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洗手,是在丈夫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之后。
那天是周五晚上,窗外下着雨。
沈川坐在餐桌对面,衬衫领口敞着,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那味道不是我买的,也不是他平时用的木质调,而是甜得发腻的栀子花香。
“签了吧。”他说,“房子归你,车也归你,我另外给你三十万。”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接。
“你想得倒周到。”
“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我笑了一下,“那她呢?”
沈川的手指微微一僵。
半小时前,我在公司地下停车场看见他和许妍站在车边。她挽着他的胳膊,手上戴着我的婚戒。
那枚戒指,是我们结婚七周年时,他说亲自挑的。
“沈太太,”许妍当时看着我,语气不算挑衅,甚至有几分疲惫,“你们的婚姻已经没有感情了,何必占着位置不放?”
我没有回答她,只盯着她手上的戒指。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竟然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这枚戒指以后会还给你的。”
她的手很凉,指甲却修得锋利。
我猛地抽回手,掌心被她的戒指边缘划出一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和她指尖的香水混在一起,黏腻得让我恶心。
回到家后,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
我洗了一遍,又一遍。
洗手液的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那股栀子花香,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沈川站在卫生间门口,皱着眉看我。
“你至于吗?不就是碰了一下手?”
“你也觉得不至于?”
“我已经答应给你钱了。”
我关掉水龙头,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给钱,什么都能解决?”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们都记住一件事。”
我擦干手,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撕成了两半。
“我不接受你施舍的三十万。”
沈川的脸沉了下来。
“林晚,别闹。”
“闹的人不是我。”我看着他,“是你们把婚姻过成了一场交易,现在还想让我配合你们收尾。”
那一晚,我洗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手背已经红肿发痛,指关节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可我还是觉得脏。
不是因为许妍碰过我,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这段婚姻里,我一直在替一个不爱我的人维持体面。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见一个陌生男人。
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只旧皮箱,站在门口,神情疲惫得像一夜没睡。
“林晚女士,我是周既明,许妍的丈夫。”
我没有开门。
“你来做什么?”
“谈一笔交易。”
“我不想谈。”
“十四亿。”他平静地说,“我给你十四亿,只要你和沈川离婚。”
我握着门把手,半天没有动。
十四亿。
不是三十万,也不是三百万,而是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巨款。
我打开门,却没有让他进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妻子出轨,你不去找她,来找我?”
周既明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锁扣,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张银行保函。
“许妍名下有一家设计公司,婚前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她愿意拿出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我会补足剩余部分,合计十四亿。”
“为什么?”
“她要和沈川结婚。”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也没有愤怒。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你花十四亿,成全背叛你的妻子?”
“她说她爱沈川。”
“所以你就替她买一张离婚证?”
周既明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不想让她再以已婚身份和他在一起。”
“你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保护自己的自尊?”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又开始洗。
周既明看着我发红的手,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手怎么了?”
“碰过脏东西。”
“你不满意金额,可以谈。”
“我不是在嫌钱少。”
我关掉水,甩了甩湿漉漉的手。
“我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把自己剩下的尊严也一起卖掉。”
周既明盯着我,第一次露出慌乱的神色。
“这不是卖。”
“那是什么?”
“补偿。”
“谁补偿我?你,许妍,还是沈川?”
他答不上来。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眼,随后放回他手里。
“十四亿我可以考虑,但不是为了成全你们。”
“你还要什么?”
“离婚协议由我重新拟。沈川必须承认出轨,许妍必须当面把戒指还给我。还有,钱必须在离婚登记完成前进入监管账户,不能由任何人拿捏。”
周既明立刻点头:“可以。”
“我还没说完。”
“你说。”
“这笔钱不能附带任何条件。你不能要求我替许妍保守秘密,也不能要求我对你们的婚姻负责。”
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可以。”
“最后,我不接受你们的道歉。”
周既明抬起头。
“做错事的人,应该自己承担后果。别把道歉也变成让我心软的工具。”
两天里,我洗了无数次手。
周既明每天给我发消息,从最初的询问变成了催促。
“林女士,协议什么时候能签?”
