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首富颁奖典礼结束那天晚上九点零七分,骆承业一个人回了商贸城那间没退的仓库。
迈巴赫停在后门斜坡底下,他自己下的车,没让司机跟。仓库卷帘门锈得厉害,拉上去的时候发出一长串金属刮擦的尖叫,在夜里传出去半条街。他没开顶上那排汞灯,只按亮了墙边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四十瓦,灯丝发黄,是他二十五年前第一次租这间屋子时就有的那盏,换过三次灯泡,灯罩没换过,积着一层灰扑扑的绒。
仓库三十平米,靠墙一排铁皮货架,剩下的空地中央摆一张一米二的长条木桌,桌面上全是划痕,最深那道是他十九岁那年用美工刀划的,划完把自己名字“骆承业”三个字刻了上去,刻到“业”字的最后一竖时刀尖断了。桌子还在,刀痕还在,名字也还在。
他今天穿的是定制深灰西装,衬衫领口别着刚才典礼上发的那枚“年度浙商”徽章,银底蓝边,沉甸甸的。他没摘,先从西装内袋摸出烟,打火机咔了一声,火苗晃了一下,先照亮他自己的手——手指骨节粗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陈年疤,是零一年搬货时被纸箱钉划的,缝了四针,没打麻药。
烟是利群,硬盒,十五块一包。他抽了半根,转身从铁皮货架第二层拖下来一只瓦楞纸箱。箱子封口胶带已经发黄,他用手撕开,里面是成摞的袜子样品,用透明塑料袋按年份分装,每一袋外面用马克笔写着日期:1999.3 / 1999.7 / 2000.4……最早那袋已经脆了,他捏住袋口抖了抖,掉出来一双藏青色的男袜,罗口松了,脚背位置磨出两个对称的洞。
他拿起那双袜子,翻过来,里侧缝标上印着“义乌市承业袜业”——这是他零四年注册的第一枚商标,比“承业集团”早了整整八年。缝标是白的,字是黑线,针脚歪歪扭扭,能看出来是当年那种最便宜的自动缝纫机踩的。
他坐下,把那双手袜子在桌面上铺平,用手掌压了压脚背那块磨损的位置。布料已经起毛了,棉纱断了好几根,露出底下发黄的里衬。他用指甲抠了抠那块渍——褐色的,干透了,嵌在棉线的纹理里。
那是血。他自己的。
零一年的梅雨季,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补这批货,因为罗口松紧带供应商发错了规格,整批三千双袜子得返工重锁边。他坐在桌前,缝纫机踏板踩到天亮,右手食指被机针扎穿过一次,血滴在脚背上,当时没停,继续踩,踩完才发现血已经把里衬浸透了。宋幼清早上来送早饭,看见他手指上缠着的那团卫生纸已经红透了,当场把饭盒掼在桌上,拽着他去医院。
……宋幼清。
他嘴里嚼着烟,没点燃的那半截在齿间碾得扁平。烟丝苦,混着一点他舌尖上结痂的咸。
铁皮货架最上层立着一只相框,玻璃裂了一道斜纹,是去年搬家时磕的,他没换。相框里是张老照片,二零零二年拍的,篁园市场门口,他站在左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长得盖住耳朵,右手搭在宋幼清肩上。她那时候肚子已经显了,穿件宽松的米色毛衣,笑的时候右脸有个梨涡。
骆念——他们女儿,零二年十一月生的,随他姓。宋幼清本来不同意,说凭什么不随我姓,你骆家穷得叮当响。他说不是穷的问题,是我得让她知道她爹是谁。宋幼清瞪了他半天,最后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问什么事。她说,等你有钱了,别变成我爸那种人。
他那时候没懂。等他懂的时候,已经是零九年,承业袜业年营收过亿,他在杭州滨江买了第一套别墅,宋幼清把他那份“浙江十大新锐浙商”的奖状裱起来挂在客厅,挂完转身看他,说骆承业,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我爸看我妈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当时正在解领带,手顿了一下。“哪样?”
“就是那种——‘老子赚到钱了,老子说什么都对’的眼神。”
他没吭声。领带扯下来扔沙发上,走过去抱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最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说算了,吃饭吧。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还愿意被他抱住。
后来就不行了。一五年承业在新三板挂牌,他天天飞北京上海,她在义乌守着女儿和婆婆,偶尔他半夜回去,主卧的灯是黑的,门虚掩着,她背对着门侧睡,呼吸匀得像装出来的。他去浴室洗澡,镜子上蒙着水汽,他用毛巾擦了一块,看见自己眼角那道纹——三十四岁的人,眼尾往下耷,像他爹。
他爹骆长根,一辈子在永康乡下做秤,手艺好,脾气爆,喝多了就砸东西。他十二岁那年,骆长根砸断过一根秤杆,枣木的,砸在八仙桌角上,断成两截,说“这世道,公道都没地方量”。第二天酒醒了,蹲在门槛上用砂纸磨那截断杆,磨了一整天,磨到手指起泡。他蹲在旁边看,问爹你磨这个干嘛。骆长根说,秤断了可以接,人心歪了磨不平。
他后来做袜子,最早那一招——就是标题里说的“凭一招逆袭”的那招——其实就是从这句话里掰出来的。
零三年,义乌做袜子的档口已经有两百多家,大家比的是谁便宜谁花样多。他反着来,做了个“三年包换”的牌子挂出去——不是噱头,是真的换。袜子穿破洞、罗口松、起球,只要拿来,不问理由,一双换一双。档口隔壁的老陈笑他傻,说你这不叫做生意,叫做慈善。他没反驳,只把那块手写纸板钉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字是宋幼清写的,楷体,一笔一划像印的。
第一年赔了八万。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开始,广州、温州、甚至东北的客户专门跑来拿他的货,说骆老板的袜子,卖给终端客户省心,不用扯皮。第四年他租了厂房,第五年注册了商标,第八年……第八年他爹骆长根肺癌走的,走之前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永康县医院,老头子瘦得脱形,靠在床头,盯着他手腕上那块还没摘的劳力士水鬼,看了半晌,说:“秤呢?”
他愣了。“什么秤?”
“你做这么大,公道在哪儿量?”
他答不上来。老头子哼了一声,侧过脸去不看他,三天后就走了。
仓库里那盏白炽灯滋啦响了一下,亮度跳了跳。骆承业把那双手袜子在手里攥了攥,又放回塑料袋,封口。他伸手去够货架最下层那只铁皮盒——茶叶盒,“西湖龙井”四个字烫金,边角磨白了。盒盖掀开,里面不全是茶叶,一半塞着票据:最早那张五千块的借款条(龚老板的,零四年他还了五万,龚老板把条子退他,说留个念想),第一张增值税发票(购货方:义乌市篁园市场A区147号,日期2000年6月),还有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彩印的,A4纸打的,新闻截图——“2024浙商富豪榜发布,骆承业以1078亿身家登顶浙江首富”。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几秒,折了两折,塞进烟盒里。烟盒已经空了,只剩那半截没点的利群和这张纸。
手机在裤袋里震。他摸出来,屏幕亮,骆念的名字。
“喂。”
“爸,妈晕了,在医院。”
他手里的铁皮盒盖“哐当”一声扣上。“哪家?”
“中心医院。你别——”
他没听完,铁皮盒往货架上一推,转身拉卷帘门。门拉到一半卡住,他踹了一脚,哐当一声到底。迈巴赫的车钥匙从裤袋掏出来时,指节上的旧疤蹭到钥匙齿,疼了一下。
车子倒出斜坡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仓库那盏白炽灯还亮着,隔着卷帘门底缝漏出一线黄的光,像谁没闭紧的眼。
中心医院急诊科走廊里消毒水味冲得人脑仁疼。骆承业到的时候,骆念一个人坐在塑料排椅上,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化学题。他扫了一眼,是电化学那章,她高二了。
“你妈呢?”
