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长去世全院仅我去吊唁,后来他儿子成了市委书记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天没亮我就被冻醒了,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值班室转来的消息:老院长走了,凌晨三点十七分,在中心医院肿瘤科病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是赶早的人家在祭灶。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冷空气顺着领口灌进来,打了个激灵。
老院长叫什么来着?我想了想,李博文。博文约礼的博文。我们私下里都叫他李老头,但他一点都不老,走的时候才六十三岁。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出门,路过早餐摊买了四个包子,两荤两素,用塑料袋装着揣在怀里。路上给科室主任发了条请假短信,他没回。我又给几个相熟的同事发了消息,说老院长走了,要不要一起去殡仪馆看看。石沉大海。
殡仪馆在城西,打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问我去送谁。我说以前单位的领导。他哦了一声,说这大冷天的,能来送的都不容易。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枝桠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遗体告别安排在下午三点,现在才上午十点。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不是,是以前同事。他翻了翻登记簿,说您是第一个来的,家属还没到。
我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怀里揣的包子已经凉透了。大厅里暖气不足,我搓着手,看着墙上挂的电子屏滚动的名字。李博文,三个字在黑底红字里格外醒目。
大概十一点多,一个年轻女人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眼睛肿得厉害。是老院长的爱人,周老师。我站起来迎上去,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
“小孙?”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我说周老师,我正好休假,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她攥着我的手,手冰凉,指甲掐得我有点疼。她说你李老师走之前还念叨你来着,说你那个课题后来怎么样了。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那个课题是我在呼吸科的时候做的,关于慢性阻塞性肺病的社区干预,老院长帮着我跑了很多手续。后来他退了,我也调到了行政岗,课题就搁下了。
周老师问我来的时候看见其他人没有。我说还没到时间,可能下午人就多了。她苦笑了一下,说小孙你不知道,你李老师生病这半年,单位就来过两回人,一回是工会的送慰问金,一回是人事科的拿材料签字。
她顿了一下,说昨晚上通知发出去,到今天早上,就你打了电话。
我去服务台买了花圈,选了最贵的那种,白菊和黄菊扎的,中间别着黑纱。写挽联的时候我想了想,提笔写了八个字:杏林春暖,风范长存。工作人员说写得好,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不是,是学生。
下午两点多,陆续来了些人。院办的一个副主任,带着两个实习生,送了花圈就站到一边刷手机。工会的来拍了几张照片,说是要存档。医务科的小刘跟我点了个头,没说话就走了。还有一个退休的老主任,拄着拐杖来的,跟我握了握手,叹了口气说世态炎凉。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全院一百多号人,最后来吊唁的,算上我,一共七个。其中三个是老院长以前带过的研究生,两个是后勤上的老职工,还有一个是门口传达室的大爷,说他刚来医院那年冬天手冻裂了,是老院长给他买的护手霜。
遗体告别的时候,司仪念悼词,是院办那个副主任照着模版念的,念到“李博文同志生前系我院呼吸科主任医师”时还卡了一下壳。我站在最后一排,看见老院长的儿子站在家属区最边上,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叫李想。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黑框眼镜,放学了就坐在老院长办公室写作业。后来听说考上了北大医学院,再后来又去了美国读博士。老院长退休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他回来待了三个月,之后又走了。
遗体告别结束后,家属要留下来办手续。我帮着周老师收拾花圈上的挽联,一张一张捋平了装进信封里。李想过来跟我道谢,声音有点哑,说孙叔叔麻烦您了。我说应该的,你爸对我有恩。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他说我爸常提起您,说您是他见过的最较真的住院医。一个血气胸的急诊,您守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我说那是九七年的事了,我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是你爸手把手教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我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收进了内侧口袋里。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雪花。我打了辆车回家,路上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说晚上不回去吃了。她回了个问号,我没解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有时候路过医院门诊楼,看见墙上挂的老院长的照片——还是他五十岁那年照的,头发黑黑的,笑得一脸和气——就会想起那天殡仪馆里的冷清。
