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疯了吧,拔什么电源?”对门老陈堵在我家门口,拖鞋都没换,“我儿子正上网课呢你知道不?”
楼道声控灯灭了一瞬,他狠狠跺脚又让它亮起来。白光照着他那张油乎乎的脸,气急败坏。
我手里攥着网线插头,还没插回去。行李箱搁在脚边,轮子上沾着昨天机场的泥。
“我自己的路由器,”我说,“出差,拔了省电。”
“省你妈的电!”老陈往前迈了一步,“你出差一个月,我儿子课怎么办?你负责啊?”
他身后,他家那扇防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还有女人尖着嗓子喊“又断了又断了”。走廊尽头,三楼刘姐也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正在刷短视频。
我没说话,弯腰把行李箱拉杆提起来。
“你别走!”老陈伸手要拽我胳膊,“你给插上再走!”
我往旁边闪了一下,他的手抓了个空。
“你家没网?”我问。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宽带欠费了嘛,就用了你几天,至于吗?”
他用了“几天”。我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大概让他有点心虚,但他马上又硬起来:“邻里邻居的,你至于这么抠?一个WiFi能花你几个电费?我儿子学习重要还是你那点钱重要?”
我没回答,拖着箱子往电梯走。
他跟在后面,嘴没停:“你这种人就是自私!独门独户住惯了,一点人情味没有!我跟你说,你今儿要是不插上,等你回来有你好看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他站在电梯外面,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你等着!”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小孩从屋里冲出来,哭着喊“爸我课又掉线了”。
电梯下行。
我盯着楼层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忽然想起来——今天周三。老陈儿子那个所谓的“网课”,我上个月就留意过,电脑屏幕永远停在游戏登录界面。他儿子趴客厅茶几上打吃鸡,语音外放,吵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但这事儿我没法说。说了他更赖。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路由器电源线,上车前丢进了机场垃圾桶。
飞机上,我关掉手机之前看了一眼家庭安防App。客厅画面正常,走廊画面正常,路由器那个房间黑着。
我点了关闭。
一个月后。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六十多下,全是同一个号码。我刚从高铁站出来,拖着行李箱走在地下通道,信号断断续续。等上了地面,手机又疯了似的响。
我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1202的业主吗?”对面语速极快,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是物业小周,您赶紧回来一趟吧,整栋楼断网快半个月了,查来查去问题就出在您家那一路,您再不回来我们真扛不住了!”
通道里的风吹在我脸上。我停下脚步。
“整栋楼?”
“对!从您家那层往上全断了!运营商来了三趟,设备换了俩,就是查不出毛病。后来电工老李说可能是您家那根主线有问题,但您家门锁着我们也进不去啊!您快回来吧,业主群都炸了!”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嘴角动了一下。
“行,”我说,“我明天到。”
“今天行吗哥?今天——”
我挂了电话。
叫了辆车回家。上车之后,我打开安防App看了一眼走廊画面——我家门口贴了好几张纸条,白的黄的都有,有人用红笔写了很大的字,隔着屏幕都能看出笔迹发颤。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出差回来啊?”
“嗯。”
“看你笑得,合同签成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单元楼门口蹲着几个人,我一走近就全站起来了。老陈在最前面,旁边是四楼那个退休大爷,再往后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的邻居。物业小周拿着文件夹挤在最边上。
“你可算回来了!”老陈冲上来,这回他没穿拖鞋,换了一双运动鞋,但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重得像半个月没睡觉,“你搞什么鬼啊你?整栋楼都让你给害了!”
我没看他,偏头问物业小周:“运营商怎么说?”
小周翻开文件夹:“那个,目前排查下来,您家那根入户线可能中间有破损,信号干扰导致了整条分支线路的异常。但具体得进屋才能——”
“进屋?”老陈打断他,“进屋查有什么用?就是他拔电源拔的!他走之前把电源拔了,然后线路就坏了,你说不是他干的谁干的?”
五楼一个大姐插嘴:“对对对,我儿子打游戏老掉线,开始以为网不好,后来发现整层都断,找运营商,运营商说设备没问题,查到最后说是——”
“是有人故意破坏线路。”老陈接过话头,手指着我说,“就是你。你走之前拔电源,把线弄坏了,你故意的。”
路灯在他头顶照着,他脸上的表情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WiFi。
我把行李箱放下。
“我故意的?”我看着他,“我用我自己的路由器,拔我自己的电源,我故意破坏谁的线路了?”