“在里面。”她抬下巴指了指三号观察室,“医生说低血压加劳累过度,挂两瓶盐水,说让住院观察一晚。”
他“嗯”了一声,走过去推门。观察室里四张床,靠窗那张,宋幼清半靠着,左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走。她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影,右脸那个梨涡的位置陷着,比上次见又深了点。她四十二了,眼角有细纹,没化妆,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角那儿翘出来几根白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您是家属?”他点头。护士说“病人需要静养,探视别太久”,他点头,护士走了。
他才走进去,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凳子是蓝色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塑料。他坐下的时候凳子吱呀了一声。
宋幼清睁开眼。
她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到他西装领口的“年度浙商”徽章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看天花板。
“怎么搞的。”他问。
“老样子。”她声音有点哑,“早上送念去学校,回来收拾库房,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
“库房?你又去库房干什么?”
“你那堆破烂,我不收拾谁收拾。”她侧过脸看他,“颁奖典礼好玩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她哼了一声,闭上眼。“骆承业,你跟我说个字超过三个,是不是得费钱。”
他没接这话。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想点,想起是医院,又塞回去。那张折了的富豪榜截图在烟盒里窸窣响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侧面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瓷白的光。
“念说你这两天住这儿。”他说。
“不然呢,回那栋别墅跟你那个保姆大眼瞪小眼?”她眼睛还闭着,“我妈那边热水器坏了,我去看看。”
他沉默。岳母住的老小区在江东,顶楼六楼没电梯,上个月他让人去修过,看来没修好。
“我明天让人再去。”他说。
“别。”她眼睛睁开来,看住他,“你派来的人,把我妈厨房水槽的龙头都拧裂了,说是进口阀,拧反了。骆承业,你能不能让你那些人别去添乱。”
他喉结滚了一下。“知道了。”
又安静。观察室外面走廊上有推床轮子滚过的声音,哐啷哐啷,由近及远。
“一千亿。”她突然说。
“什么?”
“报纸上写的,一千零七十八亿。”她转过脸,看着他,“骆承业,你爹当年那杆秤,量得动吗?”
他愣住。
她居然看见了。那张纸——他以为是骆念放的,或者是方磊那帮人说的,没想到她自己也刷到了。
“量不动。”他说。
“那你还拼什么。”她不是问,就是陈述。说完翻了个身,背对他,留置针那边的管子在她手背上绷了一下,她没动,就说,“回去吧,我没事。你明天不是还要飞深圳。”
“……谁说我明天飞深圳。”
“方磊下午来库房拿文件,说的。”她闭着眼,“去吧,首富的日程,哪能为一个前妻耽误。”
他坐在那儿,塑料凳硌得大腿骨生疼。他想说深圳的会可以推,想说今天颁奖礼结束王市长拉着他说了十分钟让他回永康投资产业园,想说他其实一周前就想回来住几天帮她把岳母家热水器换了——但这些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他爹那种枣木秤杆,硬,沉,砸下去伤人。
最后他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
“我明早再来。”他说。
她没应。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背对他,肩膀窄了,被子往上拉到耳根,只露出一截黑发。
迈巴赫开出去的时候,他让司机绕去了一趟篁园。夜里十一点多,市场早就关了,外围路灯昏黄,几个外卖骑手在路边等单。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梅雨季刚过的空气里有股潮的霉味,混着远处夜市飘过来的烧烤烟。
二十五年。他十八岁那年站在这儿,蛇皮袋搁脚边,兜里八百块,抬头看“义乌国际商贸城”那几个金字,觉得这辈子能在这有个一米二的摊位就算出息了。
现在他有一千零七十八亿,有滨江的别墅,有永康老家那栋翻了新的三层小楼,有他爹坟前那块“骆公长根之墓”的青石碑——碑是他立的,字是他找省书法家协会的人写的,落款“不孝子承业敬立”。
可他爹那句“人心歪了磨不平”,他到现在也没琢磨透——是说他爹自己,还是说他,还是说宋幼清爸那种赚了钱就觉得全家都得听他的男人。
他摸出烟盒,那张折了的富豪榜截图还在。他借着仪表盘的光展开一点,看见自己名字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其核心商业逻辑被业内总结为‘极致单品+终身售后’,被称为义乌系第三代浙商的代表路径。”
“一招。”他对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完把烟盒合上,塞回裤袋。
“回别墅。”他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稠州北路的车流。二十五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卷快进的录像带——篁园市场的蓝夹克,宋幼清蹲下来翻袜子的碎花裙角,龚老板扔过来的那摞五千块,零一年梅雨季缝纫机踏板的哒哒声,爹在县医院那张窄床上侧过去的脸,骆念出生时在产房外他攥得全是汗的烟盒,一五年敲钟那天滨江办公室落地窗外的钱塘江……
他闭上眼。
司机没敢吵他。车开到滨江别墅区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保姆留的。他脱了西装搭在沙发背上,领带扯下来,徽章摘下来搁茶几上,银底蓝边,冷冰冰的一小枚。
二楼主卧的门关着。他没去推开,去了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方磊下午送来的,深圳那家跨境电商的并购案,标的估值四十七亿,承业占三成,要他签字。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三秒,落下去,签。
“骆承业”三个字,他写了二十五年,从最早的歪歪扭扭到现在的规整挺拔,笔画里那股劲没变——他爹说过,字如其人,捺要收得住,撇要放得开。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笔搁下,起身去书柜。
书柜最上层塞着一只旧帆布包,军绿色的,肩带磨白了。他拖过来,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他使劲拽了一下,开——里面是几双袜子,最早的样品,和仓库那只铁皮盒里的是同一批。还有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磨得看不出颜色,翻开第一页,是宋幼清的字:
“2000年4月12日,今日营业额:叁佰贰拾元整。骆承业搬货闪了腰,贴膏药两贴,骂龚老板三句,晚饭吃拉面加蛋。——宋记。”
他指尖在那行字上蹭了蹭。
笔记本往后翻,零一年、零二年、零三年……零八年那页夹着一张B超单,骆念的,那时候她还叫“宝宝”,宋幼清写字:“今日胎动第一次,像小鱼吐泡泡。骆承业在广州跑展会,电话里听见,嗓子哑了。”
再往后,字越来越少。一二年那页只有一行:“今日吵架,因‘杭州别墅选址’。他选滨江,我选西湖区,最后他赢了。不想记。”
一五年空白。
一六年有一行:“挂牌敲钟,他哭了吗?我没看。电视里说他‘感谢这个时代’。我想起零零年他蹲在市场门口吃盒饭,盒底有粒饭粘在他嘴角,我帮他拈掉。那时候没有时代,只有饭粒。”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把那张富豪榜的截图放进去,和袜子样品叠在一起。
窗外天快亮了,滨江这一片的别墅陆续有灯亮起来。他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园区里的银杏刚抽芽,嫩得发脆。
手机震了一下,骆念发的微信:“妈睡了,医生说没事,你别又熬夜。”
他回了个“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明天放学来公司,爸教你看看账。”
发出去他又后悔了——骆念选的是文科,化学竞赛都快冲省赛了,他非让人家看账。可发送键已经按下去了,改不掉。
他盯着屏幕,骆念没回。也可能睡着了。
他转身从书桌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里面是今天颁奖礼结束后王市长私下塞给他的——永康那块地的意向书,三百亩,做“浙中智能供应链基地”,市里给的政策他能猜到,七年免税,配套物流港,条件是他回去。
他爹的坟就在永康乡下,坐北朝南,能看到那块地的位置。
他捏着信封,站在窗前,天一点点白起来。滨江这边的高架桥开始有车流,红尾灯连成一条河,往南走是义乌,往西南走是永康。
二十五年的事,从十八岁那袋蛇皮袋算起,到今天这一千零七十八亿,再到手里这只没粘口的信封——他忽然有点明白宋幼清爸那种人了。不是赚了钱就膨胀,是赚了钱之后发现,你退不回去了。你退回去,那杆秤就真断了。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食指的疤,旧疤泛白,新茧又叠了一层。
“一辈子做袜子。”他爹当年在县医院说这话的时候,他以为老头子酸。现在他自己站到这个位置,才发现“一辈子做袜子”其实是句挺奢侈的话——多数人连“做一样东西做到老”的资格都没有,他赶上了义乌那波,又赶上了电商那波,再赶上直播那波,每一波他都踩着,不是他多聪明,是他不敢下船。
“凭一招”——媒体爱这么说。可哪一招不是被人逼出来的。零三年挂“三年包换”那块牌子,不是他多有远见,是宋幼清怀骆念,孕吐厉害,蹲在摊位旁边吐,吐完起来跟他说“骆承业,你要是敢给人次品,我跟你去退货现场吐你脸上”。他那时候看着她嘴角那点黄绿水,心里一激灵,回去就写了那块牌子。
哪有什么一招。全是被人拿命逼出来的。
手机又震。这次是方磊:“骆哥,深创投那边的term sheet改好了,您看是先发您邮箱还是明早到办公室?”
