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手机在沙滩椅扶手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父亲”两个字。

我摘下墨镜看了一眼。海浪声很大一波一波拍在沙滩上。普吉岛下午三点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浇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喂。”

“苏念云!你在哪!”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我耳膜发紧“你小姑子改口费要一百二十八万这笔钱必须由你承担!你现在马上把钱转过来!”

我赤脚踩着细白的沙子脚趾陷进温热的沙粒中。远处顾衍正带着儿子堆沙堡儿子的笑声被海风吹散。

“爸。”我把墨镜重新戴上“已出境勿扰。”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到沙滩椅上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切换成飞行模式。世界瞬间安静了。父亲的怒吼转为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像一串被憋在瓶子里的闷雷。

我一条没点开把沙滩椅调成平躺模式。遮阳伞的影子落在脸上随海风轻轻晃动。远处海平线上有一艘白色的帆船正缓缓驶过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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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苏念云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

我和顾衍结婚八年了。他是建筑设计师我们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叫顾小树。我父亲苏建国在老家开了一家建材商铺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积累下的人脉和家底在省城商圈里也算小有名气。我有个哥哥苏子安比我大三岁在父亲店里帮忙。

我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病逝。父亲一年后再娶继母刘芳带着一个比我小六岁的女儿嫁进苏家。那个女孩叫周小曼是刘芳和前夫的女儿。父亲对刘芳很好连带着对周小曼也很好。

我十六岁那年考上了省重点高中父亲说家里生意周转不开先让小曼报了省城的贵族学校。那所学校的学费是我学费的三倍。父亲说小曼成绩不如你你考上重点凭的是本事她只能靠钱砸。

我说好。我考上重点高中靠的是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背课文。周小曼靠的是父亲给学校捐的三万块建校费。第一学期结束我拿了年级前十她拿了两门不及格。父亲奖励了她一部最新款的手机说是鼓励她继续努力。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拆手机包装手指在新屏幕上划来划去发出清脆的笑声。我手里攥着成绩单那张薄薄的纸被手汗洇湿了边角。

二十岁我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月薪三千五。父亲打电话来说小曼要出国留学家里差点钱让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一千。我打了一年。后来才知道周小曼在国外读的不是正经大学而是一所交钱就能读的语言学校读了两年考不过语言考试。我每个月打回去的钱变成了她在巴黎春天买包的零头。

二十五岁我和顾衍结婚。婚礼不大只请了至亲好友。周小曼没来她说学校有考试走不开。后来她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巴黎某奢侈品店配图是她拎着新包的手腕上戴着卡地亚镯子。文案是“恭喜姐姐大婚人在巴黎心与你们同在”。

顾衍说你这个妹妹真有意思。我说不是亲的不是妹妹是后妈带来的。

婚后第三年我升了部门经理年薪从十万涨到二十五万。同年顾衍考下了一级注册建筑师我们自己攒够了首付在省城买了一套小三居没问父亲要一分钱。父亲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奋斗是应该的。转过年来他给周小曼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安心。

婚后第五年我升了运营总监年薪五十万。顾衍加入了合伙人团队收入也翻了倍。日子在一点一点变好。

周小曼二十岁出国到二十八岁回国八年换了四个国家六所学校最后一张文凭也没拿到。回国后在省城找了份行政工作月薪五千嫌少做了三个月就辞了。但回国后她最大的变化不是工作而是朋友圈。她开始频繁发与一位男士的合影——开保时捷的中年男人姓吴叫吴志强四十二岁离异有个儿子。继母刘芳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我们小曼终于遇到对的人了。吴总说了婚后就让小曼做全职太太。”

没人问那个吴总的儿子怎么办。也没人问四十二岁离异带娃的“吴总”为什么看上一个二十八岁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学历的姑娘。父亲在群里只回了四个字:风光大办。

第二章

那场“风光大办”的婚礼请柬我是在无意中看到的。

那天是周六我回父亲家拿些旧物。进门时继母在客厅打电话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迅速把桌上的几样东西收进了一个抽屉。她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大红烫金封面印着双喜字。那种颜色和样式除了结婚请柬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继母的表情慌乱了一瞬然后笑着迎上来。