“谁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老陈声音拔高,“你走之前好好的,你走了就断了,不是你是谁?你赔!你给整栋楼赔网费!这半个月耽误了多少事你赔得起吗?”
他身后的邻居们没说话,但也没走。有几个在点头。
我看着他们。
准确说,我看着老陈身后那些同样挂着黑眼圈、同样焦躁、同样把“断网”当成了“有人害我”的脸。
“行,”我说,“进屋查。”
我掏出钥匙。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闷了一个月的热浪扑出来。屋里没开窗,灰尘味混着夏天积攒的潮气。客厅还是我走那天收拾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半杯忘了倒的水,水面长了一层毛。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侧身让开:“查吧。”
电工老李拎着工具箱挤进来,后面跟着运营商一个年轻技术员。他俩直奔弱电箱。我靠着玄关墙站着,看他们拆盖子、测线。
老陈站在我身后,隔着一米远,嘴里还在碎:“你看着吧,肯定是他弄的,我早就说了这人不行,平时一句话没有,背地里使坏——”
“闭嘴。”我说。
声音不大。但他愣了。
我转过头看他:“你再吵一句,我就关门让他们全出去,明天再查。”
他嘴张了一下。
电工老李从弱电箱里抬起头:“找到了。”
他手里捏着一截线。那根入户主线,从路由器端口往后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被什么东西齐整整咬断了一半,铜芯露在外面,断口参差不齐。
不是剪刀。是牙齿。
“老鼠。”老李说,“应该是老鼠咬的。这根线沿着管道上来,中间有一段穿墙孔,封口松了,老鼠钻进去磨牙。咬成这样已经很久了,你走之前应该就快断了,你一拔电源,彻底没信号了,反而没让短路烧设备。”
屋里安静了一瞬。
技术员凑过去看:“对,这种咬痕就是老鼠。而且咬得挺深,断网之前其实已经接触不良了,信号时好时坏——”
老陈的脸从红变白。
我看着他。
“时好时坏,”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所以你用了我的网一个月,你儿子打游戏掉线,一直是我这边线路有问题。”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头问小周:“老鼠咬坏的线,算物业修还是我自己修?”
小周愣了愣,赶紧说:“这个……穿墙孔封口是物业的维护范围,我们来修,我们来修。”
“行。”我点点头,“麻烦尽快。”
我从玄关鞋柜里摸出一双拖鞋换上,走进客厅。路过老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我没看他,“你儿子那个网课,游戏打到什么段位了?”
他没吭声。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老陈的脚步声往门口挪,听见小周跟他说“陈哥您先回去,这事儿我们解决”,听见门关上,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卧室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底下,老陈杵在那儿,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看不清楚表情。
我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三百多条未读,全在骂“1202那个傻逼”。往上翻,第一条是断网第三天老陈发的:“大家别急,我找过1202了,他故意的,等他回来有他好看。”
后面跟了几十条附和。
我往下划,划到最新一条——十分钟前,物业小周发了段文字:已查明故障原因是老鼠咬断入户线,非人为破坏,明日安排维修。
下面没人说话。
我把手机锁屏,丢在床头柜上。
窗外,老陈终于抬脚走了。背影缩成一团,在路灯下面越走越远。
我拉开行李箱,把脏衣服丢进洗衣篮。洗衣篮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我走之前写的,记着搬家那天装路由器时电工说的话——他说“你这墙孔封得不好,回头老鼠钻进去咬线就麻烦了”。
我没管。一直没管。
直到上个月老陈敲我门,理直气壮地说“你家WiFi密码多少,我家欠费了先用几天”。
我当时给了。
他用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客厅路由器那个房间偶尔传来“咔嗒”轻响,像什么东西在咬塑料壳。
我蹲在弱电箱旁边听过一次。声音很小,隔着一层墙板,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我没封那个洞。
出差前,我拍了张弱电箱的照片存在手机里。线皮上那道浅浅的牙印,当时还没断透。
现在断了。
我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忽然很想笑。
没笑出来。
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又沉回去。
窗外黑了。整栋楼都是黑的。
明天网就通了。
第二章
门被拍响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
是老陈老婆。隔着防盗门,她的声音尖得像划玻璃:“开门!你给我开门!你凭什么冤枉我家老陈?你什么意思?”
