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1月某日,江苏苏州。
江苏巡抚程德全站在巡抚衙门大堂前,仰头看了看屋顶。身边的随从递过来一根竹竿,他接过去,举起来,对着屋檐上的瓦片轻轻拨了几下。几片青瓦从檐口滑下来,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瓣。
程德全把竹竿还给随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旧的已经破了,新的从今天开始。
然后他走进大堂,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拿起原来的笔,批了原来的公文。桌子上那方“江苏巡抚”的官印还没收走,旁边已经摆好了一枚新刻的“江苏都督”大印。
从巡抚变成都督,中间隔了几片碎瓦,和一根竹竿。
这不是笑话,这是鲁迅后来写进杂文里的一段真实历史。程德全“挑瓦革命”的事迹,后来成了民国官场茶余饭后的经典段子。但笑归笑,程德全一点都不在乎。他继续当他的官,从清朝巡抚变成了民国都督,衙门没换,俸禄没少,权力还在。唯一的变化是头顶上那块匾额,从“大清江苏巡抚衙门”换成了“中华民国江苏都督府”。换块匾而已,木匠半天工夫就搞定了。
程德全不是孤例。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代宣统帝颁布退位诏书,大清正式亡了。一个统治了中国二百六十七年的王朝,说没就没了。但很少有人去想一个问题:那些遍布全国各地的知府、知县们,那些在省城、府城、县城里坐堂审案、征收钱粮、维持治安的地方官们,一夜之间丢了朝廷,他们去哪了?
答案比任何小说都更戳心。
先说那些殉节的。按照《辛亥殉节录》《辛亥殉难记》《清史稿·忠义传》等文献的记载,清朝灭亡时,为清廷“殉节”的文武官员、名流士绅共有三百二十八人。其中满族二百一十三人,汉族九十人,蒙古族十六人,汉军旗人九人。
三百二十八人。看起来好像不少,但你要知道,光是全国的知府知县加起来就有一千多人,这还没算上各级衙门里的佐贰官、杂职官和数量庞大的候补官员。三百二十八个殉节者里,还包含了大量已经退休的旧官僚和在野的士绅。真正在职殉死的,少得可怜。
江西巡抚冯汝骙,武昌起义爆发后,南昌新军响应,想推举他当都督宣布独立。他拒绝了,独自走到九江投水自尽,成为清朝灭亡时殉节的第一位汉人督抚。清廷事后追谥“忠愍”。福州将军朴寿,城破之际组织旗兵负隅顽抗,被抓后坚决不降,被处决。闽浙总督松寿,福州城破时自尽。山西巡抚陆钟琦,在太原组织反对革命党的活动,被冲入巡抚衙门的起义新军乱枪击毙。
这几个人,是真的把命给了大清。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湖南是最早响应武昌起义的省份之一。革命党人占领长沙后,军政府下达的第一批命令里有一道电令,措辞极为简洁:“不分满汉,任职如常。”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原来当什么官的,还当什么官。只要你承认革命,革命就承认你。
这道命令的背后是革命党人极其现实的考量。仗要尽快平息,秩序要尽快恢复,税收要照常征收,粮食要照常调运。治国需要懂行政的人,而当时整个中国,懂行政的人就是这些清朝留下来的官僚。你不用他们,你就没有可用的人。
于是全国各地的知府知县们,大多原职留用。他们不过是换了块衙门口的匾额,从“大清某某府”变成“民国某某府”,其他一切照旧。堂上坐的还是那个人,案上摆的还是那方印,刑具还是那些刑具,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县太爷把辫子一剪,换身中山装,继续升堂审案。老百姓跪在堂下偷偷抬眼,看见的还是那张脸,只是脑袋后面少了根辫子。
广西梧州宣布独立后,革命成果迅速被旧势力窃取。前清道台沈林一成了总管兼梧州税关监督,前清知府张德渊、知县张祖杖继续留用,武官统兵不变,一切机关行政按旧制。这帮人后来还制造借口,在当地杀害了超过四百名革命志士。四百条人命,就因为他们手里还有权,心里还有恨。
苏州知府何刚德,得知江苏巡抚程德全“挑瓦起义”后,和家人拿了两张白床单一拼,写了“起义”两个字挂上屋顶,就宣布苏州光复了。从大清知府到民国官员,中间只隔了两张床单和两个字。后来他官运亨通,先后出任民国江西内务司司长,代理江西省长。一个前清的四品知府,在民国的官场里爬到了省级大员的位置。
那些高级官员的转向更耐人寻味。徐世昌,清末皇族内阁的协理大臣,在清廷倒台的过程中帮袁世凯逼宫。1918年,他当上了中华民国总统。从大清总理大臣变成民国总统,中间隔了不到七年。
“北洋三杰”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都是清朝旧臣,在民国继续位极人臣。九大总督中,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在民国主编《清史稿》,后来还当上了段祺瑞政府的善后会议议长、临时参议院议长。直隶总督张镇芳在袁世凯时期任河南都督兼民政长,直到跟着张勋复辟才彻底断送了仕途。
这些人是清廷最核心的官员。他们都不殉节,那些基层的知府知县们,转向之快就更不用说了。
还有一部分人,既没有殉节,也没有留任,而是跑了。带着钱,带着细软,跑进了各地的外国租界。
庆亲王奕劻,清末第一届内阁总理大臣,能力平庸但捞钱一流。英国《泰晤士报》记者莫里循披露,他的银行存款高达七百一十二点五万英镑,相当于数千万两白银。清廷要亡了,他二话不说跑进天津租界,后来死在那里,享年七十九。