“念云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回来拿点东西。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切水果动作很急促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父亲在店里没回来。我走进自己当年的卧室——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间杂物室。旧衣柜还在里面堆满了周小曼的衣服。我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我的东西被压在一堆过季的旧衣服下面。我抽出那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我和妈妈的合照。

妈妈穿着碎花裙子坐在公园长椅上我五六岁光景扎着两个羊角辫冲镜头笑得露出一颗豁牙。妈妈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细细白白的无名指上戴着银戒指。那枚戒指后来被继母拿去打了一对耳环她说反正人都走了留着也是浪费。

我将相册放进包里直起腰时窗台上一个东西反射出暗淡的光。是那只卡地亚镯子。我十六岁那年在商场橱窗外看了很多次那只镯子后来被父亲买给了周小曼。她戴了两年淘汰了随手扔在杂物间窗台上蒙了一层灰。

我拿起镯子在指间转了转。镯子内侧刻着她的名字——To Xiaoman Love Dad。我把镯子放回窗台上转身时看见墙角还有一个纸箱。箱子敞着口里面是一些文件和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是父亲的字迹写于母亲去世后第二年。我随手一翻看到一句话——“念云这丫头跟她妈一样性子倔以后靠不住。小曼嘴甜懂事将来是指望得上的。”我把笔记本放回箱子盖上箱盖。

楼下传来继母打电话的声音她压低了嗓门但老房子隔音不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请柬发了二十张给念云的那张我收起来了。她来了肯定要问东问西烦都烦死了。我跟苏建国说过了他也没反对。反正小曼嫁的是吴总又不用她出钱。”

继母说完笑了一声电话那头大概在附和什么她也跟着说“就是就是”。然后她挂了电话厨房里响起榨汁机的声音。

继母不知道我站在楼梯口。我站了大约五分钟听榨汁机的声音停下来听她把果汁倒进杯子听她哼着歌走进客厅。然后我走下来。

“阿姨婚礼是哪天我刚刚看到请柬了。”

继母的笑容凝固了手里的果汁杯晃了一下橙汁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橘色的污渍。

“请柬...你看到了?”

“嗯。”我看着她“你刚才收起来的那个。”

她顿了顿把果汁杯放在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拭的动作分外仔细像在争取时间。

“你爸说先不通知你。怕你为难。小曼开口要彩礼改口费数目不小...”

“多少。”

继母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一百二十八万。”

我笑了一下。这个数字很有零有整。周小曼读的贵族学校花了十二万八。她在国外“深造”八年花了近百万。现在她要出嫁了改口费是最后的一百二十八万——把我花过的没花过的那些钱最后一次从账本上扣掉。

“这笔钱谁出。”

继母没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皮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表演式的委屈。

“念云你哥说他不宽裕你爸店里的钱都压在货上。你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人...”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继母还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婚礼我会去的。”我说。

继母愣住了然后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回来。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太好了!我就说嘛一家人还是——”

“开玩笑的。”

我说完转身推门出去。继母的笑容被门板夹断。

第三章

当天晚上我回家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周小曼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标志性的清嗓子声——他总是先咳嗽一下再说话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你刘姨跟你说了。念云你别多想我们就是觉得你工作忙不好意思打扰你。”

“那请柬呢。全族人都收到了唯独没有我的。二十张请柬全发出去了少一张以为我不会知道。”

父亲沉默。电话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混着店内若有若无的建材切割声。

“你阿姨说你在省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小曼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不用我操心还是不想让我操心。爸你直说。”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然后他用一种疲惫的语调开口那语调里掺杂着某种我从小就熟悉的失望。

“念云你从小就太较真。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妹妹结婚是喜事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没有回答。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顾衍从书房走出来没问我只是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递到我手里然后坐在我旁边。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来。

“机票订吗。”

“订。”

我打开手机上的旅行软件输入目的地普吉岛。起止日期正是婚礼前一天到婚礼后三天。人数我们一家三口。

付款前顾衍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等会。你妈不是说要一起去。”

“你是说何姨。”我纠正他。

何姨是我妈生前最好的闺蜜。她没有孩子我妈走后她一直在我的生活里扮演着亲人一样的角色。我结婚那天是她帮我戴的头纱。顾小树出生是她第一个抱的。

“对何姨。”顾衍挠了挠头“你之前答应过带她去看海。”

我拿起手机给何姨发了条消息——“何姨下周去海边去不去。”回复在三十秒内弹出来——“去!我这辈子还没出过国呢!”