我擦头发的手没停,看着猫眼外面那张扭曲的脸。她身后没人,走廊灯亮着,声控没灭。
“什么事?”我没开门。
“你凭什么在业主群里阴阳怪气?什么叫‘游戏打到什么段位’?你讽刺谁呢?我家孩子上网课你搞破坏你还有理了?物业都说了是老鼠,你非得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是吧?”
她拍门的手没停,手掌砸在铁皮上,砰砰砰地响。
“我儿子被你吓得一夜没睡你知不知道?他才十岁,你一个大人要点脸行吗?”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水滴顺着后颈淌进领口,凉飕飕的。
“你老公用我WiFi一个月,”我隔着门说,“你儿子用我WiFi打游戏一个月。我走之前拔自己电源,老鼠咬断线让你们断网半个月。你来找我算账?”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更用力地拍门:“你有证据吗你?谁看见我儿子打游戏了?你说打游戏就打游戏?你算老几啊你?”
“没看见。”我实话实说,“但你儿子吃鸡账号叫‘楼道小霸王’,ID尾号跟我WiFi设备绑定记录对得上。我走之前截图了。”
门外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截什么图了你——”
我没接话。
又过了几秒,脚步声远了。声控灯灭了。
我把毛巾挂回卫生间,走到客厅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个“吃瓜”表情,接在后面的是四楼大爷的一句:“1202的,你这话说得不太地道吧,小孩子玩个游戏怎么了?”
我没回。
又有人发:“老陈也是,蹭网就蹭网,别那么理直气壮嘛。”
“你这话说的,谁蹭网了?人家不是宽带欠费了吗?”
“欠费一个月不交?用别人网用一个月?”
群里吵起来了。我一条条往下翻,没有人提“我家孩子断网半个月作业没交上”,也没有人提“我炒股那天K线卡住了亏了八千”。大家好像忽然都忘了半个月前在群里骂我骂得最凶的是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一早,物业电工带着新线来了。我在客厅坐着看他们拆墙板换线,小周在门口哈腰赔笑:“哥,真不好意思,这事儿我们物业有责任,那个穿墙孔我们之前巡检漏了。您看这维修费用我们全承担——”
“不用。”我说,“走我维修基金。”
小周愣了一下:“啊?那……也行,也行。”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昨天业主群那些消息,你看到了吧?”
他站住了,脖子梗了一下。
“看到了哥。”
“之前骂我的那些人,帮我转达一句。”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谁家断了网损失了多少钱,列个单子给我。老鼠咬线是不可抗力,但物业承认是巡检疏漏,该赔的赔。”
小周眼睛亮了一下:“哥你这——大气!”
我没笑。“另外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月整栋楼的公共电费分摊表。”
“啊?”
“查。我怀疑有人偷接公用电。”
小周的表情变了变,没多问,说回去就查。
电工换好线测试完信号,走了。门关上之后,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里存的那几个截图翻出来看了一遍。最早的日期是上个月十号,路由器后台显示一个陌生设备连入,设备名是Redmi_K40,登录时长持续到当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个设备又在。
连续几天之后我改了密码。当天晚上老陈就敲了我门,说他儿子上网课急用。
“就用几天,过两天我交了费就不用了。”他当时说的是这句话。
然后那台Redmi_K40又连上了。一连就是三十天。后台数据显示,这个设备的工作时段集中在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一点,流量消耗最大的应用是腾讯手游加速器。
我往下翻,找到另一张截图——老陈儿子打吃鸡那个ID的战绩统计:最近三十天游戏时长一百七十二小时。平均每天五小时四十分。
十岁,网课,每天打五个半小时游戏。
我把这几张图打包压缩,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名写的是“202506”。
午饭前,小周把公共电费分摊表发过来了。十二楼往上,近两个月的公摊电费比楼下几层高出一截,平均每户多摊了十七块八毛。不多,但持续了两个月。
小周还附了句语音:“哥,我查了一下,发现十二楼楼道那个应急插座最近被人插过充电器,就在您门口那个消防栓后面,隐蔽得很。监控拍到了半只手,穿的是蓝灰色短袖。”
老陈夏天最常穿的那件T恤,就是蓝灰色。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分钟。
下午两点,我敲了四楼大爷的门。他开门看见是我,脸拉下来:“干嘛?”
