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趟和第十趟之间,隔的其实不只是一个章。

那天下午三点多,村口的风正从水渠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泥味。我蹲在渠边看新砌的水泥缝,老程在旁边说今年雨水多,渠修好了,低洼地里那几亩稻子就能少受点罪。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镇长办公室的座机。屏幕亮在手心里,太阳照得有些晃。我接起来,小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刘书记,您赶紧回来一趟吧,徐镇长这边有点急事。”

我问什么事,她只说电话里说不清。

挂了电话,我跟老程交代了两句,开车往镇里赶。车窗半开着,路边晒着刚收回来的玉米,黄澄澄一片。快到镇政府门口时,我看见几个干部站在台阶下说话,见我的车拐进院子,话头一下子断了,各自散开。

楼道里有股旧拖把和茶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小吴站在楼梯口等我,手里攥着一沓材料,脸色不太好。

“徐镇长在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徐明坐在桌后,窗户开着半扇,风把桌角一张便签吹得一下一下翘起来。他手里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见我进来,先把门关上,又回身把窗户拉紧。

我问:“老徐,怎么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压着火。

“县委叶副书记刚才给我打电话,问咱们镇民政窗口办事效率是不是一直这么高。”

我一时没接上话。

徐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硬。

“叶副书记的父亲,七十三岁的老人,为了盖一个退役军人优待的章,来咱们镇跑了九趟。”

他说到“九趟”时,停了一下,像这两个字烫嘴。

我心里沉了下去。叶明远管党建和人事,平时和我们接触不算多,但谁都知道,这事要是处置不好,就不是一个窗口态度的问题。更要命的是,老人跑了九趟,谁听了都说不过去。

徐明点了根烟,又很快摁灭。烟灰缸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把经过说给我听。老人第一次来,说材料缺了,让回去补。第二次补齐了,又说格式不对。第三次换了人,说要村里先出证明。后来证明拿来了,又要武装部签字。武装部签完,又说民政这边还要领导签字。等领导在了,又说章不在,管章的人下乡。再后来日期填错,系统升级,情况特殊,回去等通知。

一趟一趟,像门口那几级台阶,老人抬脚上来,又慢慢下去。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是民政办老郑。他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手里捧着那叠材料,开口就说自己没盯紧,窗口上的李媛媛业务不熟。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边角有些卷,像被翻过很多遍。

我说:“现在能不能办?”

老郑赶紧点头:“能,材料我重新梳理过了,今天就能盖。”

“那你现在就去办。办好以后,不要让老人再跑,也不要通过窗口转来转去。你亲自送到老人家里去,当面道歉,把话说实在。”

老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门合上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墙上钟表在走。

徐明问我:“叶副书记那边,我是不是得打电话解释?”

我说:“电话要打,但不能只打电话。咱们一起去县委,当面把事说清楚。老人跑九趟,窗口有责任,民政办有责任,我们镇班子也有责任。流程没人接住,培训没人兜底,最后让群众一趟趟来回折腾,不能只推给一个临时工。”

徐明看了我一眼,眉头还是皱着。

“他正在气头上。”

我把桌上一张被风吹歪的纸压平。

“正因为在气头上,才要去。拖一天,这个结就多紧一天。”

去县委的路上,是徐明开的车。我坐在副驾驶,看见路边的稻田已经泛黄,收割机在远处突突地响。几个老人蹲在树荫下聊天,手里拿着蒲扇,脚边放着布袋子。

我忽然问:“老爷子是怎么来的?”

徐明说:“听说有时骑电动车,有时坐公交。”

“七十三岁,膝盖不好,坐公交还要倒车。来回九趟。”

徐明没接话,只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车里空调开得低,我却觉得手心有汗。我们平时开会常说群众办事要方便,要一次性告知,要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话说过很多遍,文件也发过很多次,可一个老人还是为一个章跑了九趟。

那些话贴在墙上时很工整,落到人身上时,就成了老人弯腰推车的背影。

到了县委大院,秘书说叶副书记还在开会,让我们等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茶杯盖碰着杯沿,文件夹夹在腋下,有人认出徐明,脚步慢了半拍,又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椅子上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徐明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我低头看着地砖上的纹路,想起镇政府大厅门口那块防滑垫,老人也许就站在那里问过一遍又一遍:“同志,我这个章今天能盖了吗?”