我笑了把机票人数从三人改为四人。付款确认。电子机票在邮箱里弹出提示音像一排轻快的音符。

三天后我们出发了。

临行前的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全家出游某地阳光很好某地海很蓝。关机几天勿扰。”配图是四本护照叠在一起。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评论区炸了。

大表哥苏志远在底下问你去哪。二舅妈连发三条“小曼结婚你不来吗”。堂哥苏明哲打了个问号又删了。家族群里继母发了一句“念云你这是什么意思”然后迅速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至少有五个人看到了。其中包括何姨。

何姨私信发来一个问号。我回“没事就是出去看看海。”她回“好。我带了晕船药。”

然后我打开设置把微信通知关掉。世界安静了。

第四章

临行前那个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顾衍的呼吸声在旁边均匀起伏。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无声的皮影戏。失眠这件事我从小就有。小时候在想今天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明天是不是该更乖一点。长大后在想到底要赚多少钱才能在这个家里被看见。

凌晨三点月光正好。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光脚走进书房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那里面收着我从小到大所有舍不得扔的东西——三好学生奖状优秀员工证书房产证复印件。

我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盒子。生锈的饼干盒我妈当年用来放针线的。打开里面有几样东西:妈妈留下的银戒指一枚我小时候戴过的平安锁一个何姨每年给我写的生日贺卡叠得整整齐齐一沓。

还有一本旧账本。这是我自己的不是父亲的。我从小就有记账的习惯——花出去的钱收到的钱每一笔都要记清楚不然心里不踏实。这本旧账本记的是从大学到现在我花在苏家的每一分钱。第一行是大学期间每月打给家里的一千元生活费。后面是周小曼留学的“赞助费”父亲六十大寿的金条春节红包婚丧嫁娶的人情往来。每一项都在日期处留有精确的记录一直到去年为止。

翻到最后一页是新的一行我昨天才写上去的。普吉岛旅行四人往返机票及酒店——两万八千元。下面写了一行备注:这笔钱原本可能被拿去当改口费的一部分。但现在它变成了四张飞机票。

我合上账本放回铁盒。窗外月光把树影拉得更长。躺回床上时顾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不睡。我说在想以后。他闭着眼睛说以后什么。我说以后我们家不要再有改口费这种事。

他伸出手臂把我揽进怀里。很快又睡着了。

第五章

普吉岛卡塔海滩。婚礼当天。

下午三点的阳光把沙滩烤得滚烫。我赤脚踩在沙子上脚底板能感受到阳光从沙粒缝隙里蒸出来的热度。远处安达曼海的颜色分了很多层——近处是透明的浅绿远处是翡翠般的深蓝更远处是墨色的海平线。几朵白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何姨穿着我给她买的新泳衣坐在沙滩椅上。那是件宝蓝色的连体款她第一次穿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把脚埋进沙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活了六十年第一次看到这么蓝的海。”

顾小树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小脚丫在湿沙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顾衍蹲在旁边教他用小铲子挖沙坑两个人把沙堡堆得歪歪扭扭的。海浪冲上来漫过沙堡底部沙堡塌了一个角顾小树尖叫起来然后又咯咯笑着扑进顾衍怀里。

我在沙滩椅上躺下来。遮阳伞在头顶撑开一片阴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混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烤鱼香气。这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亮起“父亲”两个字。

我接了。

“苏念云!你在哪!”父亲的咆哮声从听筒里冲出来。即使隔着几千公里我也能想象出他的表情——脸色涨红青筋暴起。他只有在情绪失控时才会叫我的全名。平时他只叫我念云。叫全名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不把我当家人了。

“你小姑子改口费要一百二十八万!你哥说他最多出十万我店里的钱全压在货上!这笔钱必须由你承担!你马上把钱转过来!”

我听着他的声音。海浪正好在这时涌上来漫过脚踝。

“爸你知道我在哪吗。”

“我管你在哪!你妹妹今天结婚!”

“我在泰国。”我说“普吉岛。卡塔海滩。现在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海很蓝。我爸妈——我和顾衍还有何姨和小树我们四个人都在。”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父亲的粗喘声消失了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默像有人突然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里的愤怒里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是难以置信也是失控的慌张。

“你...你什么时候去的?”