“大爷,”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你家宽带是哪家的?”
他愣了一下:“移动啊,怎么了?”
“你家用的是我家的WiFi。”
他眼睛瞪圆了:“你放屁!我家自己有宽带!”
我掏出手机调出路由器后台,递给他看:“你看这个设备,连了一个月了。设备名写的‘Redmi_K40’,你家有人用红米K40吗?”
他凑近了看,眉头越皱越紧。他孙女从客厅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
“囡囡,”大爷转头,“你手机给我看看。”
小姑娘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收回手机,笑了笑。“大爷,我不追究。我就想跟你说一声,老陈家儿子用我家网打游戏,导致路由器长期高负载发热,墙里的线才被老鼠咬断之前就烤脆了。你是搞电焊退休的,你应该懂这个。”
大爷的脸色从刚才的震惊慢慢变成别的什么。
他看了孙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他压低声音问孙女:“你是不是连过什么别人家的WiFi?”
小姑娘说:“陈叔叔让我连的,他说他家网坏了让我帮着试试信号……”
我拐过楼梯转角,嘴角压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业主群炸了。
先是大爷发了一段语音,六十秒。点开听他嗓门亮得像打雷:“老陈你要不要脸?你让我孙女连别人家网帮你试信号?你试了一个月?我孙女手机天天连着你给的那个WiFi打游戏打到半夜我以为是用的自家的流量!你安的什么心?”
紧接着是老陈的回复,一串文字:“大爷你说什么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谁让你孙女连网了?”
大爷又发语音:“你上个月十号晚上敲我家门,说你家宽带调试让我孙女连个网试试有没有信号,你原话!我孙女记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我现在让她给你复述一遍?”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三楼刘姐冒出来:“老陈你也让我家娃连过吧?你说你家新装了路由要测覆盖范围让我孩子帮忙试一下……”
五楼:“对对对,也找过我!”
七楼:“我儿子说陈叔叔给过他一个WiFi密码,说是临时测试用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手机亮光打在脸上。
老陈最后发了条文字:“那是帮物业测信号覆盖,你们瞎起哄什么?再说了,就算连了,一个WiFi能用多少电?你们一个个至于吗?”
他发完这条,群里忽然没人说话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小周发了张截图——物业后台的电流异常记录,十二楼公用电表,近两个月每天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六点之间有持续小电流输出,位置标注就是十二楼东侧消防栓后面那个应急插座。
截图下面,小周说:“陈哥,这个插座是公用的,平时给保洁用吸尘器。您用它给电动车充电可以,但您得自己装表计费。两个月了,您一声没吭,公摊电费大家帮您平摊了三十多块钱。”
群里这回彻底安静了。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着冷光。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想着明天还得把那个墙洞彻底封上。用水泥,封死,谁也别想再往里穿线。
水喝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黑,名字写着“202”。验证消息只有一个字——
“哥。”
我看了三秒钟。是老陈儿子的账号。
我没通过。
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客厅灯。
黑暗里,我慢慢把那杯水喝完,杯子搁在窗台上。
整栋楼的网都通了。每家每户的。
除了他那家,大概还得欠费一阵子。
第三章
次日一早,我出门倒垃圾,看见我家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包旺旺雪饼,还有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叔叔对不起,我不该连你家网。这个给你吃。”
落款没写名字,但那个“对”字写错了,左边多了一横。
我把塑料袋拎起来,站在走廊里看了看。声控灯亮着,整条走廊空荡荡的。老陈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塞了半张报纸,大概是早上送来的还没抽出去。
我没把那袋东西拿进屋。搁在消防栓上面,盖上那块抹布,转身下楼了。
到小区门口买早点的时候碰见四楼大爷。他在包子铺前面排队,看见我,干咳了一声。
“那个,”他挪了挪脚,“昨晚群里我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我主要是气老陈那个人,拿孩子当枪使——”
“没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拎的豆浆袋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那线修好了吧?”
