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贲军那身黑甲,不是剧组单纯耍酷。

《长安十二时辰》里,龙武军、神武军一出场,甲胄亮得扎眼。金色、银色、明晃晃,站在宫城灯火下,像是给天子撑门面的仪仗。

可崔器手下那支旅贲军不一样。

他们挤在长安街巷里,甲片压着肩,黑沉沉一片。人一动,甲叶跟着晃,却不怎么反光。

这颜色很怪。

怪就怪在,很多人以为古代盔甲该“金光闪闪”。可真正从战场、墓葬和工艺里走出来的中国甲胄,常常不是金色,而是黑色、红色,或者黑红相间。

这不是审美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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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工艺先行。

一片皮甲拿到工匠手里,不能直接穿在士兵身上。皮会受潮,会腐烂,会变形,遇到刀刃也不够硬。工匠要裁片、塑形、钻孔、编缀,还要在表面反复刷漆。

这个漆,叫生漆,也叫大漆。

它刚从漆树上割下来时,并不是黑的,而是乳白色、带黏性的液体。可一接触空气,颜色慢慢变深。等它附在器物上,经过加工、调色、髹涂,最常见的底色就落在两种上:黑,红。

黑甲的根子,就在这里。

这层漆不是薄薄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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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过战国早期皮甲胄。甲片的皮胎早已朽坏,留下来的,常常是漆皮、漆壳和编缀痕迹。修复人员就是靠这些残存痕迹,把散乱的甲片一点点理出来,复原出人甲胄和马甲胄。

皮没了。

漆还在。

这一下就能看出,大漆在古代甲胄上不是装饰边角,而是护甲结构的一部分。它包住甲片,隔绝潮气,防腐,增强表面硬度,还能让甲片在长期使用中不至于很快开裂变形。

所以,黑色不只是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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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保护层。

到了秦汉以后,铁甲越来越多,问题又换了一种。铁比皮硬,可铁会锈。甲片多,缝隙多,一旦受潮,锈蚀从边角钻进去,甲衣就会慢慢坏掉。

工匠仍然离不开漆。

铁片可以髹漆,皮革配件也要髹漆。黑漆一刷,甲片不那么耀眼,却更耐用。汉代文献里有“玄甲”这样的说法,“玄”就是黑色、深色;唐代军队里也有带黑色意味的甲名与甲色传统。

黑甲不是寒酸。

黑甲是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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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十二时辰》把旅贲军放在巷战和实战气氛里,就不能让他们个个像宫廷礼仪队一样闪闪发亮。宫禁仪仗要威严,要远远看上去有排场;冲进坊巷拿人的兵,甲胄更需要结实、统一、压得住场。

崔器那身黑甲,正贴着这个逻辑。

唐代甲胄种类很多。《唐六典》里列过明光、细鳞、山文、乌锤、白布、皂绢、皮甲、锁子、马甲等名目。“明光”听上去亮,“皂绢”里的“皂”却正是黑色一路。

一支军队里,不同甲胄有不同用途。

有的为了礼仪好看,有的为了身份等级,有的为了实战耐磨。到了电视剧镜头里,龙武军、神武军可以明亮华美,旅贲军却用黑色压下来。

一眼就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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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原因,还要落回漆树上。

漆树不是随便割一刀就能取漆。树要长到一定年头,割漆也不能没完没了。漆液渗得慢,量又少,古人形容取漆艰难,常说“百里千刀一两漆”。

这话有夸张。

但成本是真的高。

甲胄本来就是军中重器,不是随便一件衣服。皮、铁、丝绦、织物、漆料,全都要钱。大漆反复髹涂,费工费料,却仍被长期使用,原因很简单:它值得。

一片甲叶上,多刷一层漆,可能就多挡一分潮气,多撑一次劈砍,多延几年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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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战场账。

红色也从这套工艺里来。

古代漆器常见黑地朱纹,黑漆为底,朱漆作纹。甲胄也是这样:有的通体偏黑,有的用朱色编绳、朱漆铭记、红色边饰。黑与红放在一起,既醒目,又稳重,还符合当时漆器工艺的成熟审美。

所以,古代盔甲上的黑红,不是随便挑的色卡。

它从材料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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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周到战国,从秦汉到隋唐,甲胄的材料一直在变。皮甲让位给铁甲,铁甲又和布、绢、皮革、漆层混合使用。可黑色、红色始终没有消失,因为漆没有退出。

宋代仍能见到黑漆甲的记录。

清代宫廷收藏的头盔、甲胄,也常见牛皮胎髹黑漆的做法。

这条线很长。

长到观众看见崔器带人冲进长安街巷时,那一身黑甲虽然来自影视美术设计,却并不突兀。它背后不是一句“为了显得酷”,而是中国甲胄工艺里延续了上千年的选择。

金甲适合站在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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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适合走进烟尘里。

镜头里,旅贲军列队向前,黑色甲叶压在胸前,红色系带从甲片缝里露出来。灯火照上去,不刺眼,只泛出一点沉光。

那不是夜色。

那是大漆干透后的颜色。

参考资料:
一、故宫博物院:《甲胄》
二、人民网:《甲胄:从皮到铁的进化》
三、人民网-人民日报:《一生致力古代甲胄修复》
四、《宋史·兵志》
五、刘永华:《中国古代军戎服饰》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