他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
“明早。”他回。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抓起西装往外走。领带没系,徽章也没戴,帆布包挎肩上——军绿色那只用得太久,肩带勒得锁骨疼。
司机在楼下车库等着,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骆总,这……”
“去中心医院。”
“夫人是吧?我昨天——”
“去就行了。”
车子开出别墅区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早高峰的高架堵得一动不动,他盯着前面那辆货车车厢上的“义乌—全国专线”几个红字,看了很久。
到医院七点十分。观察室里宋幼清已经坐起来了,正拿手机给骆念发消息,看见他进来,抬了下眼。“哟,首富亲自探病。”
他把帆布包放床尾,“能出院不?”
“医生再说观察半天。”她把手机放下,“你今天不是去深圳。”
“推了。”
她看他。“推了?”
“嗯。”
“四十七亿的并购,你说推就推?”
“方磊去。”
她不说话了,盯着他肩上那只帆布包看,看了一会儿,说:“骆承业,你包破了。”
他低头,肩带根部确实裂了一寸多,军绿色的布翻出来,里面絮了一点白的。
“老了。”他说。
“不是包老。”她伸手,指尖点了点那裂口,“是你背太沉。”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想说什么,观察室门被推开,护士进来拔针。“可以走了,记得复诊,别劳累。”
他过去扶她,她把手递过来,掌心有点凉,指节上有几个茧——是这些年整理库房、给骆念缝校服扣子、偶尔帮他翻样品磨的。他握了一下,没松开,一直送到车里。
司机识趣,把前排隔板升起来。
车往江东开,她靠窗,看着外面。“永康那块地,你接?”
“……王市长昨天提的。”
“那你接呗。”
“你希望我接?”
她转过脸看他。“骆承业,我不是希望你接或不接。我是问你,你自己想不想接。”
他想了想。“想。”
“为什么。”
“那块地,从我爹坟那儿能看到。”
她沉默了有几秒钟,然后“哦”了一声,转回窗外。“那接吧。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
“这次听。”
她笑了一下,梨涡浅得一闪。“晚了。你听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
车到老小区楼下,六楼没电梯。他拎着帆布包先上,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楼上岳母在跟邻居说话,方言,听不清。他回头,宋幼清在五楼平台那儿站着,仰头看他。
“上来。”他说。
“你先去修热水器。”她说,“我跟我妈说会儿话。”
他点头,继续上六楼。防盗门开着,岳母看见他,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哎呀承业来了——”话没说完看见他肩上那只破包,又补了句,“这包怎么还背,早说给你买新的。”
“不用。”他弯腰去看厨房水槽下面的热水器,老式的,万家乐,零几年的型号,维修标签上还贴着他上次派人来师傅留的电话。他拨了,通的,说半小时到。
岳母在客厅絮絮叨叨,说幼清昨天来收拾,把阳台那盆茉莉挪了位置,说原来那地儿晒得太狠。他说嗯。她又说念丫头上周月考年级十七,老师说冲清北有戏。他说嗯。她停了停,说“承业啊,你跟幼清——”
“妈。”他打断,“热水器我让人来修了,等下修好您试试。我跟幼清楼下再说会儿话。”
他下楼的时候,宋幼清还坐在五楼平台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没抹光,她坐的那级缺了一角。她手里拿了根草,在指间绕。
“下去走走?”他说。
“嗯。”
江东这条老街他俩刚认识那阵常来,那时候篁园市场还没拆,这一片全是小吃摊,炒粉干、烤鱿鱼、豆浆油条。现在拆了一半,剩下半条,另一半围了蓝色铁皮,上面印着“城市更新项目”几个白字,落款是承业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宋幼清在那排铁皮前面停下来,看了看上面的字,没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想开口,手机响了。方磊。
他按掉。
又响。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宋幼清转过身来。“接吧。万一有事。”
他接了。方磊的声音压得很低:“骆哥,永康那块地的评估报告出来了,有个问题——地块西北角有一条高压线塔,规划局说如果要做冷链仓储,那条线必须迁改,费用大概两千多万,工期至少半年。王市长那边意思是,这笔钱能不能我们出,作为基础设施配套费,后面从税收里抵扣。”
他听着,眼睛看着宋幼清的背影。她站在那排蓝色铁皮前面,侧着脸,在看铁皮缝隙里露出来的那截老樟树——那棵树以前在篁园市场东门口,他第一天到义乌的时候,就是在树底下吃的第一碗拉面。
“骆哥?”方磊在电话里催。
“迁改费我们自己出。”他说,“条件是土地出让金分期付款,首付比例压到百分之二十以下。你明天去跟王市长谈,就说我说的。”
方磊应了一声,挂了。
他把手机塞回裤袋。宋幼清没回头,但她说了一句:“两千多万,你说花就花了。”
“能赚回来。”
“我知道你能赚回来。”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骆承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赚这么多钱,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做点事。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不信。
为了证明什么?证明他骆承业不是那个蹲在篁园市场门口吃拉面的乡下小子?证明他比他爹强?证明宋幼清当年嫁给他是对的?
他不知道。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碗拉面。”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他读不全。但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并肩。
他们沿着江东老街往前走,早晨的阳光从拆迁废墟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脚前一格一格地铺开。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条街,也是这个时辰,他背着蛇皮袋走在前面,宋幼清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筐里装着两双样品袜。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走散了,不是谁走错了,是路自己分叉了。
他侧过头看她。她走在他右边,和他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又刚好够两个人不碰到彼此的手。
这个距离,他们已经保持了十年。
前面拐角处那家拉面馆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头发白了大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的宋幼清,笑了。“哎哟,稀客。两位还是老规矩?”
骆承业坐下来,抽了一双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毛刺。
“老规矩。”他说。
宋幼清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老板端上来两碗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加辣的那碗放在骆承业面前,不加辣的放在宋幼清面前。
二十五年了,老板还记得。
他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起了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余光里看见宋幼清也在吃面,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什么都不必说了。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只铁皮盒,打开,把那张五千块的借款条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宋幼清低头看了一眼,没碰。“什么意思?”