“修好了。”
“那就行。”他转过身去,跟老板娘要了三个肉包。
我拎着早饭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看见物业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红纸黑字,大意是近日对小区弱电井进行排查,发现部分业主私接线路,请自行整改,三日后复查。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两眼。底下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哪家。
上楼经过老陈家那层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他老婆压着嗓门说话的声音:“你以后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行不行?群里那帮人现在怎么看咱家你心里没数?”
老陈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是她更激动的声:“还嫌不够丢人?你看看对门,人家一句话没说,你自己把全楼得罪光了——”
我把步子放轻了,没停,直接走上十二楼。
进屋关上门,掏出手机给运营商客服打了个电话,报了我家的宽带账号,问能不能查一下最近一个月的流量使用明细。客服说可以,稍后发到邮箱。
挂了电话,我把豆浆搁在桌上,坐下来慢慢喝。
流量明细下午才发过来。我打开电脑扫了一遍,最扎眼的数据是凌晨两点到四点半那段:连续二十三天,每天都有持续高速下载,峰值跑到接近百兆,每次下完一个多G的东西就停,隔天同一时间继续下。
下的是什么东西我没兴趣知道。但那个时间段,那个持续量,显然不是打游戏能干出来的。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跟之前的截图放在一块儿。
然后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更早的照片——上个月八号,也就是老陈第一次敲我家门的前两天。那天我下班回来,电梯门打开,看见老陈蹲在我家门口弱电井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网线头,侧着耳朵贴在墙板上听什么。
我拍了那张照。他没发现我。我走回电梯下了一楼,坐了另一部电梯上来,他当时已经不在了。
那张照片拍得很糊,走廊灯暗,但能看清人在哪儿、在干什么、手里拿着什么。
我把它也存进去。
晚上八点多,门被敲了。
这回敲门声很轻,咚咚两下,隔了会儿又咚咚两下。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老陈站在外面,没穿那件蓝灰T恤,换了件灰白条纹的Polo衫。头发梳过了,但额前有一绺没压住翘着。他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扎着,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看。目光落在我脚面上,又挪到门框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才开口。
“那个,小赵啊,”他说,“前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他咽了口唾沫,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给你买的些水果,你拿着。之前蹭你网那个事儿,我确实做得不地道,我跟你道歉。”
我没接袋子,也没让开门口。
“你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你看这不都过去了吗?线也修了,网也通了,咱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搞得这么僵……”
“你儿子今天来找我了。”我打断他。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放了一袋东西在我门口,”我说,“牛奶和雪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塑料袋,忽然有点慌:“那个不是——那是我——”
“你让他来的。”
他没否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用我家WiFi下东西,下的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那层赔笑的壳子裂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还没完全露出来,但已经能看见底下的颜色不对劲。
“你说什么呢?我、我就是平时用用网,下什么——”
“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半,高速下载,连续二十三天。你家路由器后台记录你没删干净吧?”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进过我家弱电井,”我继续说,“在我装路由之前你就动过那条线。你当时在找什么?你在找从我家通到弱电井那根线的走向对吧?你想从井里直接搭线?”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的东西从尴尬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别的什么。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监控我了?”
“我没监控你。是你自己蹲在弱电井旁边被我拍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手机。手指发抖,解锁两次才划开屏幕。他翻了几下,好像想找什么东西反驳,但又停住了。
楼道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粗重得很明显。过了几秒,灯又亮了,他脸上的汗在光下一片湿亮。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嘛?就一个网,至于吗?”
