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当地时间下午六点十二分,达拉维站站台,一辆开往教堂门的慢车刚刚完成一次剧烈晃动。
门开的时候,一股热浪裹着咖喱、汗水和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站台上的小贩把篮子顶在头顶,像退潮的鱼群一样往车门方向挤。在这片混乱里,几乎没人注意到车厢中部那声尖叫——短促、尖锐、随后被更大的嘈杂吞没。
四十秒后,手机镜头开始记录这场闹剧。
视频里能看到三个人:两个穿着鲜艳纱丽、脚踩塑料凉鞋的变性人,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男人蜷在后排座椅角落,衬衫扣子被扯开两颗,右手死死抓着扶手,左手护着头。两个变性人一前一后把他堵住,其中一个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得像鞭炮,接着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男人想站起来还嘴,被另一人一脚踹回去,重重撞在车窗上,玻璃"哐当"一声,整节车厢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转过去。
围观者里,穿制服的上班族继续低头刷手机,抱孩子的妇女把脸埋进孩子肩膀,几个戴耳机的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起身。
这种沉默在孟买的本地列车上太常见了。每天八百万人次挤进这些锈迹斑斑的车厢,每个人都在学习同一件事:别看、别管、别惹事。
但当天的沉默里藏着另一种味道——一种"活该"的窃笑在人群中微妙地传递。有人认出了那个被打的年轻人,或者更准确地说,认出了他的行为。
"他刚才在摸前面那个姑娘。"一个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后来这样告诉《自由报》记者,用的是印地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摸了好几次,姑娘躲开,他又凑上去。"
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制止。甚至没有人出声。
直到那两个变性人站出来。
这起事件之所以在社交媒体上引爆,不是因为它罕见,恰恰是因为它太典型了。
在印度,变性人这个群体有一个专门的称呼:海吉拉(Hijra)。这个词在梵语里的本意是"离开家的人",但在南亚次大陆流传了几千年,它早已成为一个独特的文化符号——既是一种性别身份,也是一种社会阶层,更是一种在夹缝中求生的生存策略。
印度文化里,海吉拉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罗摩衍那》。史诗里有这样一个段落:罗摩王子被流放到森林十二年,临行前对追随他的臣民说"回去吧,等十二年后再见"。所有人都哭了、走了,唯独一群非男非女的侍从留了下来,他们说:"我们没有性别,不算你的臣民,所以不用听你的命令。"他们在森林边缘等了整整十二年,直到罗摩归来。被这份忠诚打动,罗摩赐福给他们:"你们将在一切吉祥的场合为人类祝福。"
从此,海吉拉成了印度教文化中罕见的"被祝福者"。他们在婚礼上跳舞、在新生儿降生时唱歌、在丰收节上祈祷——人们相信他们的祝福能带来子嗣和财富,而他们的诅咒则会让人断子绝孙。
莫卧儿王朝时期,海吉拉的社会地位达到顶峰。因为生理上不会威胁到后宫,他们被大量雇佣为宫廷守卫、内侍和王室信使,掌握着不小的权力。那段历史里,最显赫的海吉拉甚至能影响王位继承。
转折发生在1860年。
英国殖民者带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登陆印度,他们对这种模糊性别的存在感到极度不适。《印度刑法》第377条把"违反自然秩序的性行为"定为犯罪,海吉拉作为一个群体被整体污名化。1871年,英国人更是直接出台了《海吉拉法案》,把这个群体定义为"惯犯",允许警察不经过审判就对他们进行逮捕、登记和监视。
一夜之间,曾经的宫廷贵族变成了法律意义上的罪犯。
此后的一个半世纪里,海吉拉群体经历了从宗教圣者到社会弃儿的剧烈坠落。即便2014年印度最高法院正式承认第三性别的法律地位,2018年废除了第377条,这种断裂也没能被轻易缝合。
今天的海吉拉依然生活在社会的边缘。他们没有完整的公民权利链条——投票、财产继承、婚姻、护照性别选项,每一步都是一场战斗。主流就业市场对他们紧闭大门,于是传统的求生方式成了唯一的选择:
在婚礼和新生儿庆典上表演祝福歌舞,收取红包,这门生意叫"巴达伊"(Badhai);
在火车站、红绿灯、集市里伸手乞讨,这门生意叫"曼提"(Mangti);
还有一部分人不得不进入性服务业,这是最隐秘也最危险的一条路。
这三种生计构成了当代海吉拉经济的主体,也构成了他们在公共空间里最常被看见的形象——尤其是在火车上。
孟买本地列车的拥挤程度在世界范围内都属罕见。一列九节编组的慢车,高峰期能塞进五千人,平均每平方米站着八到十个人。在这样的空间里,海吉拉找到了天然的舞台。
他们通常成群行动,两到四人一组,穿梭在车厢连接处和车门附近。看到落单的男性乘客,他们会走过去,手掌一翻,掌心朝上——这是要钱的手势。给钱的人能换来一句含糊的祝福,不给的人则可能面对更激烈的索取方式。
"在火车上,他们很难被拒绝。"一位在Churchgate站执勤了十五年的铁路警察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因为大部分人不敢惹他们。一是怕被诅咒,二是……说实话,很多男人心里有鬼。"
他说的"鬼",指的是另一个长期存在但很少被公开讨论的现象——在印度公共交通系统里,针对女性的性骚扰几乎是常态化的。
2018年,印度铁路委员会公布过一组数据:2015年至2018年间,全印度铁路警察共逮捕了超过7.3万名以"乞讨"为名实施骚扰的海吉拉。这个数字震惊了公众,但鲜有人追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海吉拉选择在火车上"工作"?又为什么,她们的骚扰对象往往是男性?