“龚老板的条子。”他说,“我一直留着。”
“我知道你留着。”
“我今天在想一个问题。”他顿了顿,“如果当年龚老板没借我那五千块,我现在会在哪儿?”
宋幼清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会换个地方借钱。你骆承业不是那种借不到钱就会放弃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放弃。”
“所以你也不会放手。”她说,“不管是生意,还是别的。”
他听懂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低头继续吃面。他也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消散、升腾、消散,像这些年所有的争吵和沉默,最终都归于一碗凉掉的面汤。
吃完面,他付了钱。老板说算了,我请客。他把一张五十块拍在桌上,说不行,必须给。老板看了看他的西装,又看了看他肩上那只破包,没再推辞。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把整条街切成明暗两半。宋幼清站在明的那一半里,眯着眼睛看远处那棵老樟树。
“骆承业。”她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等你有钱了,别变成我爸那种人。”
他沉默了很久。
“我变了吗?”他问。
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站在暗的那一半里,手插在裤袋里,指节碰到了烟盒里那张折着的富豪榜截图。纸的边缘锋利,割了一下他的指腹,不疼,但痒。
“我知道。”他说。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怔了一下。
“我知道我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阳光里,站在她面前,“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
“我也没办法帮你。”她说,“因为我自己也变了。”
她转身往前走,这一次没有等他。
他跟在后面,隔着那个半步的距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像两条永远不会重合的线。
走到老小区楼下的时候,热水器的维修工已经到了,正在楼道口抽烟。看见他来,掐了烟站起来,“老板,热水器在几楼?”
“六楼。”他说,“你上去修,修好了给我打电话。”
维修工拎着工具箱上楼了。他和宋幼清站在楼下,一时无话。
“那我走了。”他说。
“嗯。”
“晚上我来接念,带她去吃顿饭。”
“她今晚有晚自习。”
“那明天。”
“随你。”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幼清。”
“嗯?”
“那块地,我要是真接了,你会回永康吗?”
她没有回答。
他等了很久,等到风又吹过来,等到维修工在六楼阳台上探出头来喊“老板,你家热水器是点火器坏了,换个配件就行”,等到宋幼清终于开口。
“骆承业,永康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他站在原地,手握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我的家在义乌。”她说,“从一开始就是。”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宋幼清还站在楼下,没有上楼,也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巷子。转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楼道口的铁门关着,吱呀了一声,又安静了。
永康那块地的签约仪式定在八月十六号。王市长亲自带队来的义乌,在承业集团总部大楼的会议室里签的合同。骆承业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签字的时候钢笔漏墨,弄脏了食指侧面那道旧疤。他拿纸巾擦了擦,墨迹渗进疤痕的纹理里,擦不掉。
王市长跟他握手,说欢迎回家。他说谢谢。王市长又说,你爹要是还在,肯定高兴。他没接话,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
签约结束之后,方磊安排了记者采访。骆承业坐在镜头前面,回答了十几个问题,关于永康项目的规划、关于承业集团的战略布局、关于他对义乌和永康两地经济联动的看法。最后一个问题是记者临时加的:“骆总,网上都说您当年是靠‘三年包换’这一招起家的,您自己怎么看?”
他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一招。”他说,“那是我老婆逼我的。”
记者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他没笑。
采访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落地窗外是整个义乌市区,密密麻麻的建筑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他站在窗前,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那只铁皮盒,打开。
里面除了票据和照片,还有一张纸条,是今天早上骆念塞进他西装口袋的。他展开,上面是她用荧光笔写的几个字:
“爸,我妈说你们当年在篁园市场门口那棵樟树下认识的。那棵树还在,前两天路过,看见它被围起来了,说要移走。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皮盒里,盖上盖子。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那棵樟树在篁园市场东门口,树龄一百多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蓝色铁皮把它围了一圈,上面贴着告示:因城市更新项目建设需要,本树将于近期移植至江东公园。
他站在铁皮外面,透过缝隙往里看。树还在,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树底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摊位,没有拉面摊,没有蹲着吃饭的年轻人。
但他好像还能看见自己。十八岁,瘦得像竹竿,蹲在树根上,捧着一碗三块钱的拉面,吃得满头大汗。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人,不知道自己会赚多少钱,不知道这棵树会被围起来要移走。
他只知道那碗面很烫,汤很咸,义乌的夏天很热,而他除了这棵树,无处可躲。
手机响了。骆念。
“爸,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妈做了红烧肉。”
“她知道我要回去?”
“我没说。她自己做的。”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爸,你还在听吗?”
“在。”
“那晚上几点?”
“六点半。”
“好。”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樟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那棵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歪了,树冠只拍了三分之二,蓝色铁皮占了画面的一半。但他没有删。
他把手机塞回裤袋,上车,往江东的方向开。
一路上他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不停地按喇叭。他没有加速。他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风里有夏天的味道,有樟树叶子的味道,有远处拉面摊飘过来的葱花味。
他忽然想起宋幼清那句话:“那时候没有时代,只有饭粒。”
他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骆承业这辈子,只在两件事上哭过:一是他爹走的那天,二是骆念出生那天。其他时候,不管多难,他没掉过一滴。
他把车窗摇上去,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提速,汇入稠州北路的车流。
晚上六点二十三分,他把车停在老小区楼下。上楼的时候在五楼平台遇见了宋幼清,她正端着一碗红烧肉往下走。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
“念说你要回来,我怕你不上楼。”她把碗递给他,“拿着。”
他接过来,碗底烫,他换了个姿势端着。她转身又上楼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双筷子和一碗米饭下来。
“就在这儿吃吧。”她说,“楼上我妈在,话多。”
他看了看五楼平台的水泥台阶,又看了看手里的碗。“坐哪儿?”
“地上。”
她先坐下了,坐在那级缺了一角的台阶上。他犹豫了两秒,也坐下了,和她隔了两个台阶的距离。
红烧肉做得很好,肥而不腻,瘦肉部分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好吃。”他说。
“废话。”她说。
他又吃了一块,然后停下来,端着碗,看着楼梯间的窗户。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台阶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今天去看了那棵樟树。”他说。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哦。”
“说要移走。”
“我知道。”
“我在那棵树底下吃过三年的午饭。”
“我知道。”
“你也是在那棵树底下第一次跟我说话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记得?”
“当然记得。”
那天是二零零零年六月,他蹲在树根上吃拉面,她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筐里放着两双样品袜。她在他面前停下来,说:“喂,你是新来的吧?我看你好几天了,天天吃拉面,你不腻啊?”
他抬头,嘴里还含着面,愣愣地看着她。
她笑了,右脸露出一个梨涡。“我叫宋幼清,在A区做袜子。你呢?”
他咽下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我叫骆承业,B区,也做袜子。”
“竞争对手啊。”她笑着说。
“不算。”他说,“我才一个摊位,你都有店面了。”
“那你加油。”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拉面少吃点,对身体不好。”
然后她就骑走了,碎花裙角在风里飘了一下,拐过弯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拉面,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爱情——那时候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情——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了一句跟生意无关的话。
“你那时候穿的裙子,碎花的,蓝色底。”他说。
宋幼清没有说话。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你穿那条裙子。”
“穿不了了。”她说,“生完念之后就穿不上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汤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幼清。”
“嗯。”
“我对不起你。”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件?”
