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深圳时,许曼宁亲自来接我。
她是医疗器械公司的总裁,平时连吃饭都要看行程表。我们结婚两年,一直分居。她留在深圳,我在老家经营一家小书店,顺便照顾做完手术的父亲。
三天前,她忽然给我打电话。
“爸恢复得差不多了,你把书店转出去,来深圳吧。以后别那么累,我让你享享福。”
我信了。
我把书店交给表弟照看,带着两只行李箱来到深圳。一路上,我甚至在想,我们终于能像普通夫妻一样,早上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回家。
车开进南山区一个高档小区时,许曼宁才开口。
“家里暂时住着一个人,你别介意。”
“谁?”
“顾闻舟。”
这个名字我听过。
他是许曼宁大学时最好的异性朋友。两个人认识十几年,她一直叫他“闻舟”,而顾闻舟也从不叫她许总,只叫“曼宁”。
“他怎么会住在咱们家?”
“进去再说。”
门一开,我先看到客厅里摆着一张护理床。
一个男人靠在床头,腰上固定着护具,旁边放着药、水杯和呼叫铃。顾闻舟脸色苍白,看见我后扯出一个笑。
“周叙,你总算来了。”
那句“总算来了”,让我心里一沉。
许曼宁脱下外套,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我。
“闻舟腰椎做了手术,至少还要卧床六周。白天要翻身四次,饭后吃药,晚上十一点再量一次体温。医生说他不能弯腰,洗脸、擦身、换衣服都需要人帮忙。”
我低头看着那张护理表,没有接。
“所以呢?”
“所以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他。”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接我来深圳,就是为了这个?”
许曼宁皱了皱眉。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确实想让你来深圳生活,闻舟受伤只是赶巧了。你照顾过你爸,有经验,比外面请的人细心。”
“可以请护工。”
“他不习惯陌生人碰他。”
我看了一眼护理床上的顾闻舟。
“他不习惯陌生人,那我算什么?”
客厅一下安静了。
顾闻舟把视线移向窗外。许曼宁则压低声音:“你是我丈夫,也就是他的朋友。帮忙照顾六周,有那么难吗?”
“翻身、擦身、换衣服,夜里量体温,这叫帮忙?”
“我白天要去公司,实在抽不开身。”她的语气硬了起来,“你来深圳以后暂时也没工作,正好有时间。”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让我关掉书店。
不是想和我过日子。
是她需要一个不用签合同、不会嫌麻烦,还能随叫随到的人。
我把那张护理表放回玄关柜上。
“许曼宁,我不照顾他。”
她愣了一下,像是根本没想过我会拒绝。
“周叙,你别闹。”
“我没闹。我是你丈夫,不是你替顾闻舟找来的男护工。”
顾闻舟这才开口:“曼宁,要不算了。周叙刚到深圳,心里不舒服也正常。我自己慢慢来,不麻烦他。”
他说着便伸手去够床边的水杯,手臂故意抖得厉害。
许曼宁立刻走过去,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你别乱动,医生怎么交代的?”
她的声音很轻,神情也很紧张。
我在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她已经给顾闻舟垫了腰,试了水温,又检查了药盒。结婚两年,我发高烧住院,她只发来一句“记得吃药”。
我不是嫉妒一个病人。
我只是突然看清,在她的生活里,谁值得她用心,谁只配被安排。
许曼宁转身看见我还站着,脸色沉下来。
“你先把行李放进次卧。主卧离客厅近,晚上有动静方便听见,所以闻舟睡主卧。”
“那你睡哪儿?”
“书房。”
“我呢?”
“次卧。”
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闻舟住我们的主卧,她住书房,我住次卧。白天我照顾他,晚上我守着他,而她负责继续做那个体面的好朋友。
至于我是不是愿意,从来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我拉起行李箱,转过身。
许曼宁追到门口,一把按住门。
“你去哪儿?”
“走。”
“你刚来深圳,能去哪儿?”
“酒店、机场、车站,去哪儿都行。反正不留在这里。”
“顾闻舟还躺在床上,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计较?”
“他卧床,需要的是专业护理。你不肯请护工,不是因为请不到,而是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拉开门时,她又叫住我。
“周叙,你今天走了,我们之间肯定会有隔阂。”
我回头看着她。
“不是我走了才有隔阂。是你把我接来照顾另一个男人时,我们之间就已经有了。”
说完,我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许曼宁站在原地。顾闻舟在客厅里叫了她一声,她几乎本能地回过头。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了。
当晚,我住进机场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许曼宁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直到晚上十点,她发来消息。
“我给闻舟联系了护工,你回来吧。”
我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
“回不去了。”
半小时后,她找到酒店。
她站在门外,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攥着那张护理表。
“我承认,今天的安排没有提前跟你商量,是我考虑不周。”她说,“但闻舟刚做完手术,家里人又不在深圳,我不能丢下他。”
“没人让你丢下他。请护工、住康复医院、联系家属,办法很多。你偏偏选了牺牲我,因为你觉得我最好说话。”
许曼宁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以为夫妻之间可以互相分担。”
“夫妻分担的是共同生活,不是替对方承担一段没有边界的异性关系。”
她握紧了护理表。
“我和闻舟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我没说你们有事。”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让我离开的,不是他睡在你家,而是你替我辞掉生活、替我安排劳动,还要求我理解你的体面。你尊重他的不习惯,却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许曼宁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能说出话。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老家。
书店还没正式转出去。表弟见我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我重新擦书架、核库存、联系供货商。忙到中午,我才发现许曼宁发来一张照片。
顾闻舟已经被送进康复中心,床边站着两名护工。
她说:“你是对的,这些事情本来有更合适的人来做。”
我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来过老家两次。
第一次,她劝我回深圳。
“我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顾闻舟也不会再住进来。你可以继续开书店,我帮你在深圳选铺面。”
我拒绝了。
问题从来不是哪间房归谁,也不是书店开在哪里。她还是习惯替我规划,只是这次把规划包装得更好看。
第二次来,她没有再劝,只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我给学生找辅导书。
等店里没人了,她问:“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把一份签好的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没有了。”
她的手停在纸上,半天没翻开。
“就因为我让你照顾闻舟?”
“那只是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我说,“你需要的不是丈夫,是一个能随时配合你安排的人。可我要的是被尊重,是遇到事情先商量,而不是被通知。”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协议封面上。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她最终签了字。
三个月后,我们办完离婚手续。没有争吵,也没有谁报复谁。许曼宁继续留在深圳经营公司,我守着自己的书店,把二楼改成了小型阅览室。
偶尔有老顾客问我,怎么没去深圳享福。
我笑着说:“深圳很好,只是不适合我。”
那天我被总裁妻子接进深圳的家门,看到卧床的男闺蜜,也听清了她为我安排好的六周生活。
所以我转身就走。
我离开的不只是一套大房子,也是一段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平等伴侣的婚姻。享福不该以放下尊严为代价,夫妻之间真正的体面,也不是一方安排,另一方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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