“好几天前。”我赤脚踩在沙滩上“请柬发给全族唯独没发给我。一百二十八万改口费没跟我商量一个字就决定让我出。你让继母把请柬收起来瞒着我现在打电话来骂我。”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

“爸你觉得这公平吗。”

父亲说不出话。

“小姑子改口费一百二十八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小到大你给她花的钱加起来也许还要多。没关系。但凭什么要我来出。凭我比她大凭我能赚钱凭我跟你姓苏。”

顾小树从沙滩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贝壳。

“妈妈你看!”

我捂住话筒对他笑了笑。顾衍走过来把儿子抱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用口型说没事他点了点头。

“爸。”我重新把手机贴近耳朵“一百二十八万我不会出的。改口费是她自己的事婚礼是你们的事。你瞒着我我离开。”

然后我说了那句话。

“已出境勿扰。”

手指划过屏幕挂断电话切换飞行模式。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海浪声和海鸟的鸣叫。

消息涌进来。一条接一条父亲的语音消息在屏幕上堆积每一段都超过三十秒。然后是继母然后是哥哥然后是表哥苏志远。我没有点开。我把手机放在沙滩椅旁边的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我把沙滩椅调成平躺模式。遮阳伞的影子落在脸上随海风轻轻晃动。我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远处有人在用泰语唱歌调子软软的像融化的椰子糖。

第六章

普吉岛第四天我们去了离岛。

快艇在碧绿的海面上劈开一道白色浪花。顾小树穿着救生衣坐在船头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嘴里却在喊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何姨坐在船舱里一只手按着遮阳帽一只手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她说上次坐船还是你结婚那年送你回门的摆渡船。那艘船柴油味很大熏得人想吐。现在这艘真皮座椅空调凉飕飕的。我说何姨以后每年都带你去一个地方。她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浮潜时顾衍牵着我的手一起跳进海里。海水涌过头顶漫过耳膜世界忽然变成一片寂静的蓝。然后浮上来面镜外的世界清晰得不像真的——珊瑚是彩色的热带鱼是荧光黄和海蓝色它们从我们身边游过去对我们视若无睹。顾衍在水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在水里是温热的。

那一刻我想起的却是婚礼。

苏家的婚礼此刻应该在省城某家酒店里。继母穿着一身旗袍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旗袍的盘扣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不会解开因为那是体面。周小曼穿着婚纱挽着吴总的手臂改口叫爸叫妈。亲戚们坐在圆桌旁推杯换盏。也许他们正在议论我——有人说念云怎么没来有人说她出去玩了有人说这丫头从小就没人情味。

父亲的脸色应该不太好。他站在角落里抽着烟谁也不敢靠近。

我从水里浮出来摘下面镜。阳光刺得眼睛发酸。顾衍浮到我身边问在想什么。我说在想我爸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下说不管是什么表情都不重要。

我们重新潜入水里。一群小丑鱼从海葵里钻出来围着我们的脚踝打转。

傍晚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飞行模式关掉。消息涌入手机持续震动了将近两分钟。五十八条微信语音十二条未接来电——父亲七通继母三通哥哥两通。

还有几条文字消息。哥哥苏子安发了一条:“念云你这次太过分了。小曼在婚礼上哭了一个小时说你不给她面子。”继母发了一条:“你回来再说。”父亲发的最后一条语音时长五十八秒。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开。

然后我翻到了家族群的消息。

群里已经吵翻了。有人拍了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宴会厅很华丽水晶吊灯鲜花拱门三层蛋糕。但照片角落里的父亲坐在主桌旁脸色铁青面前那杯茅台一滴没动。

堂妹苏瑶在群里说:“念云姐真的没来啊?我以为她开玩笑的。”

大表哥苏志远回:“去了泰国。朋友圈有图有真相。”

二舅妈说:“这也太不懂事了。小曼是她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也叫了这么多年姐。”

然后堂哥苏明哲发了一句:“你们谁知道改口费怎么回事。一百二十八万是开玩笑吗。”

群里安静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关掉手机。窗外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天边从橘红渐变到深紫再到墨蓝。顾小树趴在床上看动画片何姨坐在阳台上打电话跟国内的老姐妹报平安。顾衍倒了两杯香槟递给我一杯。气泡从杯底升上来在灯光下闪烁。

第七章

回国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酒店床上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海浪声隐隐约约。顾衍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我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月亮挂在海面正上方月光洒在水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我靠在栏杆上打开手机点开那五十八条语音消息。

第一条——父亲的怒吼:苏念云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第二条——继母的埋怨:你这孩子心也太狠了小曼今天是新娘子你让她面子往哪搁。

第三条——父亲的命令:你现在马上去机场买最早的机票回来。

第四条——哥哥的劝说:念云不是哥说你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第五条——父亲的怒骂:你妈要是活着看到你这样...