他张了张嘴,发现每一件他都说不出口。零九年买房那件事,一二年他连续出差三个月没回家那次,一五年挂牌那天他喝醉了在庆功宴上说的那句“没有她我也能走到今天”——她都知道了,但她从来没提过。
“全部。”他说。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有吃。
“骆承业,你知道吗,我最难受的不是你不在家,也不是你赚了钱就变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最难受的是,你从来不觉得你需要我。”
他愣住了。
“你以为你那一招‘三年包换’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她笑了一下,眼眶红了,“那块牌子上的字是我写的,但你知不知道,那个主意也是我出的?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躺在你旁边,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跟你说,要不咱们试试包换?你说好。然后你就去做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那个主意是怎么来的。”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你觉得不需要问我。”她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你觉得你能搞定一切。你觉得你骆承业什么都能靠自己。可是骆承业,你靠自己的时候,你把所有人都推出去了——你爹,我,念。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然后你问为什么没有人理解你。”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背对着他。
“红烧肉凉了。你吃完就回去吧。”
她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坐在台阶上,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一口一口地吃完。汤汁凝固了,油腻腻地糊在碗底。他把碗舔干净,用纸巾擦了擦,放在台阶边上。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楼。
他没有开车。他沿着江东老街一直走,走到那棵被围起来的樟树前面,站在那里,看着它。
手机响了。骆念。
“爸,你走了?”
“嗯。”
“妈在房间里哭。”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爸,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念。”
“嗯。”
“爸爸做错了很多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道歉了吗?”
“道了。”
“妈原谅你了吗?”
他看着那棵樟树,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不知道。”
“那你再去道一次歉。”骆念说,“直到她原谅你为止。”
他握着手机,站在那棵即将被移走的樟树前面,忽然想起了他爹说过的那句话——秤断了可以接,人心歪了磨不平。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五楼平台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六楼,在岳母家门口站定,抬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没有敲下去。
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一个方言节目,主持人正在讲什么笑话,岳母在笑。笑声间隙里,他听见宋幼清的声音,很低,在打电话。
“嗯……没事……他走了……我知道……我知道……”
他放下手,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他转身,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骆念站在单元门口,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爸,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妈呢?”
“在楼上。她说你走了。”
“我又回来了。”
骆念把矿泉水递给他。“你喝水吗?你嘴唇都干了。”
他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凉了一下。
“念。”
“嗯?”
“你觉得你妈还会原谅我吗?”
骆念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她想了一会儿,说:“爸,你还记得我小学三年级那次家长会吗?”
他愣了一下。记得。当然记得。那次他在广州谈一个很重要的订单,答应了回来,结果航班延误,没赶上。宋幼清一个人去的家长会,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晚上他打电话回来,骆念接的,说“爸,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很好,题目叫《我的爸爸》,你要不要听?”
他当时在酒店房间里,刚喝完酒,头很疼。他说“明天吧,爸爸累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问过那篇作文写了什么。
“我写的是你教我骑自行车。”骆念说,“在老家那条土路上,你扶着车后座跑了好远,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你没说疼,爬起来继续扶着我骑。”
他握着矿泉水瓶,指节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那篇作文得了满分。”骆念说,“老师在全班面前念了。我妈坐在最后一排,哭了。”
他闭上眼睛。
“爸,我妈不是不原谅你。她是不知道怎么原谅你。”骆念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因为你从来不给别人原谅你的机会。你总是做完了就走了,从不回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骆念。她十七岁了,眉眼越来越像宋幼清,说话的样子也像,不急不缓,每句话都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回去。”骆念说,“不是现在,是明天。后天。下个星期。你一直回去,直到她习惯你回来为止。”
他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已经长大了,大到可以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来教他怎么做人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的?”他问。
“遗传我妈的。”骆念笑了一下,“你的基因我只遗传了倔。”
他也笑了,笑得很涩。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你也早点回去。”
“我再坐一会儿。”
骆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楼道。铁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然后又安静了。
他走到那棵樟树前面,坐在蓝色铁皮旁边的路沿石上,把矿泉水瓶放在脚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铁皮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有半个小时,也可能更久。中间有一辆巡逻的电动车经过,骑警看了他一眼,没停车。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对面的烧烤摊走出来,对着墙角吐了一通,然后踉跄着走了。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张樟树的照片。构图歪了,蓝色铁皮占了半个画面,树冠只拍了三分之二。但他没有删,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编辑,裁切了一下,把蓝色铁皮裁掉了大半,只剩下树和天空。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宋幼清。
没有配文字。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裤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一个星期,骆承业每天都回江东。
星期一他带了骆念喜欢吃的草莓蛋糕,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骆念下晚自习回来,看见他,说“爸你怎么又来了”。他说“给你送蛋糕”。骆念接过去,说“我妈吃了晚饭,在楼上备课”。他说“那我就不上去了”。骆念上楼之后,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走了。
星期二他带了一箱赣南脐橙,直接搬到了六楼门口,敲了门,岳母开的。岳母说“承业你买这么多干嘛”。他说“朋友送的,吃不完”。岳母说“幼清在洗澡,你进来坐会儿?”他说“不了,我还有事”。下楼的时候他在五楼平台停了片刻,听见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站了一会儿,走了。
星期三他没有带东西,直接在楼下等。等到晚上八点多,宋幼清下楼倒垃圾,看见他,愣了一下。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你怎么又来了。”她说。
“路过。”
“你家在滨江,你路过江东?”
他没说话。
她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看看。”
她看了他几秒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明天念月考,你别来打扰她。”
“好。”
她上楼了。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把那空矿泉水瓶扔进可回收的桶里,走了。
星期四他没有去。星期五也没有。星期六下午,骆念给他打电话。
“爸,你今天来不来?”
“怎么了?”
“妈做了醋溜鱼,太多了,吃不完。”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来。”
他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太阳还没落山,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岳母在阳台上浇花,骆念在自己房间做作业,宋幼清在厨房里盛饭。
他站在客厅中央,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坐啊。”宋幼清端着两碗饭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站着干嘛。”
他坐下来。餐桌上有醋溜鱼、清炒空心菜、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但摆得很整齐,筷子、碗、汤勺各归各位。
宋幼清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喝。
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肉很嫩,醋味恰到好处,不酸不腻。他又夹了一块。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是真的好吃。”
她没接话,低头喝汤。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他。
“骆承业,你不用这样。”
“哪样?”
“天天往这儿跑。你忙你的,我和念过得挺好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我知道你们过得好。我就是想回来。”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发现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她愣住了。
“滨江那栋别墅很大,但里面只有我一个人。”他说,“公司很大,但每个人找我都是为了签字。永康那块地很大,但等我建起来,我也不知道谁会住在里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有这里,还有人等我吃饭。”
餐厅里安静了很久。阳台上传来岳母浇花的水声,哗啦哗啦,像远处下雨。
宋幼清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没有吃。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以前只会说‘我走了’和‘我回来了’,中间的什么都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想说了。”他说,“但我不太会。你教我。”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她低下头,继续拨那碗米饭。
“我也不是很会。”她说,“我们都慢慢学吧。”
吃完饭,他帮着收了碗筷。宋幼清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骆念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擦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幼清。”
“嗯?”
“那块牌子的字,还在吗?”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什么牌子?”