偶尔跟同事吃饭,有人提起老院长,说当年要不是他得罪了卫生局那个副局长,后来院长的位置也不会被别人顶了。又有人说他太固执,搞什么学术立院,不搞经营,医院评三甲的时候被人使了绊子。大家唏嘘一阵,也就换了话题。
我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过那天的事。
日子该过还是过。医院换了新院长,搞绩效改革,裁了一批人,我也在名单里。好在找了个区卫生局的闲差,钱少点,但清闲。每天看看文件,写写报告,准点下班接孩子。
李想这个名字,慢慢就淡了。
直到六年后的春天,我从卫生局的内部文件上看到了任命通知:李想同志任江城市委书记。我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重名。北大医学院博士,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博士后,曾任国家卫健委医政司副司长——履历对得上。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妻子问我怎么了,我说你还记得我以前那个老院长吗?她说记得啊,你年年清明都去扫墓的那个。我说他儿子当市委书记了。她愣了一下,说哪个儿子?我说就那个在美国读博士的。她说哦,那挺好的。
我又去了趟老院长的墓地。清明刚过,墓前的花还没谢,有几束一看就是新放的。我蹲下来拔了拔杂草,跟老院长说了会儿话。我说你儿子争气,你放心吧。风很大,吹得旁边的松树哗哗响。
真正见面是那年冬天。区里搞了个基层医疗体系建设的调研,通知我去市里开会。到了市委大院,我才发现会议规格很高,市委书记亲自主持。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见主席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李想比六年前成熟了很多,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清清亮亮的。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我全程几乎没听进去。散会的时候我收拾本子准备走,听见旁边有人说李书记过来了。我一抬头,他站在我面前,微微笑着,说孙叔叔,您怎么坐这么后面。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过来。我有点窘,说我就一听会的,坐哪儿都一样。他说您别急着走,我办公室有好茶,您尝尝。
他的办公室很大,但东西不多。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不忘初心”四个字,落款是他父亲的名字。我盯着那幅字看了好一会儿,李想给我倒了杯茶,说是我爸退休那年写的,字还是那么硬气。
我接过茶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回来三年了,先在国家卫健委待了两年,后来调到省里,今年刚下到市里。我点点头,说挺好,你爸要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走的那天,我在病房里陪着他。他最后说的话是让我回来,说咱们国家的基层医疗还差得远。
我说你爸一辈子就惦记这个。
他说孙叔叔,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那天在殡仪馆,您是不是也看见了?就那么几个人。他低着头转着手里的杯子,说我在美国那几年,每年给我爸打电话,他都说单位挺好的,同事们都挺照顾他的。后来我回来才知道,他退休以后基本上就是个孤家寡人。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想了想,说也不能怪大家,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原则性强,办事不留情面,得罪人是难免的。再说后来换了领导,新人不认旧人,也正常。
李想笑了一下,说孙叔叔您还是这么会替别人开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您知道我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最怕什么吗?最怕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爸又住院了。有一次是心梗,下了三个支架,我买了机票准备回来,他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耽误学业。还有一次是摔了一跤,肋骨断了三根,瞒了我两个月。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我说你爸就是那样的人,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个您拿着。我打开一看,是一份聘书,市卫健委基层医疗顾问,下面盖着市委的章。
我说这不行,我能力不够。
他说孙叔叔,这个位置我找了半年,没有合适的人。我爸生前跟我提过您那个课题,慢性阻塞性肺病的社区干预,他说那是他见过的最接地气的科研。您不用坐班,就给乡镇卫生院的医生们讲讲课,帮他们梳理梳理流程,一个月去一两次就行。
我看着聘书,又想起那年冬天殡仪馆的冷清。想起老院长戴着老花镜帮我改病历的样子,想起他退休那天把办公室钥匙交给我时说的一句话。他说小孙啊,这扇门以后就关上了,但你心里那扇门别关。
那天之后,我开始跑乡镇卫生院。山区的路不好走,但风景好。春天的时候满山遍野的油菜花,夏天是绿油油的稻田。我去的最多的是清河镇卫生院,只有三个医生,一个院长,管着方圆几十里地的两万多号人。