答案藏在两个平行的事实里。
第一个事实是,印度女性在日常通勤中面临的骚扰规模大到难以想象。2017年,孟买高等法院在审理一起地铁安全案时引用过一项调查:超过70%的孟买女性乘客表示曾在公共交通上遭遇过某种形式的性骚扰,从被摸臀部、被蹭身体,到被言语挑逗、被跟踪尾随。而在所有交通工具中,本地列车的普通车厢是最高发的区域。
第二个事实是,海吉拉在火车上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来自"保护费"——不是她们向别人收保护费,而是女性乘客主动给她们钱,请她们坐在自己旁边。
"我每天上下班都给她们20卢比,让她们坐我身边。"一位在塔塔集团工作的女工程师在匿名采访中说,"只要有海吉拉在旁边,就没有男人敢靠近我。这是我在火车上唯一能买到的安全感。"
这是一种荒诞但真实的共生关系:被社会抛弃的边缘群体,反过来成为主流女性最后的庇护者。
而当海吉拉自己出手教训骚扰者时,围观者的态度就变得格外耐人寻味。
回到那天傍晚的列车。
视频在网上发酵后的第三天,印度铁路官方账号"Railway Seva"在社交平台上做出了回应。措辞谨慎到几乎滴水不漏:"我们注意到相关视频,将继续关注此事,呼吁公众提供更多细节以便核实。"
没有道歉,没有承诺调查,没有提及涉事男子的行为是否构成骚扰。
这种官方的沉默并不意外。在印度铁路的管理架构里,列车上的治安属于"邦政府事务",由邦警察局下属的政府铁路警察(GRP)负责,铁路保护部队(RPF)只是辅助力量。两套系统、两套指挥链、两套问责机制——这意味着任何一起列车上的纠纷,都可能陷入"这不归我管"的扯皮中。
2020年,印度铁路推出了"Meri Saheli"(我的女性朋友)计划,专门为独自乘车的女性旅客配备女性安保人员全程护送。截至2023年,这个计划已经扩展到全国所有铁路局,每天有超过230支女子小队在岗,日均保护1.4万名女性乘客。
听起来是个了不起的数字。
但对比一下:孟买本地列车系统每天运送近800万人次,其中女性约占三分之一,也就是260万。230支小队能覆盖的,是长途列车上的特定乘客——对于每天在本地列车普通车厢里挤来挤去的百万计女性通勤者来说,这个计划几乎没有触及她们的日常。
更讽刺的是,Meri Saheli计划明确规定:安保人员只在"长途列车"上部署,而绝大多数骚扰事件发生的"本地列车",并不在这个计划的覆盖范围内。
"我们理解公众的关切,但资源是有限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铁路官员这样说。他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是:在印度铁路的优先级排序里,长途列车上的中产女性旅客排在前面,而本地列车里的底层劳动女性,只能靠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傍晚,当那个年轻男子的手伸向前面姑娘的大腿时,车厢里没有人动——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动了也没用。司机不会停车,检票员不会介入,下一站的站台警察大概率会装作没看见。
直到那两个海吉拉站出来。
关于那两个出手打人的变性人,网上流传着各种版本的猜测。
有人说她们是常年在这条线路上"工作"的老手,熟悉每一个车站的监控死角;有人说她们其实是在街头卖艺为生,当天只是恰好在车上遇到了这件事;还有人说她们根本不是海吉拉,而是伪装成变性人的男性乞丐——这种情况在印度铁路上确实存在,2019年阿萨姆邦就曾破获过一个专门伪装成变性人在火车上作案的团伙。
真相可能永远无法确认。铁路部门没有公布调查结果,也没有任何人被起诉。视频里的男子消失在人海里,那两个变性人也再没有被找到。
但这件事留下的余波,远比一次普通的车厢冲突要复杂得多。
社交媒体上,争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认为:"打得好!这种咸猪手就该被教训!"他们把那两个变性人塑造成"民间正义使者",甚至有人制作了漫画,把她们画成手持纱丽的超级英雄。
另一派则担忧:"谁给她们的暴力权?今天她们可以因为'疑似骚扰'打人,明天是不是可以以同样的理由打任何人?"