“‘三年包换’那块。你写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早没了。零七年搬到厂房的时候就扔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擦那只碗,擦了很久,其实已经干了。
“你想干什么?”她问。
“我想重新做一块。”他说,“用你写的字。”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又一滴。
“你原来的字写得好看。”他说,“比我公司那些设计师设计的logo都好看。”
她低下头,把洗碗布拧干,挂在架子上。
“字帖早就找不到了。”她说。
“我记得。”他说,“每一笔每一划我都记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他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了,他也不是那个蹲在树根上吃拉面的少年了。
但他们还站在同一个厨房里。
“那你就自己做。”她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什么做不出来。”
“不一样。”他说,“你写的才有用。”
她没再接话,转身把碗放进橱柜里,关上柜门,用围裙擦了擦手。
“走吧,我送你下楼。”
他们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一阶一阶,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问。
“没事,最近老是觉得累。”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骆念说她晕倒那天的事。
“你去医院检查一下。”他说,“我陪你。”
“不用,就是没睡好。”
“我陪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星期一上午,他推掉了两个会,陪她去中心医院做了体检。抽血、心电图、B超,一项一项做下来,花了一整个上午。等结果的时候,他们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排椅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床的轮子声、小孩的哭声、护士叫号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但他们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了看化验单,又看了看宋幼清,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贫血,加上长期疲劳,免疫力下降了。我给你开点补血的药,回去好好休息,别再熬夜了。”
宋幼清点头。骆承业在旁边站着,问了一句:“要不要做个全身深入的检查?”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她丈夫。”
医生推了推眼镜,又看了看化验单。“暂时不需要。但如果持续乏力、头晕,建议做一个甲状腺功能检查。”
“那就做。”骆承业说。
宋幼清拉了拉他的袖子。“骆承业,医生说了不用。”
“做一下放心。”
她看了看他,没有再反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烈,照在地面上白晃晃的。他撑着伞,把她罩在阴影里,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晒得发烫。
“你晒到了。”她说。
“没事。”
她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就这样撑着同一把伞,走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树荫斑驳,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晃动的水墨画。
八月底,那棵樟树被移走了。
骆承业特意去看了移植那天的情况。一辆大型吊车把整棵树连根挖起,根系裹着一个巨大的土球,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工人们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它装上平板拖车。
他站在蓝色铁皮外面,看着那棵树被运走。树干上还挂着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这条待了一百多年的街道告别。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拖车远去的照片。
然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走了。”
点赞的人很多,评论的人也很多。有人说“骆总也有文艺的一面”,有人说“这棵树见证了义乌的发展”,有人说“致敬历史,展望未来”。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只有宋幼清在下面留了一条评论:“它会在新的地方活下去的。”
他看了那条评论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九月初,骆念开学了,高三。骆承业推掉了所有出差,每周固定三天回江东吃饭。有时候是晚饭,有时候是午饭,有时候只是一碗面,吃完就走。岳母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习惯,每到周二周四就会多买点菜,念叨着“承业今天来不来”。
宋幼清没有再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也没有再赶他走。她开始习惯餐桌上多一副碗筷,习惯他偶尔留在客厅看新闻联播,习惯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帮忙剥蒜。
有一次他在剥蒜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手指上那个疤,还疼吗?”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侧面的那道旧疤。“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那时候我应该带你去打破伤风针的。”她说。
“没事,我命硬。”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但他注意到,从那以后,每次他剥蒜的时候,她都会多看他一眼。
十月的一个周末,骆承业带着骆念回了一趟永康。
他爹的坟在山坡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山下那片三百亩的地已经开始平整了,推土机和挖掘机在远处轰鸣,扬起一片尘土。
骆念第一次来给她爷爷上坟。她跪在墓碑前面,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爸,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说:“一个做秤的人。”
“做秤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较真的人。”他说,“什么都想量一量,什么都想称一称。他总觉得这世上的公道太少了,想用自己的秤多量出一点来。”
骆念看着墓碑上“骆公长根之墓”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像他吗?”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像他爹——他爹一辈子窝在永康乡下,做了一辈子的秤,穷了一辈子。他十八岁就跑出来闯世界,做到了浙江首富。他们怎么可能像?
但骆念这么一问,他忽然不确定了。
“可能像吧。”他说,“较真这一点,像。”
骆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施工的土地。推土机已经推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他仿佛能看见未来的样子——仓库、办公楼、停车场、绿化带。但他更清楚地看见的,是他爹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杆枣木秤,眯着眼睛看他。
“秤呢?”
他对着那片空地,在心里回答了一句:“在量。”
十一月中旬,宋幼清的甲状腺检查结果出来了。良性结节,定期复查即可。
骆承业拿到报告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宋幼清握住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指尖冰凉。
“没事了。”她说。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吓的。”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梨涡露出来,眼角弯下去,像很多年前在篁园市场门口那样。
“骆承业,你也会怕?”
“怕。”他说,“我很怕。”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在医院大厅里站了很久,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是哪个病人的家属听到了坏消息。但其实不是。
是好消息。
元旦那天,骆承业在江东吃年夜饭。岳母做了一桌子菜,骆念开了一瓶果汁,宋幼清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的时候,围裙上沾了一块油渍。
他站起来,帮她解围裙。她配合地转过身去,他解了半天没解开,绳子打了死结。
“你笨死了。”她说。
“你系的结太紧了。”
“是你手太笨。”
骆念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一下,没有帮忙。
他终于把围裙解下来的时候,汤已经凉了半度。但没有人介意。
吃饭的时候,岳母忽然提起一件事:“承业,你那个永康的项目,什么时候开工?”
“明年三月。”
“到时候幼清能不能去看看?”
他看向宋幼清。她正在喝汤,没有抬头。
“你想去吗?”他问。
她放下勺子,想了想。“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注意到,她说的是“去吧”,不是“陪你去”。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他用了这么多年才学会分辨。
春节过后,永康项目正式开工。剪彩那天,骆承业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没有穿西装,也没有打领带。宋幼清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
剪彩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她也往他这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一起,隔着厚厚的冬衣,感觉不到温度,但谁都没有移开。
开工仪式结束后,他带她去看那块地的西北角——高压线塔已经迁走了,留下一片平整的空地。
“这里我打算做一片绿化带。”他说,“种樟树。”
她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是樟树?”
“因为义乌那棵被移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记得清楚。”
“该记得的都记得。”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他伸手帮她按住,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冰凉的。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回去吧。”她说,“风太大了。”
“好。”
他们沿着工地边缘往回走。脚下的土是新翻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两排脚印,一排大一些,一排小一些,有时候并排,有时候一前一后,但始终没有分开太远。
三月中旬,骆念的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九。宋幼清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深圳出差。挂了电话,他让方磊改签了机票,提前一天回了义乌。
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晚自习还没下课。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暖气开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他听了半天,才辨认出那是《大约在冬季》。
九点半,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校门里涌出来,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三三两两地走着。他摇下车窗,在人群里找骆念的身影。
她走出来的时候,和一个女生并排走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他按了一下喇叭,她抬头,看见他的车,跟同学挥了挥手,跑了过来。
“爸,你怎么回来了?”
“明天没事,就回来了。”
“你不是在深圳吗?”
“谈完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书包放在后座,系上安全带。
“妈知道你回来了吗?”
“还不知道。”
“那我们去买点夜宵带回去?”她说,“妈最近老是不吃晚饭。”
他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子。“好。”
他们去了一家粥铺,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两屉小笼包。到家的时候,宋幼清还在客厅里备课,面前摊着一堆学生的作文。看见他们进来,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
“念考得好,回来庆祝一下。”
骆念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揭穿他。她把粥和小笼包放在桌上,去厨房拿碗筷。
宋幼清看着他,低声说:“你专门跑回来的?”
“顺路。”
“深圳到义乌,顺路?”
他没说话,坐下来,打开粥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葱花的香味。
“趁热吃。”他说。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
“那当然,我挑的店。”
她笑了一下,继续喝粥。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粥,什么也没说。骆念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又退回去了,把厨房的门轻轻带上。
四月的一个周末,骆承业在整理仓库的时候,从铁皮货架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早年用的那台缝纫机。老式的,脚踏板驱动的,机身漆面已经斑驳了,但皮带还能转动。
他把缝纫机搬了出来,用抹布擦了擦灰,又找了点机油,把轴承润了润。然后他坐下來,踩了几下踏板,机器发出熟悉的哒哒声,和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找了一块废布,试着踩了一条直线。针脚歪歪扭扭,比他十九岁的时候还不如。
宋幼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仓库门口,看着他踩缝纫机。
“你在干嘛?”
