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时代,人们内心的表达欲时常遭遇一种无形的阻力:许多想说的话,经过反复增删、自我过滤,最终只能凝结为“点赞”“感恩”“强大”这类高度简化的符号,甚至异化为“???”的沉默。
这些表达上的枷锁,又往往被外部视角贴上“烂梗”“隐晦黑化”的标签。这种处境并非个别文字创作者独有的心结,更像是一种宏观话语节奏下,个体声音难以自洽的集体性折冲。
回看近十年,公共言说空间的演变,与持续向前的经济指标之间,构成了一组颇具张力、甚至可被解读为某种“反向增长”的对照。
一方面,部分主流声音频频指出网络舆论场中“烂梗”泛滥、表达粗鄙化;另一方面,普通公众主动发声的意愿却悄然趋弱。表达边界的收紧,往往催生出更为晦涩、更依赖隐喻的“抽象文化”持续生长。
所谓“烂梗”,一般指缺乏原创性、被过度复用、意义空洞,乃至带有低俗、消极或恶意倾向的网络流行语(如某些谐音梗、贬损性词汇、自弃式表达等)。
当人们不得不借助谐音、缩写、拆字、表情包、代称等方式来绕开某些表达限制时,传统文字的固定涵义实际上被不断重塑。这种被迫的“隐晦化”策略,又会反过来催生并放大各类网络梗,其中就包括大量被指为“烂梗”的低质、过溢或庸俗表达。
更关键的是,这种隐晦化不只驻留在敏感地带,它已经扩散到日常娱乐、吐槽与社交中,逐渐固化为一种群体性的表达习惯。
因此,每当看到有人批评所谓的“网络烂梗”现象,若仅仅把原因归结为泛娱乐化的表达环境,那恐怕是相当表面、也不够负责的论断。
不可否认,一种能麻痹感知的泛娱乐氛围,或许恰好迎合了某些结构性的需求——当公众难以将注意力投向与自身权益相关的严肃议题时,便更容易在连绵的娱乐内容中获得暂时的疏解。多数劳动者在承受了高强度的工作之后,所剩无几的闲暇,也的确只能交付给短视频、游戏,以此缓释疲惫。
除成年人外,低龄群体的“烂梗”文化蔓延速度更是显著。常能听到一些高声量的批评,指责“网络烂梗”文化下沉并侵蚀未成年人的表达世界,却很少去真切审视这些未成年人所处的现实情境。
事实上,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结构性的困境:多数监护者一面深嵌于紧绷的工作节奏与生计压力之中,一面又需承担传统的家庭照护角色。在这种挤压之下,监护人很难有充足的时间陪伴未成年人完成“家庭教育”这一核心成长需求——这里的“教育”理应包括日常陪伴与共同娱乐。
再看学校场景,当下教育体系在很大程度上依然承担着“选拔分流”的核心功能,而本应同样重要的“培育”功能则相对不足。在高强度的竞争与筛选压力下,缺乏家庭情感陪伴的孩子,更容易独自沉浮于互联网的泛娱乐浪潮中,各类晦涩的“烂梗”文化自然也寻得了滋生与泛滥的土壤。
若仅是一时冲动,将泛娱乐化的生存环境简单归咎于互联网的技术问世,那是对公众不负责任的。
文字又何尝不是如此?
旧时代里,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尚能执着地炫耀“茴”字有四种写法;而在今天这种持续隐晦化的言说空间内,或许有朝一日,“茴”字的某些写法,也会悄然从公共书写中淡出,甚至走向某种意义上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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