院长姓王,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嗓门大,爱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见我穿着市里的制服,警惕地打量了半天。我说我是来搞慢病管理的,他嗤了一声说又来一个镀金的。
我没跟他计较,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看他干活。那天来了四十多个病人,什么毛病都有,从感冒发烧到高血压糖尿病。王院长一个人问诊开方打针拿药,忙得脚不沾地。中午他啃了半个冷馒头,还掰了一半给我。
我说王院长你歇会儿,我来帮你登记。他看了我一眼,把登记本推过来。我一看,厚厚一本,密密麻麻记着每个病人的基本情况、用药记录、随访时间。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那天我干了三个小时,把所有病人的档案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个简易的电子表格。王院长站在后面看了半天,说你这水平还行。我笑了一下,说你这一本东西就是个宝库,就是缺个系统。
后来我每个星期都去,慢慢地跟王院长熟了。他告诉我他是部队卫生员转业的,在老院长手下干过八年,后来因为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调回了老家。他说老院长是他的恩人,当年他提干的时候有人举报他学历造假,是老院长冒着风险给他作保。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老院长去世的时候全院就去了几个人。他愣住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子上。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天我刚好在省城开会,回来以后去他家看了周老师。他说我知道单位没人去,周老师跟我说了。我气得浑身发抖,想去找院长理论,周老师拦住了,说算了,人都走了,别添乱了。
他说小孙,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吗?我这卫生院的墙上挂着一句话,“为人民服务”,是老院长亲笔写的。我每天抬头看见那几个字,就觉得他还在看着我。
那次之后,我跟王院长成了朋友。他叫我老孙,我叫他老王。我们俩经常坐在卫生院门口的樟树下抽烟,看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聊老院长以前的事。他说老院长下基层从来不住招待所,就睡在卫生院的值班室,跟着大家一起吃食堂。有一回冬天大雪封山,他徒步走了二十多里地去一个偏远的村卫生室,就为了教那个赤脚医生怎么用新配的制氧机。
我说我知道,那年我跟他一起去的。雪到膝盖那么深,他走不动了我就背他。他趴在我背上还跟我说,小孙你记住,老百姓信你才来找你,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老王听完使劲吸了口烟,眼圈红了。
李想的任命下来以后,市里搞了个“强基工程”,重点抓基层医疗。我那个顾问的身份慢慢从虚的变成了实的,每个月的调研报告直接送到市委办公室。李想批了几次,把我叫去开了几回小范围的会。
有一次去他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口气很严厉。挂了电话跟我说市二院扩建的事,有人想从中捞好处。他揉了揉太阳穴,说孙叔叔您说这些人怎么就不明白呢?医院是救人的地方,不是捞钱的机器。
我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我真是我爸的儿子,骨子里一模一样。
我说你比你爸强,你站得高,能做的事更多。
他摇了摇头,说孙叔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无力。这么大的摊子,千头万绪,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上面的人求稳怕乱。我经常半夜睡不着觉,在想如果是我爸坐在我这个位置,他会怎么做。
我说你爸会骂你一顿,让你别想那么多,先把手头的事干了。
他大笑起来,说你真了解他。
后来有一次市委开常委会,讨论基层医务人员的待遇问题。有人提出财政吃紧,建议暂缓。李想拍了桌子,说财政吃紧就不管基层死活了?咱们城里的大医院专家号一号难求,下面乡镇卫生院的医生一个月拿两千块钱工资,这合理吗?
这件事传到系统内,反响很大。王院长给我打电话,说老孙你听说了吗?李书记在会上发火了。我说我知道。他说咱老院长在天有灵,应该能瞑目了。
第二年开春,市里搞了一次大规模的基层医疗巡诊,抽调了二十多个专家,分赴各个乡镇。李想亲自带队去了清河镇,事先没通知,到了地方把王院长吓了一跳。
我陪着去的。李想穿着白大褂,坐在王院长的诊室里给病人看病。他看得很仔细,每个病人都要看二十分钟以上,问症状、看片子、开处方,一丝不苟。有个老太太说她的腿疼了两年了,看过的医生都说没事,让她回家多休息。李想让她做了个简单的体格检查,又看了之前的CT,说可能是骨关节炎伴半月板损伤,建议去市里做个核磁共振。
老太太说市里的号挂不上。李想当场让秘书联系了市一院,约好了第二天下午的专家号。老太太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你真是个好大夫。李想说我不是大夫,我是服务员,给你们服务的。
那天忙到晚上八点多才收工,王院长非要留我们吃饭,煮了一大锅手擀面,切了盘酱牛肉。李想端着碗蹲在卫生院门口吃,跟我说孙叔叔,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我说是什么?他说就是有一天能跟我爸一样,穿上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后来我考上了医学院,我爸高兴得喝了一整瓶白酒,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喝酒。
我说你后来怎么转了行政?