五点二十,秘书出来请我们进去。

叶明远坐在办公桌后,桌面收拾得很清爽,一只茶杯,一摞文件,一副眼镜。他抬头看我们,表情不重,却也没有半点笑。

徐明先开口,说手续已经办完,老郑正送去老人家里,镇里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我接着说:“叶书记,这事错在我们。窗口人员业务不熟,流程衔接不顺,没有人给老人家一个清楚的指引。我是镇党委书记,主要责任在我。”

叶明远看了我一会儿。

那一眼不急,也不响,却让人坐不住。

他问我:“刘岩,你到龙泉镇多久了?”

“快五个月。”

“五个月,不算长。”他端起茶杯,杯盖轻轻刮了一下茶面,“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去你们镇盖那个章吗?”

我摇头。

他说,老人退伍以后户口落在龙泉镇,后来跟着他搬到县城,户口没动。按政策,这个章就得回户口所在地盖。老人七十三岁,膝盖不好,来回一趟要倒两回车。前前后后跑了九趟,每次回家都说,快了快了,下次就能办好了。

他说到这里,把茶杯放下。

“结果下次还是下次。”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有人在走廊接电话,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字,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语气。

叶明远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又戴上。

“我给小徐打电话时,说你们镇效率高,是反话。可你们今天能来,事也办了,话也说明了,我不打算揪着不放。”

徐明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叶明远又说:“但我不能因为这是我父亲的事,就算了。你们回去,把窗口流程重新梳理。能合并的合并,能写清的写清,一次性告知要让群众看得懂。培训不到位就补,补了还不行就换。群众来办事,不是来闯关的。”

我说:“我们回去马上做。整改完,请纪委同志做回访,也找最近来办过事的群众坐下来听意见。不是为了写材料,是想知道还有哪里卡人。”

叶明远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回去吧。以后注意。”

从县委出来时,天已经擦黑。院门口的路灯亮了,黄光落在地上,有几片桂花被风吹到车旁。徐明站在车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低声说:“刚才在里面,后背全是汗。”

我问他怕什么。

他说怕叶副书记往张书记那里递话,怕影响年终考核,怕事情越传越大。说到一半,他摆了摆手,不说了。

我看着路灯下那一点光,忽然说:“老徐,你想过没有,老人每次回家说‘快了快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徐明夹着烟,没动。

“他也许是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也许是真以为下次能办成。可第九趟从镇政府门口出来时,他应该已经不想再问了。”

风吹过来,烟灰断了一截,落在地上。

我说:“咱们得改。不光改窗口,也改我们的习惯。我们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对他来说,就是二十来天的来回折腾。”

第二天一早,镇政府例会照常开。会议室窗户没关严,风吹得窗帘轻轻晃。桌上摆着搪瓷杯和笔记本,二十来个负责人都来了,民政办老郑坐在靠边的位置,李媛媛坐在最后一排,脸一直红着,手里的笔帽被她捏来捏去。

我没有点名,也没有拍桌子,只把老人跑九趟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第一次缺材料,第二次格式不对,第三次要证明,后来要签字,要等人,要改日期,要等系统,要等通知。

讲到最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说:“今天不追究个人责任,但这件事是我们所有人的脸红。中间只要有一个人接住老人,说您跟我来,我帮您把路走完,就不会是这个局面。”

老郑低着头,李媛媛的笔掉到桌上,轻轻一响。

我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从今天起,窗口上谁先接待,谁就把这件事负责到底。不是你的业务,也要把人带到能办的人面前。材料清单重新印,贴在窗口外,让群众一眼看得明白。窗口人员全部轮训,三天内走完一遍流程。遇到老人、病人、行动不方便的人,能代办的代办,能电话核实的电话核实,别让人一趟趟跑。”

话说完,我没有再往重里压。很多时候,火发得太大,大家只记得害怕,不记得该怎么做。

散会后,周敏在走廊叫住我。她穿着蓝格子外套,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得比平时拘谨。

“书记,我想跟您说个事。”

我停下脚步。

她说李媛媛是她介绍来的,是她表妹。大专毕业,考了几次编制没考上,她想着先让她来镇里过渡一下。人是勤快的,可业务没带起来,她也有责任。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文件夹的角。

我没有立刻接话。走廊尽头有人拖地,拖把压过水泥地,留下一道湿痕。

我说:“周主任,会上的话算数,不追究个人责任。但你介绍来的人,你要带起来。窗口不是坐在那里收材料,是接住人家的事。你带她把民政窗口的业务从头到尾过一遍,能做到吗?”