“你给我道歉。”我说,“在业主群里,公开的,写明你干了什么。蹭网、偷接公用电、让整栋楼的孩子帮你连网测信号、用我家网络下载违规内容。写清楚。”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他说,“你疯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往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等等!”他伸手撑住门框,“你、你要是在群里发那些,我……我工作就没了……”
他嗓子眼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声音劈了叉。
“关我什么事?”我看着他的手。那根小指指甲缝里嵌着一小截胶皮碎屑,跟弱电井里那根旧线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猛地缩回去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他没再拍。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他的脚步声一步步挪远,走进电梯,门合上,然后彻底安静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晚在我门外站了将近十分钟。电梯到了他没上,又按了关门,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是物业保安上来巡查,他才走的。
但这些我是听小周说的。
小周第二天来送维修回执单,顺嘴提了一句:“陈哥昨晚在楼下花坛边上坐到半夜,把他老婆喊下来吵了一架,最后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他把回执单递给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哥,你昨天跟他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
小周没再问。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他。
“那个应急插座,”我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拉闸。”他说,“以后那个口子不用了,重新拉一路单独表。谁用谁自己掏钱。”
“行。”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花坛边上确实有人坐过的痕迹,一截烟头还搁在砖缝里,灰白色的烟灰被风吹散了大半。
我回到屋里打开手机,把那个叫“202”的微信好友申请重新翻出来看了两眼。头像还是全黑,验证消息只有那个“哥”。
这次我点了通过。
下一秒,对面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手机截图,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对话框里是一个叫“磊子”的人,老陈的备注是“陈哥”,最后一句对话是磊子问:“那批种子视频还在你那儿?赶紧删了,最近有人查。”
老陈回了个“OK”手势。
截图下面紧跟着一行字,从对面发过来:“叔叔,这是我爸手机里的。你那个网下的是这个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太阳升起来,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手机屏幕上横着的一道道明暗。
我没回那条消息。
但把这张截图跟之前那些放在了一起。
第四章
消息发过去之后,“202”那边安静了整整一个白天。我翻了翻那个叫“磊子”的聊天记录截图,日期是上周三,凌晨三点。老陈问了一句话:“种子还有新的没?”磊子回了个链接,后面跟了个“低调”的表情。
我没点那个链接。也不需要点。光是“种子视频”这四个字加上凌晨下载的节奏,已经够让人想明白了。
傍晚的时候,“202”突然又弹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犹豫了三秒,点开。那头是小孩压着嗓子的声音,说话有点抖,但条理清楚得让我意外。
“叔叔,我妈中午打电话问我爸是不是惹事了,我爸在电话里骂她,骂得很难听。我妈哭了。我偷听到我爸给一个人打电话,说‘那个链接被人看到了’,我不知道他说的谁,但他说完就把电脑搬走了。”
语音到这里断了。我按住说话键想回一句“你别管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想了想,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爸把电脑搬去哪儿了?
对面隔了五分钟才回:地下室。我家储藏间。他换了个新锁,我没钥匙。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陈把电脑搬到储藏间了。也就是说,那些东西他还留着,没删,只是换了个地方藏着。我查了查路由器后台,昨晚的流量恢复正常了,凌晨两点到四点半那段高速下载彻底停了。但我不信他会因为怕我就把所有东西清空。
那种人只会藏得更深,然后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
我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端着杯子走到阳台。十二楼往下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长椅上坐着看手机。夕阳把整片地面染成暖黄色,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我知道地下室里现在有一台电脑,硬盘里装着老陈熬夜下载的“种子”,通讯录里躺着个叫磊子的供货商。这张牌我还没打出去,因为还没到最疼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被物业的电话吵醒。小周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哥,你快下来一趟吧,地下室这边出事了。”
我套上T恤下楼。地下室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小周拿着手电筒照着一扇铁皮门,门锁是新的,挂锁扣上被人撬开了一半,金属豁口泛着新鲜的银白色,但没撬透,锁还在上面挂着。
“谁干的?”我问。
小周摇头:“早上保洁大姐发现的,说锁被人动过,但没撬开。里面如果真有东西,应该没丢。”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个锁扣。撬痕很粗糙,像是用螺丝刀之类的东西硬别进去的,但还是不够力,只撬开了一道口子。工具留下的刮痕从锁扣边缘一直划到门框铁皮上,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熟练的人干的。
“老陈人呢?”我站起来。
小周指了指楼上:“早上五点多出门了,带着个书包。他老婆说去单位加班,但今天周六。”
我没接话。我掏出手机给“202”发了条消息:你爸今天出门带书包了吗?
对面秒回:带了,黑色的,鼓鼓的。他说去加班,我妈不信。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小周说:“锁先别换,原样挂着。”
“啊?”