“许妍已经等不了了。”
“沈川说你故意拖延。”
第三天晚上,他直接找到了我工作的地方。
那时我刚结束一场展览布置,双手戴着棉布手套。周既明站在展厅门口,脸色比第一次见面时难看许多。
“你为什么还不签?”
“因为钱还没到账。”
“监管账户已经开好了。”
“我查过了,股权转让还没有完成。”
“许妍正在办理。”
“她昨天把公司核心设计师都辞退了,今天又把公司账户转空。你让我相信她会按协议执行?”
周既明的呼吸一滞。
这些信息不是他告诉我的。
我在签协议前,找了专业机构核对公司情况。不是为了反击谁,只是十四亿太大,我不想把自己再交给另一个陌生人。
“你调查了她?”
“我调查的是我要签的协议。”
“你到底想不想离婚?”
“我当然想。”
“那你为什么一直拖?”
我摘下手套,露出已经结痂的手指。
“因为我要的是结束,不是被你们推着离开。”
周既明怔住了。
我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签,你就会失去许妍。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连自己的公司都敢掏空,哪天也可能把你的生活一起掏空?”
“她不会。”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替她保证。”
这句话说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许妍打来的。
他接通后没有开免提,但展厅太安静,我仍听见了她的哭声。
“既明,钱我凑不出来了。你先把自己的那部分转给林晚,求你了。只要她签字,我就能和沈川离开这里。”
周既明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把公司账户转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是我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拿不出协议里承诺的股权?”
“我会想办法。”
“许妍,”他闭了闭眼,“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约定来。”
“我只是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周既明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我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吗?你给我的不是十四亿,是一场没有兑现能力的承诺。”
“我会补上。”
“你补不上。”
“我补得上!”
他突然提高声音,展厅里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周既明察觉失态,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我可以卖掉两套房、公司股份、基金,甚至借钱。我一定能凑齐。”
“然后呢?”
“然后你离婚。”
“你还是不明白。”
我把手套重新戴上,慢慢说道:“我不要一个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到一无所有。她不值得,你也不该这样做。”
周既明看着我,眼底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那你要我怎么办?”
“回去处理你们自己的婚姻。”
“如果我不处理呢?”
“那是你的选择。”
他站在展厅门口,脸色难看得像终于发现,自己花十四亿想买的根本不是我的离婚,而是我替他维持幻想的配合。
一周后,我和沈川去了民政局。
没有十四亿。
没有股权。
只有一份我重新拟好的离婚协议。
沈川以为我最后会因为那笔钱妥协,一路上还在劝我:“林晚,你何必把事情做绝?周既明愿意给钱,说明他承认是他们对不起你。”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给钱,是因为他想让你们顺利开始,不是因为他终于懂得我受过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婚?”
“因为我不需要十四亿,才有资格离开你。”
沈川愣了很久。
“那你什么都不要?”
“我要自由,要你以后别再以丈夫的身份叫我回去。至于共同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一分不多拿,一分也不少拿。”
他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抖了几下。
走出民政局时,周既明站在台阶下。
他没有拿支票,也没有带那只旧皮箱。
“我和许妍结束了。”他说,“不是因为你不肯签,而是我终于承认,她的选择不是我的责任。”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的手:“你的手好些了吗?”
“好多了。”
“还会洗吗?”
我低头看了看指节上的淡红色痕迹。
“不会了。手洗干净就够了,心里的东西,不能靠水冲掉。”
周既明沉默片刻,问我:“那十四亿,你真的一点都不要?”
“不要。”
“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
“因为我不想让你慌,是因为我拒绝了钱。我希望你慌,是因为你终于看见,自己差点把人生交给一个不愿意负责的人。”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回答。
后来,他卖掉了那家公司的一部分股份,成立了一个小型设计工作室。许妍离开了这座城市,沈川也搬去了外地。
而我没有拿走十四亿。
我只带走了自己的作品、几件衣服,还有那枚被许妍戴过的婚戒。
戒指被我重新熔掉,做成了一只银色的洗手盆挂件。
每次打开水龙头,它都会在水声里轻轻晃动。
我不再洗第二遍,也不再洗第三遍。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弄脏我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手。
而是我曾经为了一个背叛我的婚姻,反复否认自己的那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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