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风扇搅着机油味儿,呼呼地转。
我盯着工资条上那个数字,1200块。
银行卡到账短信也来了,一分不差。
旁边工位的老刘探过头来,瞅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操,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吭声,把工资条对折,塞进工装裤口袋里。
手指头摸到口袋里那个U盘,硬邦邦的,硌得大腿有点疼。
三个月前,厂里的焊接车间差点停产。
原来的工艺焊缝气泡率太高,一批出口订单被打回来,质检单上全是红叉。
厂长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天天开会拍桌子骂人。
我熬了四十多个晚上,拿废料做试验,重新设计了焊接参数和工装夹具。
把气体流量、电流波形、送丝速度全调了一遍。
新工艺上线那天,车间里所有人都盯着检测仪看。
气泡率从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三。
厂里那批出口订单全救回来了。
后来财务那边传出话,说光这一项,给厂里省了八百多万成本。
当时车间主任老周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厂里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
结果年底评先进,奖状倒是给了一张,红绒布封皮,烫金大字。
奖金呢,全车间十三个人,一共报上去两万块的技改奖。
批下来就剩一万五千六,平均分,一人一千二。
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杯茶,热气冒得挺高。
小陈啊,这次奖金是少了点,但你也得理解厂里的难处。
设备要更新,原材料涨价,到处都要用钱。
你这觉悟,不能光盯着钱看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墙上那面先进集体锦旗。
我说,周主任,我理解。
老周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硬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
我没接,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能理解就好。
这年头,有个稳定工作不容易。
厂子养了咱们这么多年,做人得知恩图报。
我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又补了一句,小陈,年轻人别太计较得失,以后机会多着呢。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根快坏了,忽明忽暗地闪。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那个电流声,然后回了车间。
当天晚上,我在家吃了碗泡面。
媳妇带着孩子在娘家住,说这边学区不好,想在市里租个房。
房租一个月两千二,我工资加奖金到手五千三。
我没敢跟她说奖金的事。
那几天车间里特别安静。
大家干活都闷着头,没人提奖金的事。
老刘私下里骂了几句娘,但也不了了之。
都知道闹也没用,厂里有的是办法让你穿小鞋。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有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对方说是广东一家焊接设备厂的副总,姓郑。
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每句都问到点子上。
他说他们厂看到了我们那批出口订单的质检报告,辗转打听到工艺是我改的。
郑总说,陈工,我就问你一句,你那套工艺,能复用到其他焊接产线吗?
我说,能。
他说,好,那我们见一面。
见面的地方在城郊一个茶楼,很偏。
郑总四十出头,穿件深蓝色POLO衫,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不像个大老板。
他点了壶普洱,给我倒了一杯。
我也不绕弯子。
你现在一个月多少?
我说,到手五千三。
他愣了一下,茶杯端在半空中,好几秒才放下。
然后他说,我给你一年四十万,年底分红另算。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但有个条件,你得把你的团队带过来。
我要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你整套班底。
你一个人来了,没有顺手的人,产线铺不开。
我喝了口茶,味道有点涩。
我说,我得想想。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那辆十一年车龄的比亚迪,方向盘皮套都磨秃了。
收音机里放着什么保健品广告,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我得想想的不是去不去,是怎么带人走。
车间里十三个人,真正跟我干活的就五个。
老刘是焊工组长,四十八岁,干了三十年焊接,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技术过硬,就是脾气臭,跟车间管理层吵过好几回架。
小邱是去年分来的大专生,学焊接自动化的,人聪明,肯钻研。
他爸妈在老家种地,供他读书欠了七八万的债。
他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
还有阿斌、老方、胖丁。
都是老实干活的人,没背景,没关系,年年评先进年年轮不到。
这几个人跟我一样,拿命换技术,技术换不来钱。
第二天上班,我趁着午休,把老刘叫到车间外面的铁皮棚子底下。
我说,刘哥,有个事跟你透个底。
我把广东那边的事说了。
老刘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铁架子上,使劲碾了两下。
操,早就该走了。
他看着我说,但你得想好,带这么多人出去,不是小事。
万一那边站不住脚,这帮兄弟跟着你喝西北风?