这一条我没听完。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来。

我妈要是活着。我妈要是活着。我妈要是活着。

我闭上眼睛。月光的温度是凉的。

十五岁那年的冬天省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我拿着信封跑进客厅妈妈不在。只有父亲和继母坐在沙发上继母怀里抱着刚来苏家不久的周小曼。父亲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继母说念云考得不错啊。父亲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转头对继母说小曼那个学校的事你跟招办联系了没有。

后来我拿了一等奖学金。开学典礼上校长在主席台上念我的名字苏念云同学上台领奖。台下坐着几百个学生和家长但没有一张脸是我认识的。我站在台上捧着奖状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面孔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我爸没有刘姨没有周小曼。

我一个人回家自己煮了一碗面条。面条煮得太烂筷子一夹就断了。

回国那天飞机落地时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出机场何姨握着我的手说念云这几天的海何姨这辈子都记得。我说何姨我们明年再去。

回到家后我打开手机重新登录微信。朋友圈右上角红点数字超过一百。评论在合影下堆了一百多条。二舅妈说念云你还有心思出去玩。堂妹苏瑶评论海浪好美求定位。大表哥苏志远回苏瑶现在不是讨论海浪的时候。

然后最新的一条评论来自堂哥苏明哲。

“一百二十八万改口费最后是几个亲戚凑的。你爸出了三十万你哥出了十万你二舅出了二十万你大表哥出了八万。剩下的钱继母拿小曼的嫁妆抵了。据说婚礼那天改口环节新人给你继母敬茶你继母手抖得差点把茶碗摔碎。”

我放下手机。

那天傍晚我打开朋友圈翻到那张海边的照片。四个人——何姨坐在沙滩椅上顾衍站在我身后儿子骑在他肩膀上我笑着对着镜头比了个傻气的剪刀手。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背景是安达曼海的无敌海景。

我配了一句话发了出去。

“出境那天阳光正好。礼金缺席亲情从不缺席——如果有的话。”

第八章

回国后第三天家里炸了。

父亲打来电话这次没有咆哮。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态。

“念云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亲情从不缺席——如果有的话。你这是什么话。”

“爸是真心话。”

“真心话?”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被他强压下去“你知不知道你二舅看到那条朋友圈说什么。他说苏家的闺女在外面说家里没亲情。你大表哥把截图发到群里你继母哭了一整个下午。小曼跟她老公刚结婚就被人指指点点说你收不到改口费所以打击报复。”

“所以你们关心的还是面子。”我说。

父亲噎住了。

“一百二十八万。”我靠在窗台上窗外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你们商量这笔钱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给我打过电话。直到婚礼当天需要转账了才想起我。爸你是我亲生父亲。你想起我的唯一原因是我能出这笔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重重搁下的声音。不是砸是放下了——很沉像一块石头落在桌上。

“那你让我怎么办。”父亲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生气而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你继母天天跟我闹说我对你太偏心小曼在婆家抬不起头。你哥哥说钱拿不出来。我夹在中间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夹在哪里。”我的声音很平静“从小到大我不是夹在中间我是站在外面。你们四个人——你刘姨小曼哥——你们是一个家。我是那个每次过年回去坐在角落里吃完饭就走的亲戚。”

父亲没有说话。

“爸你知道小曼那只卡地亚镯子现在在哪吗。在杂物间窗台上蒙了一层灰。当年我看了很久的那只镯子她戴了两年就不要了。你送她的。你送过我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听筒里只有他的呼吸声混着店铺外面的车喇叭声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回家一趟。我们当面谈。”

周末我回了家。推开门客厅里坐着父亲继母和哥哥。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那只镯子那本旧笔记本一张妈妈的旧照片。还有那本我落在杂物间的旧账本。不知道谁翻出来的。记录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在。