“拍张照,存着。万一里面真的少了什么,到时候有证据。”
小周愣了愣,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掏出手机咔咔拍了两张。
中午,“202”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兴奋:“叔叔,我找到我家的旧平板了。我爸爸没带走,藏在他衣柜最上面那层,我垫凳子拿到的。里面有一个软件,打开全是视频目录,我不认识那些名字,但日期全是凌晨。”
我心口紧了一下。
“你别打开。”我打字过去,“把平板找个地方藏好,别让你爸发现。”
对面回了一个“OK”表情。
下午三点,老陈回来了。我是从阳台看见的,他背着那个黑色书包走进小区大门,脚步很快,低着头,经过花坛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只流浪猫。
他在楼道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然后闪进单元门里。
我听见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接着是脚步声,钥匙碰撞声,开门关门声。一切恢复安静。
到傍晚六点,小周把地下室那扇门的新锁换好了。换锁之前他跟我通了个气:“哥,门里面那间储藏间我稍微看了一下,有个小桌子和一台显示器,主机没在。”
“主机搬走了。”
“对。只有电源线还插在插座上,没拔。”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老陈把主机带走了,但平板还在衣柜里。他把电脑里的东西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却忘了他儿子能翻到那个平板。
或者说,他从来没把十岁的儿子当成需要防备的人。
晚上九点多,我决定下楼走走。走到地下室的走廊拐角时,看见老陈家的储藏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
我放轻脚步靠过去。
老陈蹲在储藏间里的小桌子前面,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亮着个对话框。他拇指飞快地打字,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
他打了一长串,然后停顿了几秒,又开始打。反反复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好像放弃了似的,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站起来准备走。
他转身的一瞬间,透过门缝看见了我。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撞在铁皮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在这儿干嘛?”他声音劈了。
“散步。”
他瞪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储藏间没开灯,手机屏幕熄灭之后整间屋子暗得只剩走廊灯漏进来的那一条光。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淹在黑影里,显得颧骨格外突出。
“你整天盯着我干嘛?”他的嗓子哑了,“你没事干吗?我欠你多少钱你直接说行不行?我给你!”
我没回答。我看着他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瞬。上面那个对话框的备注名我没看清,但那个人的头像我记得——一个灰色的人脸剪影,跟“202”截图上那个“磊子”是同一个人。
“你那个朋友,”我说,“他叫什么?”
老陈的瞳孔缩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他在给你传东西,凌晨下,用我家网。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如果查出来是违法的,你用的IP地址是我家?”
他嘴唇开合了两下,声音变小了:“那是……那不是什么违法的……就是些电影……”
“那你为什么搬主机?”
他不说话了。储藏间里静得能听见墙板后面管道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他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抠进牛仔裤的布料里。蹲了大概半分钟,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要是……删了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就不往外说了?”
我没马上回答。
走廊尽头声控灯灭了,他的脸完全被黑暗吞掉,只剩一个蜷缩的轮廓。
“你先删。”我说。
“你保证不再提了?”
“你先删。”
他站起来,手机举到眼前,指纹解锁,打开相册,翻了半天,手指在一个文件夹上停住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我没动。
他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确认删除全部”,他手指悬了两秒,终于落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长出一口气。
“删了。”他说,“行了,咱俩两清了。”
我没说话。
等他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202”发来的那张截图。平板软件的目录页里,视频文件按日期排了整整三页,每页二十个,最早的那个是上个月十号——老陈第一次敲我家门要WiFi密码的当天。
他删的是手机相册。
平板里的软件他根本没动。
我走出地下室,上了楼,经过老陈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笑声震天响。
他没锁门。钥匙孔里还插着那把钥匙。
我走过去了,没停。
但他不知道的是,小周换储藏间新锁的时候,在门框最上沿贴了一个微型摄像头,指甲盖大小,连着小周手机。
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主动跟我说的:“哥,我自掏腰包装的,防贼。你要是觉得不妥我马上拆。”
“不用拆。”我说,“装好。”
那扇门正对着走廊,而走廊尽头就是我家。
第五章
摄像头装好之后的第三天,小周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半夜两点十一分,老陈穿着短裤拖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鬼鬼祟祟往储藏间走。他蹲在门口翻了半天口袋,掏出新锁钥匙开了门,闪进去,用了大概四分半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塑料袋不见了。他衣服后腰的位置鼓起来一块,形状是个硬邦邦的方块,应该是藏了什么东西在裤腰里。
我放慢速度又看了一遍。他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平板电脑的轮廓在T恤下面很明显。
他把平板从家里拿出来了。
小周后来告诉我,他第二天早上去查了储藏间,小桌子上果然多了个平板,屏幕朝下扣着。他没动,拍了张照就出来了。
我把这两段视频存好,继续等。
老陈大概是觉得我那天晚上在地下室里“接受了”他的道歉,松了口气,接下来两三天没什么动作。电梯里碰见他的时候他甚至能跟我点个头,虽然笑容僵得像在脸上贴了张假皮。
我没回他的招呼。他也不在意,缩在电梯角落,低头刷手机。
第四天晚上,“202”突然发消息来,说平板不见了。
“我爸让我妈给他叠衣服,我听见他在衣柜那层翻东西,然后出来的时候腰上鼓鼓的。我妈问他拿什么,他说拿个旧手机去修。”
我问:“你爸这两天有没有提过你找我说话的事?”
