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钏下葬后的第七天,代战公主在寒窑外找到薛平贵。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

窑门没有关,风吹进来,桌上的油灯只剩一点豆大的火苗。薛平贵手里握着王宝钏留下的木簪,掌心被簪尾硌出一道红痕。

代战站在门口,沉默片刻才说:“宝钏咽气那晚,屋内还有一个人。”

薛平贵猛地抬头。

“谁?”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代战将一只缝补过多次的旧布袋放到桌上。布袋里有半块玉佩,还有一件巴掌大的旧夹袄。

玉佩原本是一整块。

十八年前,薛平贵离开长安时,将它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带走,另一半留给了王宝钏。

如今,那半块玉佩上穿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薛平贵盯着它,半天没有动。

代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少年叫薛安,是你和宝钏的儿子。”

薛平贵像是没听懂。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抓住桌沿站起来,膝盖却撞翻了木凳。

“你再说一遍。”

“宝钏替你生过一个儿子。”

“他活着,今年十七岁。”

薛平贵愣在原地。

十八年前,他离开寒窑时,王宝钏还没有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两个月后,她开始呕吐,邻居刘婶才看出端倪。

孩子出生在一个下雪的深夜。

寒窑没有炭,王宝钏疼了一天一夜,身下只有几层旧草席。孩子生下来时几乎没有哭声,身子又青又凉。

刘婶用棉衣裹住孩子,抱在怀里暖了半宿,才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

王宝钏没有奶,只能把野米磨成浆,一口一口喂。

可孩子不到两个月便开始发热。

那年冬天太冷,她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她跪在一家走南闯北的镖局门前,求镖头夫妇收养他。

镖头的妻子多年无子,答应带走孩子,却提了一个条件。

“孩子若跟着我们,就不能再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亲娘。”

“他若总惦记寒窑,便过不好以后的日子。”

王宝钏抱着孩子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她把半块玉佩缝进孩子的夹袄,又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薛安。

她只求他平平安安。

此后十七年,那家镖局每年都会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上没有称呼,只写孩子长高了多少,会做什么,生过几次病。

王宝钏不识得镖局后来住在哪里,也从未见过薛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直到她被接进宫后的第十二天,一个年轻人拿着半块玉佩来到宫门外。

他没有进宫,只托人送进一句话。

“我想见见生我的人。”

王宝钏见到薛安时,一眼便认出了他。

少年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薛平贵,尤其是皱眉时,连嘴角绷紧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可薛安没有叫她娘。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问她:“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王宝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原以为自己想好了无数句话,真见到孩子,却只说出一句:“因为跟着我,你会死。”

薛安没有哭。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被寒疾折磨得变形的手指。

“那我爹呢?”

王宝钏沉默了。

那时薛平贵已经回朝,也已将她接进宫。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他的父亲在西凉另有妻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苦等十八年,等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离开寒窑的丈夫。

薛安等不到答案,转身便走。

王宝钏追到门口,双腿突然失去力气,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摔让她的旧疾彻底发作。

此后的几天,她高热不退,连药也喝不进去。

薛平贵守在床边,她却始终没有提过薛安。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平贵握着半块玉佩,声音沙哑。

代战反问:“你回来以后,问过她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当然问过。”

“你问的是她吃了多少苦,还是问她失去了什么?”

薛平贵怔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寒窑,看见王宝钏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便命人送来绫罗绸缎。

他看见她吃野菜,便让御膳房做了满桌珍馐。

他以为只要给她皇后之位,过去的十八年便算有了补偿。

可王宝钏很少动那些东西。

她在宫里住得不安稳,夜里总把鞋放在床边,枕头底下还压着几块干粮。

她怕突然被赶出去,也怕下一顿没有吃的。

薛平贵每次问,她都只说习惯了。

他竟真的以为,那只是习惯。

“薛安在哪里?”

薛平贵抓起布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城南的长风镖局。”

代战拦住他。

“你现在去,他未必肯见你。”

“我是他父亲。”

“你只是生下他的人。”代战说,“这些年养大他的,另有父母。”

薛平贵还是去了。

长风镖局已经关门,院里只停着两辆旧镖车。

薛安正在劈柴。

看见薛平贵,他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把斧头放到墙边。

“你是来接我进宫的?”

“你若愿意,我会给你应有的身份。”

薛安笑了一下。

“什么身份?”

“皇子,还是你亏欠王宝钏的证明?”

薛平贵脸色一僵。

“你母亲临死前还想见你。”

“我知道。”

“那晚,我就在屋里。”

王宝钏病重后,代战亲自去了镖局,将薛安带进宫。

薛安站在床边时,王宝钏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一直摸索枕头下面,最后拿出一双缝好的布鞋。

鞋是按十七岁少年的尺寸做的。

针脚并不好,有几处甚至缝歪了。

王宝钏把鞋放进薛安怀里,又用尽力气握住他的手。

她没有求他认自己,也没有让他进宫享福。

她只断断续续说了两句话。

“别怨养你的爹娘。”

“也别因为我,去恨你亲爹。”

说完,她转头看向门外。

薛安知道,她在等薛平贵。

可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薛平贵也没有出现。

那天晚上,朝中有人设宴庆贺边关大捷。薛平贵原本答应过来,却在宴席上多留了两个时辰。

等他赶到时,王宝钏的身体已经凉了。

“她临死前,有没有叫我的名字?”

薛平贵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薛安沉默片刻。

“没有。”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薛平贵后退了半步。

“她到最后,都没有怪你。”

“可不怪,不等于不疼。”

薛安没有接受皇子的身份,也没有跟薛平贵回宫。

薛平贵第一次来,他拒绝了。

第二次来,他仍旧拒绝。

第三次,薛平贵带来了王宝钏留下的东西,薛安连门都没有开。

“我可以等。”薛平贵站在门外说。

屋里传来薛安的声音。

“我娘等了你十八年。”

“你等三天,就受不了了?”

薛平贵在镖局门外坐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薛安终于打开门。

他没有叫父亲,只递给薛平贵一把生锈的钥匙。

“这是寒窑的钥匙。”

“你若真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就去那里住一晚。不要侍卫,不要炭盆,不要锦被,也不要人给你送饭。”

当晚,薛平贵独自回到寒窑。

夜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破旧的窗纸整夜作响。他盖着王宝钏用过的薄被,怎么也暖不过来。

半夜,他饿得胃里发疼,下意识去找吃的,只在灶边看见几根晒干的野菜。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王宝钏等他的十八年,并不是一句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苦守”。

那是六千多个漫长的夜晚。

是生下孩子时无人可求,是亲手送走儿子时无人可说,也是一次次望向窑门,却始终看不见归人。

天快亮时,薛平贵坐在床沿,抱着那件巴掌大的旧夹袄,终于低下头。

代战说屋内还有一人时,他只是震惊自己竟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

直到在寒窑熬过这一夜,他才真正明白,王宝钏临终留下的那个人,不是来替他延续血脉的。

是来告诉他,他错过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妻子。

还有一个孩子的出生,十七年的成长,以及王宝钏再也等不到的那声“娘”。

后来,薛安依旧留在长风镖局。

薛平贵没有强迫他入宫,只是每月初一独自来一趟。有时薛安让他进门,有时不让。

一年后,王宝钏忌日那天,两人一起去了坟前。

薛安摆下那双从未穿过的布鞋,沉默很久,第一次开口叫了他。

“爹。”

薛平贵浑身一颤。

他没有应声,只跪在王宝钏坟前,哭得再也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