他扒了口面,说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我见过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也见过最落后的医疗体系。我在哈佛的导师是个公共卫生专家,他跟我说,医学不只是治病,更是治“制”。制度好了,一个政策可以救成千上万的人。比手起刀落快多了。
他说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爸每年过年给我打电话,从来不问我在美国挣多少钱,住多大房子。他就问一件事,你学了这么多,什么时候回来用在你家乡人身上?
面条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眼圈有点红。他说孙叔叔,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但每次想起这句话我就想哭。
老王在旁边擀面,听见了,用袖子蹭了蹭眼睛,说李书记你这话说的,我们基层的人听了心里暖和。
后来李想让我牵头搞了个“乡村医生能力提升计划”,每个季度把乡镇卫生院的医生集中起来培训三天。我请了市里退休的几个老专家当讲师,不讲课,就带着他们看病例、做实操。王院长每次都来,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次培训结束,大家聚餐。老王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老孙你知道吗?我干了二十多年乡村医生,今天是头一回觉得有人还记得我们。我说你别这么说,李书记记得。他说李书记是老院长的儿子,可其他人呢?那些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大老爷们儿,谁记得我们这些泥腿子?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茶。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一个问题。老院长在医院当了一辈子大夫,退了休却落了个门前冷落。他的儿子如今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上,做的却是他当年想做而没能做成的事。这中间有遗憾吗?有。但更多的是某种延续,像一条河,表面上看拐了个弯,水还是往前流。
第三年秋天,省里来检查“强基工程”的落实情况,李想让我准备汇报材料。我熬了三个通宵,把这两年的数据整理了一遍,做了几十张图表。汇报那天李想没让我去,他自己上去讲的。我在后排听,他把那些干巴巴的数字说得活灵活现,讲到清河镇卫生院的变化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说这是王院长自己写的总结,我念一段给大家听。
他念的是老王写的几句话:“我在这山沟沟里当了二十三年医生,以前觉得没人看得见我们。现在不一样了,市里的专家每个月来,设备换了新的,工资涨了两次。最重要的是,老百姓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眼神让我想起李博文老院长,他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手里握着的不是听诊器,是老百姓的命。”
他念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培训记录、调研数据、整改方案。有一页的角落,我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老院长,您看见了吗?
散会以后李想叫住我,把那张纸递给我,说孙叔叔您收好,这是王院长的心,也是我爸爸的心。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跟他说你刚才念那段的时候,我恍惚看见你爸站在你身后。
他笑了一下,说我也看见了。
那年冬天我又去了趟老院长的墓地。雪下得很大,墓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扫了扫墓碑上的雪,把一束黄菊放在前面。碑上那张照片还是老样子,头发黑黑的,笑得一脸和气。
我蹲在旁边抽了根烟,跟他说李老头,你儿子干得不错。王院长也挺好,你那幅字还挂在他卫生院墙上呢。周老师身体还行,我前些天去看过她,她说你托梦给她了,梦里你穿着白大褂,在给人看病。
我说我在干那个课题了,社区干预,慢性病管理,你当年说的那套我捡起来了。现在做起来比以前条件好,有经费,有人手,上头还有人撑腰。
我说李老头,你走的那天,全院就我一个人去送你。我有时候想起来心里还是不是滋味。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是给别人看的。你在的时候做的事,现在结出了果子,这就够了。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埋进雪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见墓园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羽绒服,高高的个子,是李想。
他也来看他爸了。我们隔着几十米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话。他走过来,蹲下,把手里的那束花放在我放的那束旁边。是一束白色的马蹄莲,老院长生前最喜欢的花。