我说,所以我得先去趟广东,看看那边的底。
老刘说,我跟你去。
我们俩请了三天假,说是回老家办事。
坐了一宿硬座火车到的佛山。
郑总派了辆车来接,一辆半旧的别克GL8,司机师傅说跑了三十多万公里了。
厂子在顺德,不算大,三个车间,两百多号人。
但设备比我们那边新了不止一代。
焊接机器人有六台,激光跟踪系统是去年刚上的。
我看了一圈,心里有了点数。
郑总在办公室里给我们看了财务报表和订单排期。
订单排到了明年七月份,产线根本忙不过来。
他们最缺的不是设备,是懂工艺的人。
现有的技术主管跳槽了,带走了几个骨干,留下一堆半吊子徒弟撑不起来。
我说,郑总,我带五个人过来,整套工艺包给我。
半年之内,良品率我给你拉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郑总说,你要多少?
我说,团队打包,一年两百万。
郑总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说,成交。
回来的火车上,老刘一直看着窗外。
车窗外头是大片大片的甘蔗地,绿油油的,被风刮得往一边倒。
老刘忽然说了句,你说老周知道咱们要走,会不会气炸了?
我说,他会骂我们是白眼狼。
老刘笑了,骂呗,骂也不掉块肉。
回厂之后,我花了三天时间,一个个找人谈话。
小邱那边最好谈,我说年薪十五万,他眼睛当时就亮了。
这孩子老实,来了句,陈哥,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我说,骗你我是孙子。
阿斌犹豫了两天,他老婆刚生了二胎,房贷车贷压着,不敢冒险。
我上他家吃了顿饭,跟他算了一笔账。
他现在的工资,干到退休也还不清贷款。
他老婆在旁边听着,最后说了句,去。
老方和胖丁倒是痛快,说早就干够了,陈哥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最难的是保密。
那几天车间里一切照旧。
我们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跟老周汇报工作。
我甚至故意加了两天班,让老周觉得我很踏实。
老周有天中午在食堂碰见我,还笑呵呵地说,小陈最近表现不错,年轻人就该这样,别计较一时得失。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碗里是红烧肉,我碗里是土豆丝。
私下里,我们六个人开始悄悄交接手上的活。
图纸、参数、调试记录,该备份的都备份好。
我自己的工艺笔记,厚厚三大本,全塞在一个旧纸箱里,分批次带回了家。
媳妇看到那些纸箱子,问我要干嘛。
我说,搬家。
她说,租到房了?
我说,不是,去广东。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听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好半天没吭声。
最后她说了句,去吧,再不拼一把,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又过了一个月,所有准备工作都妥当了。
郑总那边把合同寄了过来,我挨个让大家签了字。
提离职那天,是个周四。
我早上到厂里,先去找了老周。
办公室里还是那股茶味儿,墙上那面先进集体锦旗灰蒙蒙的,好久没擦过了。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老周拿起来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难看。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变了调,小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周主任,我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
老周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是不是嫌厂里给你的待遇低了?
我跟你说,厂子培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
你知道厂里现在多缺人吗?
这时候,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有人探头探脑往里看。
我没说话,就站着。
老周以为我被说动了,声音放缓和了一些,小陈,你要是对奖金有意见,咱们可以再商量。
厂里明年争取给你提个副科,工资能涨八百块。
我说,周主任,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
老周的脸又变了,这回是真急了。
他指着我说,你一个人走也就走了,你要是敢挖厂里的人,我告诉你,你这是不讲职业道德,行业里传出去,看谁还敢用你。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老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辞职信。
接着是小邱、阿斌、老方、胖丁。
五个人整整齐齐站在走廊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信封。
老刘走进来,把信搁在桌上,说,周主任,我的。
后面几个人挨个进来,把信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嗒,嗒,嗒。
老周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看着桌上六封信,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焊枪打火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车间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往外走,听见身后老刘他们的脚步声跟在后面。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门卫老赵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小陈,出去啊?
我说,嗯,不回来了。
老赵愣住了。
我们六个人站在厂门口,谁也没急着走。
我看着那块挂了十几年的厂牌,上面漆都掉了好几块。
老刘在旁边点了一根烟,说,走吧。
我说,走。
半年后,我在顺德的新车间里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周打来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说厂里那批新订单的焊接工艺出了大问题,质检过不了,想请我回去指导指导,价钱好商量。
我说,周主任,我这边忙,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挂断了。
车间里焊花四溅,机械臂精准地划过工件,检测仪上的数字稳稳当当跳动着。
小邱在控制面板前调参数,老刘带着几个新徒弟在调试工装。
我站在生产线旁边,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微信,说房子看好了,三室一厅,月租三千五,旁边就是学校。
我回了个字,好。
车间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在地上。
我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工资卡余额,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人这辈子,对得起自己的手艺就够了,别对吃你肉还嫌你骨头硬的人讲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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