陕甘总督长庚,得知清帝逊位,把总督大印交给布政使赵惟熙,当天离职回家养老。高层跑了,基层也没闲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些在任上捞够了的地方官,带着金银细软,涌入各地的外国租界。青岛有一条宁阳路,因为聚居了太多从北京、山东各地逃来的前清官僚,被当地百姓戏称为“赃官巷”。天津、上海的租界里,一时间也多了不少新建的豪宅府邸,用的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租界是个好地方,法治管不到,革命党进不来。只要有钱,就能在那里安安稳稳地活着。清朝亡不亡,跟他们关系不大了。银子还在,命还在,日子照过。
真正为清朝殉节的人,少得让遗老们心寒。
清遗老王树枬晚年发过一段感慨,大意是:我读宋史、明史,改朝换代之际,忠臣志士往往以死殉君,连足不出乡的平民百姓都有抗节不屈的。可我们大清养士二百多年,国变之后,士大夫与国同尽者,寥寥无几。
一个老遗老的叹息里,藏着整个时代的答案。
首先,清朝本身就是满人政权。满汉之别贯穿了清朝始终,到了末年,革命党的口号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在这样的民族主义浪潮下,汉人官僚为清廷殉节的道义基础本来就不牢。你让汉人给满人皇帝殉葬,凭什么呢?其次,清末的地方势力早已尾大不掉。庚子年搞出“东南互保”,南方各省公开违抗中央命令,连慈禧太后都拿他们没办法。一个连中央权威都丧失殆尽的政权,地方官员凭什么为它效死?
第三,官场腐败到了极点。很多人做官就是为了捞钱,对朝廷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大厦将倾,当然是带着银子先跑为敬。最后,革命党对旧官僚的宽容政策,也给了他们转向的空间。只要不反对革命,原职留用。那为什么要殉节?改了块招牌,换个称呼,俸禄照拿,权力还在,何乐而不为?
鲁迅在《阿Q正传》里写过一句话,精准地描述了这场革命的结局:“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
只是换了个名目。人还是那批人,衙门还是那些衙门,规矩还是那些规矩。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说,民国初期就是一个没了清朝皇帝的大清。袁世凯把内阁中外交、内务、财政、陆军、海军、交通这些要害部门全部收入囊中,只把司法、教育、农林等几个清水衙门让给南方革命党人。他手下的人,基本都是前清旧僚。在基层,大部分知府知县还是原来的官员继续掌权。旧势力牢牢把控着中国社会的毛细血管,革命的浪潮打到省级就停住了,县衙门的匾额换了,县太爷还是那个县太爷。
这注定了辛亥革命是一场不彻底的革命。它推翻了皇权专制的制度,却没有摧毁旧制度的根基。后来的一系列历史事件——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军阀割据——都能在这场不彻底的革命里找到源头。
但在那些鲜为人知的角落里,也有一些人用沉默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摄政王载沣,溥仪的亲生父亲,在儿子退位后回家种花养鸟,从此不问政事。张勋复辟时专门请他出山,他拒绝了。伪满洲国成立,他不但拒绝同行,还力劝溥仪别去。大是大非面前,这个被历史嘲笑了一辈子的“软弱摄政王”,反倒是最清醒的人之一。
文化名人里,也有给旧时代殉葬的。梁漱溟的父亲梁济,曾任京师巡警厅教养局总办委员。六十大寿那天,他留下一封万言遗书,写道:“国性不存,国将不国。必自我一人殉之,而后让国人共知国性乃立国之必要。”然后投湖自尽。王国维在1927年自沉昆明湖,遗书里写:“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虽然学者们至今争论他到底是为清廷殉节还是另有隐情,但那一跳,确实为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1912年2月12日那天,北京城里下着小雪。隆裕太后坐在帘子后面,身边站着六岁的小皇帝溥仪。退位诏书念完的时候,太后哭了,小皇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见母亲哭,也跟着哭起来。
消息传到苏州,知府何刚德正坐在后堂喝茶,师爷把电报送进来,他看了一眼,把茶杯放下,问了一句:程抚台那边怎么说?师爷说,程抚台已经把巡抚衙门的瓦挑了。何刚德沉默了一会儿,对师爷说,去找两块白床单来。
那一天,全国一千多个县的县衙门里,知县们都在做类似的事。有的把辫子剪了,有的把顶戴花翎收进箱底,有的让人去换衙门口的匾额。没有几个人哭,没有几个人拔刀自刎。大多数人只是坐在那张坐了好多年的椅子上,喝完了手里的茶,然后继续批公文。
改朝换代在中国上演了无数次。为每一个行将就木的政权陪葬的人,从来都是少数中的少数。那些选择留任的、跑路的、原地转身变成民国官员的知府知县们,不过是在历史的夹缝里,又一次证明了人性中趋利避害的本能。你很难单纯地用忠奸去评价他们。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过是想活着,想活得体面一点。
殉节的得了谥号,留任的继续做官,跑路的在租界里安度晚年。而那些被搜刮过的百姓、被杀害的革命志士、被窃取了革命果实的后来人,他们的名字,大部分都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了。
只有县衙门上的匾额换了一块又一块,堂上的县太爷还是那个县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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