他在墓碑前跪了一会儿,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雪花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我没有打扰他,转身慢慢往外走。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后来我听说,市里在清河镇搞了个基层医疗示范点,王院长当了点长,一个月能拿五千多块钱。镇卫生院盖了新楼,三层,有电梯,有了B超和心电图机。老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乐呵呵的,说老孙你啥时候来看看,我那办公室可气派了。
我去了。新楼确实气派,白墙蓝瓦,门口挂着那块牌子,“为人民服务”,是老院长那幅字拓的。老王领着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说现在有三个大学生分过来了,都是正儿八经的本科,会看CT片子。
我说你终于不用一个人掰成三瓣用了。他嘿嘿笑,说你别说,现在病人比以前还多,附近的县里都有人跑过来看病。我说那是你名气大了。他说不是名气大,是信得过。
那天晚上老王非要留我吃饭,叫了几个村医作陪。大家喝了点酒,聊以前的事。有个姓刘的村医说,他十九岁就在村里行医,以前最怕碰到重症,没设备没技术,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往县里送,路上颠簸半宿,十回有八回送不到地方。现在好了,镇上有救护车,二十分钟能到。
另一个姓赵的村医说,李书记去年来了三趟,每回都坐在诊室里看半天,问我们缺什么,要什么。我们开始不敢说,后来看他真听,就说了。没过俩月,该配的都配上了。
老王端起酒杯,说咱们敬李书记一杯。大家都举杯,我也举了。酒是土烧的,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暖烘烘的。
回去的路上我给李想打了个电话,说我在清河镇。他说我知道,王院长给我发照片了。我说大家念叨你呢。他笑了一声,说孙叔叔您替我多喝一杯。
我说你爸的墓地我上午去看了,雪还没化,松树又长高了一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孙叔叔,我有时候觉得我爸走得早了。要是他能再多活几年,看看现在这些变化,该多好。
我说你爸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图这个。他图的是事儿能办成,人能有实惠。现在这些,他应该都看得见。
他没再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轻轻的,像雪花落在地上。
那年除夕,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是一幅字,装裱好的,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落款是李想。旁边附了一张纸条,上面说孙叔叔,这是我自己写的,丑是丑了点,心意是真的。祝您新春吉祥。
我把那幅字挂在了书房里。妻子看了说字写得还不错,比你的强。我说那是市委书记写的。她瞪大了眼睛,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老院长的儿子。她哦了一声,说那老院长要知道儿子字写得这么好,肯定高兴。
我说他肯定高兴,但他最高兴的不是这个。
她问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老院长最讲究实在。他最高兴的,是他那些年在病历上写的每一个字,在手术台上缝的每一针,在乡下卫生院做的每一场培训,都传下来了。他儿子接着在干,他带过的学生接着在干,就连老王那样的人,也在接着干。
这不是谁升了官谁发了财的事。这是火没灭。
妻子没再问。她去厨房包饺子,我把书房的门关上,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窗外是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
我又想起那个腊月二十三的早晨。天是黑的,我一个人坐在殡仪馆的塑料椅子上,怀里揣着四个凉了的包子。电子屏上滚着老院长的名字,大厅里空荡荡的,暖气片嘶嘶地响。
那时候我以为很多东西断了,没指望了。
现在我知道,有些线是看不见的,但从来没断过。像老院长当年教我看血气胸片子时说的那句话:小孙你看,这阴影后面还有东西呢。
当时我没看懂。现在我看懂了。
今年清明我又去了墓地。雪早化了,草冒了青芽。墓碑前摆满了花,黄的白的紫的,一层压一层,快摆不下了。我蹲下来整理了一下,发现花束中间夹着一张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李院长,我是清河镇的刘二柱,您给我看过病。我现在好了,能下地干活了。谢谢您。”
卡片没有署名单位,没有日期,就光秃秃一句话。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圈是两个眼睛,弯弯一道是嘴巴,简单得像小孩画的。
我看了很久,把卡片重新夹回花束中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墓园里的玉兰开了一树,白得像雪。阳光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风吹过来,玉兰摇摇晃晃,像在点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愿我的故事能给您带来一些启发与思考。我是财星航舰,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原创文章,禁止搬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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