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太空监视企鹅,用卫星图像搞清楚了它们在南极洲周围都吃些什么。”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海洋生物学家迈克尔·波利托在新闻稿里这样形容自己刚完成的一项研究。监视的方法听起来有些“重口味”——科学家在高空盯着企鹅留下的大片粉红色或灰白色的粪便,从粪便的颜色里,读出了一张正在被气候变暖悄悄撕开的南极海洋食物网。
粪便在企鹅的世界里一直是个重要资源,只是过去人们看重它,是因为它肥得流油。阿德利企鹅(Pygoscelis adeliae)会用嘴和爪子把粪便和泥土拢成碗状的窝,再在里面产卵。这种由氮、磷等营养元素堆出来的鸟粪,一度是十九世纪农场主眼里的“黑金”。人们大量刮走企鹅栖息地的粪肥,逼得阿德利企鹅只能把蛋产在光秃秃的地面上,由此引发了一波可怕的种群崩溃。当时的鸟粪是庄稼的福音,却是企鹅的灾难。谁也未曾想到,一百多年后,同样是这些企鹅粪便,会变成解读整个南极生态系统健康的“诊脉器”。
最近的这项研究,发表在《当代生物学》上。美国多所大学的研究人员联合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和美国地质调查局,把三十年来的卫星图像和实地采集的粪便样本放在一起比对,为的是还原阿德利企鹅饮食的年际变化。团队用上了光谱分析技术,简单说,就是给不同颜色的粪便建了“色号本”——粪便的色调与企鹅吃了多少鱼、多少鳞虾挂钩。吃鱼多的企鹅,粪便会偏灰白、干燥一些;而以鳞虾为主食的群体,拉出来的则更偏粉红、湿润,因为鳞虾富含一种叫虾青素的天然色素。把这些卫星照片上呈现的“粉红程度”和实地采集的粪便同位素分析结果一比对,科学家就能在无人在场的情况下,追踪大批企鹅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换过哪些菜单。
这种“非接触式偷窥”并非首次登场。2018年,科学家正是通过卫星影像,意外在危险群岛发现了一个此前未知的庞大阿德利企鹅族群,数量超过一百五十万只。当时人们就意识到,鸟粪的痕迹可以像路标一样,指引出企鹅聚集的精确坐标。这一次,团队把视角从“在哪里”推进到了“吃什么”,通过梳理已知的一百一十九个阿德利企鹅种群的粪便颜色,画出了一幅南极沿海区域的饮食地图。地图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规律:海冰越多的地方,企鹅的食谱里鱼的比例越高,特别是南极银鱼;而海冰越少的区域,企鹅则被迫转投鳞虾的怀抱。年与年之间的饮食波动,也紧紧跟随着海冰覆盖面积的涨落节奏——暖和的年份,银鱼数量减少,鳞虾就成了那一年餐桌上的主力。
为什么海冰对银鱼这么重要?这与南极冰下食物网的微妙结构有关。幼年的银鱼会躲在海冰底部的裂缝和缝隙里,以冰藻和微小浮游动物为食,厚厚的海冰就像一个漂浮的育苗室。当气候变暖导致海冰提前破碎或范围大幅缩小时,银鱼就失去了庇护所和育幼场,种群规模随之下降。而鳞虾虽然也依赖海冰,但鳞虾能直接取食冰下的藻类,繁殖策略也更为灵活,短期内对海冰波动的耐受能力略强一些。也就是说,减少的海冰在企鹅的餐盘里划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冰意味着有鱼,鱼是一道高热量、高蛋白的“硬菜”;无冰则只能靠鳞虾充饥,鳞虾虽多,但营养价值比银鱼低一个台阶。
企鹅用身体为这种菜单差异投了票。对比不同种群的卫星粪便色度和实地调查数据,研究人员发现,那些被迫以鳞虾为主食的群体,种群数量更可能出现下滑;而能稳定吃到银鱼的群体,状况要好得多。理由在企鹅宝宝的成长上体现得尤其明显:喂鱼的雏鸟能够获得更充足的营养,长得更壮、存活率更高;吃鳞虾的雏鸟虽然也能活下来,但体形更小,在残酷的南极环境里抗风险能力明显偏弱。更要紧的是,鳞虾并不是企鹅专属的“自助餐”,须鲸和食蟹海豹也在大量消耗鳞虾,这意味着当鱼不够吃的时候,企鹅不得不在一个已经十分拥挤的餐桌上和别人抢食。天暖→冰少→鱼少→争抢鳞虾→雏鸟挨饿,这条连锁反应链,正在从粪便颜色中变得肉眼可见。
遗憾的是,这个故事的时间轴停在一个不太乐观的节点上。研究团队所依据的数据只覆盖到二〇一三年,而从那以后,南极海冰的范围一路走低,屡次打破有卫星观测以来的最低纪录。也就是说,今天阿德利企鹅所面临的食物压力,很可能比研究所刻画的情形还要严峻。迈克尔·波利托用了一个经典比喻来形容这些黑白鸟儿:“它们就像是煤矿里的金丝雀。我们的研究说明,近几十年的变暖已经扰乱了它们赖以生存的南极海洋食物网,许多种群正在为此付出代价。”
把企鹅比作金丝雀,并不只是一个文学修辞。在十九世纪的矿井里,矿工会提着一只金丝雀下井,因为鸟儿对毒气比人敏感,一旦金丝雀停止歌唱或者倒下,矿工们就知道该撤离了。如今,阿德利企鹅栖息在气候变化冲击的最前线,它们的粪便就像一封封不会说谎的生态简报,不停地向人类递送着“这里出状况了”的信号。而科学家手头的卫星和光谱技术,等于给每一群企鹅都配了一台远程听诊器,每一次色号的改变,都是一次无声的诊断:南极的餐桌正在发生结构性重组。
这也让人重新打量起“鸟粪”这件东西。它曾经是十九世纪的淘金热,人们为了把它卖给农场不惜掏空岛屿;它曾经是导航员,帮我们在卫星图上找到新的企鹅王国;现在它又成了环境变化的账本,一次次把藏在遥远冰海里的连锁反应摊开在世人眼前。整个过程让人感慨的,不只是技术的进步——从肉眼采集到太空遥感,从氮含量分析到光谱比对——而是一种视角的转换:我们看企鹅,过去只关心它本身,现在我们开始关心它吃的是什么,以及那些食物正在发生什么。或许这才是生物指示物种的真正意义所在:它们不是替环境说话,而是把环境已经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写在了自己的粪便里。
未来的研究很可能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如果能把更长时序的粪便色度数据与更精细的海冰、海水温度模型结合起来,科学家将能更准确地推测出企鹅种群的脆弱点,甚至提前预警那些尚在“临界点”附近的群体。而对其他依赖鳞虾的消费者——比如鲸和海豹——这套方法也有望提供替代观察窗口。毕竟,用卫星数海豹粪便,听上去并不比数企鹅粪便更不可思议。说到底,这不过是在提醒我们:南极的雪白底下,藏着一个色彩斑斓的敏感世界,而那些最不起眼的粉红色斑点,正在替我们记录着这颗星球的体温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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