“没有。他不知道我加你微信。”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十岁的孩子,偷翻父亲手机截图,偷拿平板拍照,还能藏这么久不被发现。这孩子要么太聪明,要么太怕他爸。
不管哪一种,他都在帮我的忙。但我不想把他拖进这件事的核心里。
我回了一句:“平板的事你别管了,也别再翻你爸手机,记住了。”
他没回。我翻回那个黑色头像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来来回回十几条消息,全是他在给我递材料。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次害怕,就只是发过来,然后等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抽了根烟。
凌晨三点左右,我被手机震醒了。
抓起来一看,“202”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那头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要把听筒贴紧耳朵才能听清。
“叔叔,我爸刚才出门了。背着他那个黑书包,裤兜里鼓鼓的。我妈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买烟,然后我妈说家里还有两包没拆,他就没说话直接走了。他走的时候把手机落客厅了,我没忍住,翻了。”
消息下面是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微信对话框,备注名“磊子”,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老陈发:“我手上还有点老的,你那边新的还能拿到吗?平台最近严,我换个方式传。”
磊子回:“老的别留了,全删。新的一批明天到,你开个新网盘,别用老号。”
第二张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内容是一串网盘链接和提取码,发信时间凌晨三点零三分。
第三张是相册截图,回收站里还有没清干净的文件列表,文件名是一串英文加数字,后缀是.mp4。上面有个未读角标,提示“剩余6天自动清空”。
我翻身坐起来,套了件外套出门。
电梯到一楼,我绕到小区侧门外那条街上。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人影子拉得很长。我站了不到一分钟,看见老陈从小区后门出来,背着黑书包,快步往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
他没进便利店。拐进便利店旁边那条巷子,在里面蹲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四周。
我往后退了两步,藏在垃圾桶后面。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把一个东西塞进了巷子墙根的一个破铁皮箱子里——那是个没人管的旧信箱,早就锈穿了底,平时没人往里面放东西。
然后他拍拍手,原路返回。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包烟,撕开抽了一根,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不少。
我等了他十分钟,确认他没折返,才走到巷子里。
铁皮箱锈得厉害,盖子掀起来吱呀响。里面躺着一个U盘,银色的,尾部拴着一根红绳。我拿起来揣进兜里,把箱子盖归回原位,走出巷子。
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备份”。打开,里面是一百多个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新的是今天凌晨刚放进去的——那个短信链接里的内容。
我点开第一个看了三秒,关掉了。
画面恶心到让人胃里翻。那些东西如果流出去,不只是老陈自己出事,整条传播链上的人都会被连根拔起。
我拔下U盘,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外壳放进抽屉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早上七点,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网安支队一个朋友,姓林,以前在报社跑政法口的时候认识的。我没多解释,只说发现了大量违规视频传播线索,里面有明确的上游供货渠道,让他来一趟。
第二个打给小周。
“你那个摄像头昨晚拍到什么了?”
小周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昨晚我睡得早,没看。怎么了哥?”
“你现在打开,看凌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储藏间门口的画面。有没有拍到老陈从里面出来往裤兜里塞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小周拖动进度条的鼠标点击声。
“有。”他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他把一个银色的东西塞进右边裤兜,然后走了。”
“存下来。”
“收到。”
上午十点,林队带了两个人过来。我给他们看了U盘内容、路由器流量记录、监控截图,还有“202”发来的所有聊天截图和照片。
林队坐在我家沙发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你这些材料,够他进去蹲几年的。”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我想了想。“上个月十号他第一次蹭我网的时候。”
林队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把U盘和翻拍材料收进证物袋。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邻居,知不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
“不知道。”
“那你打算让他什么时候知道?”
我看着门口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亮了又灭。
“快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