周敏抬起头,点了点。

“能。”

我又说:“什么时候能办,怎么能办,一次办不成还差什么,要明明白白告诉人家。我们多说几句,人家就少跑几趟。这个道理,你跟媛媛说透。”

周敏抱紧文件夹,低声说:“书记,我明白。”

后来那几天,民政窗口忙得很。

老郑把十几项常办业务重新梳理,原先散在不同柜子里的表格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谁负责,在哪签字,缺了什么怎么补,能不能代办,他带着人逐项核。打印机一直响,纸从机子里吐出来,热乎乎的,带着墨味。

周敏每天中午不回办公室,搬一把椅子坐在李媛媛旁边。有人来办事,她先听李媛媛怎么问,问漏了,就接一句。材料不齐,她不让人空手回去,而是在便签上写清楚还差哪一项,找谁开,什么时候能拿来。

李媛媛起初声音很小,喊“您好”时像怕惊着人。后来慢慢顺了,见到老人就从窗口里站起来,把资料袋接过去,先翻一遍,再说话。

有个大娘来问低保年审,听了半天没听明白,李媛媛拿铅笔在表格边上画了个小圈,说:“婶子,这三处您回去让孩子帮您填,填完不用再排队,您直接找我。”

大娘把表格折好放进布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那我后天来,你在不在?”

李媛媛说:“我在。我要是下乡,旁边的郑主任也知道。”

那一刻,我正从大厅经过。门口的风吹进来,告知单贴在墙上,白纸黑字,不再是一堆让人看不懂的条款。有人站在墙前看,有人拿手机拍下来。大厅里还是嘈杂,却不像从前那样让人发慌。

第十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批文件,周敏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十几个橘子,黄亮亮的,叶子还带着一点绿。

她说:“书记,叶副书记的父亲刚才来了。”

我抬头:“又来了?手续不是办完了吗?”

周敏笑了笑:“不是办事。老爷子路过镇口,看见有人卖本地蜜橘,就买了一袋送到窗口。他说上回那个女同志态度好,事情办得利索,他回家跟儿子说了好几遍。”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

镇政府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弯腰推着小电动车。李媛媛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袋橘子,不知道说了什么,老人摆摆手,像是让她别送了。然后他慢慢骑上车,沿着主街往前走,车把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街上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停在摊前挑豆角,卖菜的吆喝声从风里飘上来。老人拐过街角,很快看不见了。

周敏把橘子放在我桌上。

我说:“分给窗口的同志吧,一人一个。剩下的放大厅,谁忙完谁拿。”

她应了一声,出去了。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个橘子。皮很薄,一剥就开,清香沾在手指上。我掰下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一下子散开。

七十三岁,膝盖不好,倒两回公交,来了九趟。最后事情办成了,他没有摔门,也没有骂人,还记着给窗口送一袋橘子。

这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张振国书记。

他说叶副书记父亲的事,他听说了。我刚要汇报,他打断我,说大概情况知道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叶明远今天在班子会上没提这事。不过我听说,他回家跟家里人说,龙泉镇那个年轻书记,办事还算有担当。”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张书记又说:“窗口整改的简报写一份报上来,我转给其他乡镇看看。群众工作无小事,你这次是栽了跟头,但爬起来的姿势还行。以后别等人家跑九趟,才知道地上有坑。”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桌上的橘子皮还散着香。窗外槐树叶落了一层,几个干部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一下一下,水泥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镇子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窗口有人排队,楼道有人抱着材料上楼,食堂那边飘来晚饭的蒸汽。

可我知道,还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大厅墙上多了一张告知单,字写得清清楚楚。老郑每天早上先去窗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老人等得久。周敏路过时,会停下来听两句。李媛媛坐在玻璃后面,见人先站起来,笑着问:“您好,您办什么事?”

有时候我下楼,看见有人拿着材料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不知道该问谁的迟疑,就会想起叶老爷子那九趟路。一个章盖下去,只是纸上多了一块红印。可那九趟里,有老人来回倒车的膝盖,有家里人饭桌上的叹气,有窗口前一次次没说透的话,也有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以为制度已经写在墙上,就算把事办好了。

那天傍晚,我最后一次经过大厅,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窗口里亮着灯,玻璃上映着人影。一个老人站在柜台前,李媛媛把材料夹好,双手递回去,又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贴到他的资料袋上。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橘子皮的清香。那盏灯一直亮着,照着窗口,也照着进门的人。

第九趟和第十趟之间,隔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章。隔着一句有没有说清楚的话,隔着一次有没有接住的手,也隔着我们愿不愿意把别人的难处,当成自己桌上的事。

你们在办事或者替家里老人跑手续时,遇到过哪些让人松一口气的做法?又有哪些地方,最希望能被好好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