉及作为政治家美德的“慎思”,以及“有公共效用”的职业,例如建筑、医疗和农业,都是属于自由民的。所有买卖,包括文士和木匠,都是“鄙事”,会辱没成熟的公民。最低下的居然是我们觉得最有用的行业,例如“鱼贩、屠夫、厨师、家禽贩子和渔民”。但是,就连它们也还不是纯粹的劳动。还有第三个范畴,也就是苦役和劳务本身[劳务(operae)不同于工作(opus)]的付出,在这些情况下,“工资本身就是奴隶身的抵押金”。
体力工作和知识工作的区分虽然可以追溯到中世纪,但它还是现代的产物。它有两个大相径庭的原因,但二者同样是现代世界普遍氛围的特征。因为在现代的条件下,任何职业都必须证明它对整个社会的“实用性”,再加上知识性行业的实用性因为现代世界推崇劳动而被贬低,所以知识分子很自然地想跻身于工人阶级。然而很矛盾的是,这个社会对“知识性”成就前所未有的重视,只有罗马帝国衰亡的那几个世纪可以比拟。我们不妨就此回想一下,在整个古代史上,抄书吏的“知识性”服务(不管是服务于公共领域还是 私人领域的需求)都是由奴隶或阶级相同的人执行的。直到罗马帝国变得官僚化,以及当时皇帝在社会和政治方面的地位提升,人们才对“知识性”服务有了新的评价。由于知识分子的确不算是工人——就像其他工人一样,从最卑下的工匠到最伟大的艺术家,他也致力于为人造物增加一种耐久的东西——他更像是亚当·斯密所说的“仆役”,虽然他的功能不是维系生命历程的完整,促进它的再生,而是负责维护庞大的官僚机器,但官僚机器的程序就像生物性的生命历程一样快速而无情地消耗着他们的服务,挥霍着他们的产品。
【新书推荐】
《人的境况》
作者:[美]汉娜·阿伦特
译者: 林宏涛
出版社: 岳麓书社
出品方: 浦睿文化
出版年: 2026-7
《人的境况》是著名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出版于1958年的代表作。在书中,阿伦特把矛头对准了现代人的两大困境:一是陷入了劳动-消费的死循环,二是与世界发生了疏离和异化。前者使我们丧失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只能随波逐流;后者让我们变成孤独的个人,无法在这个世上留下我们独特的印记。
阿伦特提出的对策是行动,也就是“爱这个世界”。只有直面这个世界,直面人生的脆弱性、不可逆性和不可预测性,终有一死的我们才能在这个世界上获得不朽。
-End-
编辑: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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