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很希望,每次爸爸向我表达爱意的时候,我能坦然地迎上去。但内心深处,我只觉得陌生。因为他在我的记忆里,曾经是一个被愤怒填满的人,而我更熟悉的,是那个版本的爸爸。

这段话,是我不经意间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它像一根针,毫无防备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我知道,关于我的父亲,我必须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让堵在胸口的这团情绪,有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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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他看起来和世界上所有普通的父亲没什么两样。他的一生,都在为了养活这个家而拼命工作。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他的人生,好像就是一本写满了别人需求的账本。

说真的,我为天底下所有负责任的父亲感到难过。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神情,为了电费账单发愁,为了见底的米缸叹气,为了孩子们明天的零花钱而彻夜难眠。所有这一切,都让我心碎。所以,我由衷地感谢这世上每一个对家庭负责的父亲,包括我的爸爸,感谢他们硬着头皮撑起了一切。

只是很可惜,小时候的我并不懂这些。很可惜,在我认识那个在外面辛苦奔波的爸爸之前,我先认识了那个令人恐惧的爸爸。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我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了,他在我的心里,划下了太多难以愈合的伤痕。现在的我当然可以试着去理解,去接受,可过去那个年幼的我,要怎么去消化这些?遗憾的是,伤痕已经结痂留疤,永远印在了那里,无法抹去。这心里的伤,就像我身上那道手术后留下的疤一样,醒目、丑陋,时刻提醒我,我再也无法看起来完美无缺。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爸爸其实是个不错的父亲。至少在我五岁之前,我都很黏他,和他很亲密。那是我人生中最无瑕的一段时光,也是所有噩梦开始之前的平静。我的创伤,就是从那个节点开始的。那时候的爸爸,脾气暴躁得吓人。他会在我们玩耍稍微吵闹一点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挥下拳头打向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我们甚至因为一点小事,在浴室里被他用水管狠狠抽打过。那些画面的每一帧细节,至今都诡异地印刻在我的脑子里,清晰得可怕。你看,这就是创伤的力量,它能让一个孩子把痛苦的场景记得比快乐还要牢固。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反复发生,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笼罩在这片阴影之下。

有一件事,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时候我因为某件事在哭,已经不记得起因是什么了,只记得当时父亲一把拎起我,把我的头直接按进了那个装满水的大水缸里。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水缸的位置,就在浴室门外,如今那个地方已经换成了洗衣机。水缸是蓝色的,对于当时小小的我来说,它高得离谱。高到我有一种强烈的确信,假如那一次我把头埋在水里的时间再多几分钟,我可能会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僵直地从那里离去。幸好,当时妈妈在场。

是不是很可怕?我大脑的某个区域好像拥有超能力,能把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感记录得一清二楚。我觉得,如果我有绘画天赋,我一定能分毫不差地把当时的场景复原出来。当然,不要忘了那足以穿透墙壁的怒吼声,那种声音直到现在,似乎还在我的耳边不断回响,无法消散。这也是为什么,当我现在看到那个为了家庭奔波、甚至试图对我展露温柔的爸爸时,我的身体会比我的脑子反应更快,下意识地后退。

这种生理性的闪躲,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还在恨他。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承接这份迟到的、与我记忆中截然相反的温柔。我的身体系统,早就习惯了那个随时可能爆发的警报声,它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我:危险。哪怕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有点笨拙、想要弥补的老父亲。这种割裂感,既是对父亲的残忍,更是对我自己的凌迟。因为我必须承认,我渴望那份爱,却又恐惧那份亲近背后可能隐藏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概率会重现的风暴。

很多人说,父爱如山,深沉内敛。却很少有人去深究,这座山,是安稳的庇护所,还是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亲的愤怒面孔,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末日景象。这种恐惧,会随着血液融入骨髓,变成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成年后,哪怕理智反复告诉我说“他都老了”“他其实很可怜”“他已经改了”,但在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时,我的肌肉记忆还是会先一步开启防御模式。我变成了一个分裂的人,在愧疚与委屈的夹缝中,进退两难。

更让人无奈的是,我发现自己越是想要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去回应父亲,那种“演出来的亲密”就越让我感到精疲力尽。我假装不记得那些殴打,假装忘了被按下水缸的窒息感,假装没听过那些震耳欲聋的吼叫。可我脸上的笑容有多僵硬,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为了缓和气氛而挤出的回应,都是对我内心那个受伤小孩的一次背叛。原来,强迫自己去爱一个曾经想要毁灭自己的人,这种感觉,比直面仇恨还要煎熬。

或许,很多东亚家庭的孩子,一生都在做一道无解的题:如何与那个带着伤痕养育自己的父母和解。他们在物质上奉献了一切,却在不经意间,把孩子的心灵变成了废墟。长大后,我们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听着他们小心翼翼的问候,那种想要靠近却无法靠近的无力感,能把人吞噬。你没有办法去责备一个已经付出了所有的人,但你更没有办法去抹杀掉那个在黑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己。

爸爸老了,他眼里没有了当年的暴戾,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目送孩子远去的孤独和讨好。他会买我爱吃的水果放在桌上,会在我回家时局促地找话聊。我能看到他试探的脚尖,但对不起,我的心里那只惊弓之鸟,还是在扑腾乱飞。这一场关于爱的劫难里,没有赢家。他失去了本该亲密无间的过去,而我,失去了一种能够坦然接受爱意的能力。这,大概就是一份被愤怒灼烧过的亲情,最终留下的、最残忍的余温。而我,正在学着接受这种残缺,接受那个在父爱面前,永远在颤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