这两种声音折射出的,是印度社会对海吉拉群体根深蒂固的矛盾态度——既恐惧又依赖,既鄙视又敬畏。
一位研究海吉拉社群的人类学教授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这个群体的存在本身,就是印度社会的一面镜子。主流社会如何对待他们,决定了主流社会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社会。当一个人只能在列车上通过暴力来获得尊重时,这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就已经打了折扣——无论打人者是受害者还是施害者。"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这场"正义的暴打"掩盖了一个更庞大的结构性问题:印度公共交通系统对女性安全的系统性失职。
让我们把镜头拉远一点。
2012年12月16日,新德里发生了一起震动全球的公交车轮奸案,受害者是一名23岁的医学院女生。这起案件直接推动了印度《刑法》修正案的出台,加重了对性暴力犯罪的惩罚力度。但十年过去了,公共交通上的骚扰事件并没有明显减少。
2023年,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NCRB)发布的数据显示:2021年全年,印度铁路系统内报告的针对女性的暴力案件数量为1247起。这个数字比2018年的1893起下降了34%。表面上看是进步,但研究者指出,下降的部分原因可能是疫情期间出行人数锐减,以及更多的受害者选择了沉默而不是报案。
"在印度,女性从小被教导要'忍受'。"一位女性权益活动家说,"我们被教育不要穿太短的裙子、不要在晚上出门、不要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不要在公交车上反抗。这套规训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当它被打破时——比如当那个年轻男子被变性人暴打时——人们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爽',而不是'可怕'。"
她说的是对的。
当我们为一个变性人暴打骚扰者鼓掌时,我们实际上是在接受一个荒谬的前提:只有以暴制暴,才能让一个男人停止伤害女人。而这个前提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所有正常的制度渠道——警察、法律、车厢监控、乘务员干预——都已经失效。
这才是这件事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那两个变性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也许她们回到了街头的某个角落,继续向路人伸手;也许她们跟着某个 guru(师父)学习祝福仪式,准备下一次婚礼演出;也许她们在某个红灯区的一间小屋里,数着白天在火车上讨来的卢比,盘算着明天的生计。
不管怎样,她们都不会因为这起事件获得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印度铁路的本地列车依然每天运送着数百万人,普通车厢里依然挤满了人,依然没有足够的安保力量,依然没有有效的骚扰举报机制。孟买大学的一位社会学研究生做过一项田野调查:她在六个月内乘坐了超过200趟本地列车,记录了37起明确的性骚扰事件,其中只有2起被受害者当场呼救,0起获得了其他乘客的帮助。
"我采访过那些没有出手的人。"这位研究生说,"他们给出的理由惊人的一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惹麻烦'、'反正警察也不会管'。"
这三个理由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的冷漠之网。而这张网最残酷的后果是:当真正有人站出来主持正义时,这个"人"反而成了异类。
这起事件发生后不久,孟买本地列车上出现了一种新的现象:一些女性乘客开始在乘车时主动寻找海吉拉的身影,然后默默走到她们身边坐下。
她们不说话,只是坐着。海吉拉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瞥一眼身边的女人,然后继续向路过的男人伸手。
这种无声的契约在拥挤的车厢里蔓延开来,像一种地下秩序。
"我知道这不对。"一位接受采访的女性乘客说,"我知道把我们的安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可悲的。但我也知道,至少今天,我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睡十分钟。"
她的这句话,可能是整件事里最沉重的注脚。
一个国家的公共交通系统发达与否,不只看轨道的长度和高铁的时速,更要看那些最弱势的乘客——女性、穷人、边缘群体——能否在其中获得最基本的安全感。当这些安全感必须依靠一个同样被边缘化的群体通过暴力来提供时,这个系统的失败就已经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失败了。
那天下午的列车冲突,最终以年轻男子的狼狈逃窜告终。视频的最后几秒,能看到他捂着脸冲出车厢,两个变性人跟在后面喊了几句什么,站台上的乘客纷纷让开一条道,像躲避瘟疫一样。
没有人追上去。
没有人报警。
没有人道歉。
列车重新启动,车门合拢,车厢里恢复嘈杂。那个被骚扰的姑娘整理了一下衣领,继续低头看手机。旁边一位中年妇女递给她一瓶水,她摇摇头拒绝了,但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算是道谢。
这就是孟买本地列车上最普通的一个傍晚。
也是印度这个国家最不普通的一个切面——在这里,正义没有制服,没有警徽,没有法律条文的支持。它穿着鲜艳的纱丽,涂着廉价的口红,在摇晃的车厢里伸出一巴掌,然后消失在站台的人海里。
而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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