我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

继母先开了口。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念云这镯子是小曼不要的。我以为你喜欢...我不知道你心里记恨了这么多年。”

“我没有记恨。”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当你们的提款机了。”

哥哥苏子安低下头。他看着那本账本手指在页脚来回摩挲。他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本账本里有一些数字是他出的。

“念云小时候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得对这个家欠你的。那笔改口费我没脸让你出。”

父亲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补给你的。”他的声音很轻“镯子的钱加上这些年你往家里打的钱。我算不出来精确的数但差不多。你拿着。”

我看着信封没有伸手。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父亲。他总是粗声大气总是命令总是理所当然。唯独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弯腰的姿态像一个认错的孩子。

“钱我不要。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要钱。”

“那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三个人“以后苏家的事该尽的义务我不会少。但改口费彩礼买车买房这种事不要找我。我有自己的家。我也有自己的孩子。我不会让他经历我经历过的事。”

继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父亲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知道了。”他说。

走出门口时父亲追上来。

“念云。”他的声音在晚风里被吹散了半截“你妈要是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她应该会高兴。”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第九章

那年冬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积雪压断了小区里好几棵老树的枝干。

我带着顾小树回父亲家取最后一点杂物。门口的梧桐树断了一根粗枝横在院子里父亲正拿着锯子在清理。他的背比以前驼了一些锯子拉动的幅度变慢了。

“爸我来吧。”

“不用你力气不够。”他停下锯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进去坐刘姨炖了汤。”

继母在厨房里忙活。她瘦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周小曼结婚后就搬走了很少回来。继母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每天最大的消遣是跟父亲拌嘴。

“念云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勺子“正好汤快好了。小曼也说要回来你们姐妹好久没见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周小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礼品。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我们四目相对气氛变得微妙而安静。然后她走进来把礼品放在茶几上坐在我对面。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比以前轻了很多。

“嗯。”

“那件事...”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围巾流苏“我后来想了很多次。改口费的事是我太任性了。以前也是...那些事都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眶发红。

“对不起。”

我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她不再是那个在巴黎买包炫耀的小姑娘了。嫁人后她似乎终于开始理解一些东西。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但不是现在。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消化。”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落在驼色大衣上。

吃饭时继母往我碗里夹了很多菜。她说念云你越来越瘦了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我说还好习惯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接着问工作赚多少钱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一种接近于尊重的沉默。

父亲喝着汤忽然说了一句。

“小曼的房子断供了你知道吗。她婆家那边资金出了点问题。”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爸你是想让我帮忙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跟你哥凑一凑就行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眼白里满是血丝。他说“不是”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暗示是真的不需要我出钱。

顾小树在客厅里玩玩具火车。父亲吃完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小树手里。

“给孙子的压岁钱。爷爷提前给。”

小树接过红包举得高高的朝我挥舞。

“妈妈你看!爷爷给的!”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那天下午我翻出手机里那张海边的老照片。何姨顾衍小树和我每个人都在笑着。何姨在回国后第二个月因为心梗突发住进了医院我去看她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念云你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我已经在学了。那天我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内容很简单问他身体好不好店里忙不忙。他回答了几句然后说没事就好挂了。

电话很短但挂断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雪后第三天我带着顾小树和顾衍去给妈妈扫墓。墓碑前的雪被守墓人扫净了碑文露出来——慈母何秀兰之墓。我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擦掉碑面上的水渍。

“妈我来了。这是顾衍这是小树。我最近开始写东西了。写我们家的故事。写你在的时候那些事。也写你不在以后。”

风吹过来把香炉里的香烟吹散了。顾小树好奇地看着墓碑问这是谁。我说这是外婆。他说外婆去哪里了。我说外婆在天上。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很认真地说了句外婆你好。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是热的不凉。

那天晚上朋友圈又有人发截图。是二舅妈发的原话是“念云那条朋友圈还在呢。”配图还是那张海边的照片和那句话。

“出境那天阳光正好。礼金缺席亲情从不缺席——如果有的话。”

堂哥苏明哲在底下回了一句。

“我觉得她说得对。”

那是第一次有苏家的人在群里公开站在我这边。也许不是最后一次。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专门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我的家人”。里面有何姨有顾衍有小树。还有一张新放进去的——雪后的院子里父亲蹲在地上陪小树玩雪两个人的背影在镜头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只是一张背影。但我愿意先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