“练练手。”
她走过来,看了看那条歪歪扭扭的针脚,忍不住笑了。“你这是练手还是毁布?”
“好久没踩了。”
她把他推开,自己坐下来,调整了一下线的张力,换了一根新针,然后踩了起来。她的脚法很稳,踏板在她的控制下有节奏地上下运动,机针穿透布料,发出均匀而清脆的哒哒声。一条笔直的线从她手下延伸出来,针脚匀称,间距一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她踩完一条线,停下来,摸了摸那条线迹,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当年要是踩得有我好,也不至于被机针扎穿手指。”
“所以我负责卖,你负责做。”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你再试试。”
他坐下来,踩了几下,还是歪的。
她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他放在布料上的手,引导他的手指跟着布料往前走。
“不要太用力。”她说,“布会自己走,你只需要扶着它。”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干燥,指节上有薄茧。他没有动,任由她带着他的手指,在布料上走出一条越来越直的线。
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阳光从仓库的小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照在那些堆叠的布料上,照在那台老旧的缝纫机上。
他没有抬头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笑。
五月的一个傍晚,骆承业一个人去了江东公园。
那棵樟树种在公园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新砌了一圈花坛,泥土还是新的。树干上绑着几根支撑杆,用麻绳固定着,看起来像一个刚刚站稳的孩子。
他站在花坛外面,看着那棵树。它比移走之前瘦了一些,叶子也稀疏了,但新芽已经从枝桠间冒出来,嫩绿的,小小的,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他绕着花坛走了一圈,然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夕阳把整棵树染成了金黄色,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二十五年前他蹲在树根上吃拉面,想起宋幼清推着自行车从树荫下经过,想起那个碎花裙角在风里飘了一下就拐过了弯。
他摸出手机,给宋幼清发了一条消息。
“那棵樟树活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我知道。我今天下午去看过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下次叫我一起。”
她过了很久才回。久到夕阳完全落下去了,久到公园的路灯亮了,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但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好。”
六月初,骆念高考。
骆承业请了三天假,没有去公司,每天早上送骆念去考场,中午接她回来吃饭,下午又送,晚上再接。宋幼清在家做饭,每天的菜谱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骆念爱吃的。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骆承业站在校门口等她。太阳很大,他撑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瓶冰水。骆念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不错。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没事,尽力就好。”
她把准考证塞进书包里,接过他手里的冰水,喝了一大口。
“爸,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报浙江大学。”
他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她会报北京的学校,她的成绩够得上清华北大的分数线。
“为什么是浙大?”
“因为近。”她说,“我不想离家太远。”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不用考虑我和你妈。”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去浙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浙大。”
她笑了一下,挽住他的胳膊,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爸,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有我呢。”他说。
骆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期待。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骆承业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骆念发来的消息,一个分数,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他当着十几个高管的面,站起来,说了句“会议暂停”,然后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才平复下来。
他给宋幼清打电话,通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笑。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江东那套老房子里吃了一顿饭。岳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骆念破例喝了一杯啤酒,脸红扑扑的。宋幼清也喝了一点,话比平时多,说起骆念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自己穿鞋子。
骆承业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们。
吃到一半,骆念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爸,妈,我有话要说。”
他们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早就离婚了。”
空气凝固了。筷子停在半空中,汤勺悬在碗沿上。
“我初一那年就知道了。”骆念继续说,“我在妈的抽屉里看到了离婚证。”
宋幼清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我一直没有说。”骆念说,“因为我觉得你们虽然离婚了,但比很多没离婚的爸妈要好。你们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吵过架,从来没有让我选跟谁过,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我想说,不管你们以后怎么样,你们都永远是我爸妈。但如果你们还有可能……”她看了他们一眼,“我希望你们试一试。”
餐厅里安静了很久。岳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回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骆承业看着面前的碗,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他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宋幼清的手。
她没有抽回去。
“我会试。”他说。
宋幼清低着头,眼泪滴在碗沿上,啪嗒一声,很小,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试。”她说。
七月初,骆念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浙江大学,人文科学试验班。
骆承业把通知书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三个字:“我闺女。”
评论区炸了,几百个赞,几十条恭喜。他一条都没有回,因为他正忙着在厨房里给骆念做她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鸡翅煎糊了,但他还是端上了桌。
骆念咬了一口,说:“爸,你还是别做饭了。”
“不好吃?”
“能吃。但别经常做。”
宋幼清在旁边笑出了声。
七月二十号,骆承业的四十三岁生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安排任何活动。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滨江那栋别墅的书房,打开了那只旧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双样品袜,一本软皮笔记本,一张折皱的富豪榜截图,还有那张五千块的借款条。
他把借款条展开,抚平,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龚老板打了个电话。号码存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打过。响了几声,接通了,一个苍老的男声:“喂?”
“龚叔,是我,承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小子,还记得我这个号码。”
“记得。一直都记得。”
“听说你当首富了?”
“媒体的说法。”
“那你现在有多少钱?”
他想了想,说:“够花。”
龚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粗糙,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小子,还是那样。”
“龚叔,我想请您吃顿饭。”
“什么时候?”
“今天。就今天。”
“行。你来找我,我还住老地方。”
他开车去了龚老板的家,在义乌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满了马赛克瓷砖,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龚老板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白色的背心和宽松的短裤,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他带了一瓶茅台和一盒茶叶。龚老板看了看茅台,说:“假酒我可不要。”
“真的,我从茅台厂直接订的。”
龚老板哼了一声,接过酒,看了看瓶身,点了点头。“还行。”
他们在院子里喝酒,吃龚老板老伴做的花生米和酱牛肉。龚老板喝了三杯,话匣子打开了,说起当年篁园市场的旧事,说起那些倒闭的档口、跑路的老板、一夜暴富又一夜倾家的年轻人。
“你算是命硬的。”龚老板说,“那一批人里,活着站住的,没几个。”
“是您借我的那五千块。”
“那五千块就是个引子。是你自己争气。”
他给龚老板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
“龚叔,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问。”
“当年您为什么愿意借我五千块?那时候我才十八岁,什么都没有,您不怕我还不上?”
龚老板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他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借给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那天在我店里搬货,搬了一天,没喊累。晚上收工的时候,你把货架上的灰擦了,把地上的纸箱捡起来摞好,把工具归了位。”龚老板喝了一口酒,“我做生意三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肯干的人不少,但肯干完了还把别人的地方收拾干净的,不多。”
他端着酒杯,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那天他太累了,只想找个地方睡觉,擦灰和捡纸箱大概只是顺手,他根本没有多想。
但龚老板记住了。
“做人啊,不是看你风光的时候怎么做事,是看你不风光的时候怎么做人。”龚老板放下酒杯,看着他,“你小子,不风光的时候,做人做得不错。风光了之后嘛——”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风光了之后怎么了?”他问。
龚老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蒲扇。“你自己知道。”
他没有否认。
他们喝完了那瓶茅台,聊到了天黑。临走的时候,龚老板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承业。”
“嗯。”
“你爹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他站在门口,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龚叔。”
“谢什么。有空再来。”
“好。”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龚叔。”
“嗯?”
“那块牌子——‘三年包换’——其实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龚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
“是幼清的主意。”他说,“那天晚上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跟我说的。”
龚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知道。”他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时候哪有那个脑子。”
他也笑了,笑完之后,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晚上回到江东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上楼,敲了门。宋幼清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贴着面膜。
“你怎么这么晚?”
“去看了个老朋友。”
“喝酒了?”
“喝了一点。”
她让他进来,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他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慢慢喝。她在对面坐下来,撕掉面膜,用手指按摩脸上的精华液。
“幼清。”
“嗯。”
“那块牌子——‘三年包换’——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谢谢。”
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主意是你出的。我只是去执行了而已。”他说,“如果没有那个主意,我可能现在还蹲在篁园市场卖两块钱一双的袜子。”
她放下手,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个?”
“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早说。”他说,“二十三年了,我欠你一句谢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那些薄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不需要你谢我。”她说,“我需要你——”
她停住了。
“需要我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
“需要你知道,我不是你成功路上的一个注脚。我是和你一起走过来的那个人。”
他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你现在学会了吗?”她问。
“在学。”他说,“学得很慢,但一直在学。”
她哭着笑了,把手抽出来,擦了擦眼泪。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了?”
“真是让人又恨又没办法。”
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笑了。
八月中旬,骆念去浙大报到。骆承业和宋幼清一起送她去的。
宿舍在紫金港校区,四人间,上床下桌。骆念是第一个到的,挑了靠窗的下铺。骆承业帮她铺床单,宋幼清帮她整理衣柜。三个人忙了一上午,终于在中午的时候把一切都安顿好了。
他们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骆念刷卡,刷了三次才成功,余额不足,骆承业又给她充了两千块。
吃完饭,他们站在宿舍楼下,准备告别。骆念抱了抱宋幼清,又抱了抱骆承业。
“你们好好的。”她说。
“你也是。”宋幼清说。
“有事打电话。”骆承业说。
“知道。”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们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窗帘被拉开了,骆念出现在窗口,朝他们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宋幼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宿舍楼。
“她会好好的。”她说。
“会的。”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浙大的校园里,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群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笑声洒了一路。
“你当年要是考上大学,会是什么样?”她忽然问。
他想了想。“可能就没有承业集团了。”
“也可能有。”她说,“你可能是个更体面的老板。”
“我现在不体面吗?”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体面的时候少。”
他也笑了。
九月,永康项目的厂房封顶了。
骆承业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看着最后一罐混凝土浇筑完毕。项目经理递给他一把铲子,让他铲最后一铲灰。他铲了,动作很标准,不像一个首富,像一个老工人。
晚上,他在永康县城请工人们吃饭。大排档,露天,塑料桌椅,啤酒一箱一箱地往上搬。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敬到最后一桌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杯。
有人起哄让他说两句。他站在桌子前面,手里端着酒杯,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好好干,年底给大家发奖金。”
工人们鼓掌,欢呼。
他坐下来,看着那些黝黑的面孔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感觉,比他站在任何颁奖典礼上都强烈。
他摸出手机,给宋幼清发了一条消息:“厂房封顶了。”
她回得很快:“恭喜。”
他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周末吧。”
“我去接你。”
“好。”
他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塞回裤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周末,宋幼清来了永康。
他带她参观了已经封顶的厂房,看了正在安装的生产线,看了规划中的绿化带。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很专业的问题——产能、良品率、物流成本。
他一一回答。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到西北角那片预留的绿化带时,他停下来。
“这里我打算种樟树。”
她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他。“你真的那么喜欢樟树?”
“不是我喜欢。”他说,“是因为你在那棵樟树底下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愣住了。
“你说,‘拉面少吃点,对身体不好’。”他看着她,“二十五年了,我一直记得。”
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她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
“骆承业。”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把他安全帽上的一点灰擦掉了。
“但你烦得让人没办法真的生气。”
他笑了,笑得很放松,像一个终于交完答卷的学生。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义乌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骆承业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方磊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骆哥,您的快递,寄件人写的是‘龚’。”
他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今借到龚德财人民币伍仟元整。借款人:骆承业。日期:1999年7月19日。”
是他的笔迹。二十五年前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出来的。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龚老板的笔迹,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已还清。利息:一瓶茅台。”
他拿着那张纸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龚老板打了个电话。
“龚叔,纸条我收到了。”
“收到就好。”
“您留着它干嘛?”
“留个念想。”龚老板说,“等你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出发的。”
他握着手机,窗外的雨声很大。
“谢谢龚叔。”
“谢什么。挂了。”
电话挂断了。他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十二月,骆念放寒假回来。高铁站人山人海,骆承业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在出站口等着。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有穿西装,没有戴那块百达翡丽,手腕上是一块老款的电子表,是骆念初中时送他的生日礼物,表带已经换过两次了。
骆念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他,跑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爸,你怎么又穿这件羽绒服,丑死了。”
“暖和就行。”
“我妈呢?”
“在家做饭。她说你瘦了,要做一桌子菜给你补补。”
骆念挽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爸,你和我妈现在算什么?”
他脚步顿了一下。“什么算什么?”
“你们现在住一起了吗?”
“没有。你妈还住江东,我住滨江。”
“那你们——”
“我们在试。”他说,“试着重来。”
骆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们试得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说:“还在试。”
骆念笑了,笑得很开心。
除夕夜,骆承业在江东吃的年夜饭。
岳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骆念在旁边打下手,宋幼清在厨房里炖汤。他坐在客厅里,和岳母一起看电视,嗑瓜子。岳母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说楼上老张家的儿子今年结婚了,说楼下老王家的女儿生了二胎,说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
他一一应着,偶尔插几句话。
电视里放着春晚,一个小品演到一半,他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宋幼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在笑,说:“你今天心情不错。”
“过年嘛。”
“你以前过年都不笑的。”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过年,他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出差,偶尔在家,也是一脸疲惫,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今年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她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你干嘛。”她低声说。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她握着汤勺的手停住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后背,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零点的时候,窗外响起了鞭炮声。骆念跑到阳台上拍照,岳母在客厅里打着瞌睡。他们站在厨房门口,隔着那扇推拉门,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他没有松开手。她也没有让他松开。
正月初三,骆承业带宋幼清去了一趟永康。
那块地已经初具规模了,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办公楼正在装修,绿化带已经种上了树——不是樟树,是香樟,他特意从苗木基地订购的,每棵都带着完整的土球,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们沿着绿化带走了一圈。树苗还小,最高的也不过两米,枝条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晃。
“等春天来了,它们就会发芽。”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园林师傅。”
她笑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一棵树苗的树干。树皮是光滑的,带着一点凉意。
“骆承业。”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们没有结婚,你现在会在哪儿?”
他想了想。“可能在某个地方继续卖袜子。也可能早就倒闭了,回永康种地。”
“你不会种地。”
“那你教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也不太会。我只会做袜子。”
“那就够了。”他说,“我们两个加起来,刚好会两件事。”
她看着他,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哪两件?”她问。
“你做袜子,我卖袜子。”他说,“一辈子就做这两件事。”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三月,樟树发芽了。
骆承业站在永康项目绿化带的尽头,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从枝桠间冒出来,一小簇一小簇的,在春风里轻轻颤抖。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宋幼清。
“发芽了。”
她回了一张照片——是义乌江东公园那棵樟树,也发芽了,新叶比永康的更多更密。
“这边的也发了。”她说。
他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看见树杈上挂着一根红绳,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在风里飘着。
“你系的吗?”他问。
“不是。可能是别人许愿系的。”
“那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裤袋,继续往前走。绿化带很长,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尽头。尽头处是一片空地,规划中是员工休闲区,还没来得及建设。他站在那片空地上,四周是新种的樟树,头顶是三月的蓝天,远处是厂房的屋顶。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那句话——秤断了可以接,人心歪了磨不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那道旧疤还在,颜色淡了一些,但纹路依然清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