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纽约市惩教委员会正在修订的监狱规则手册,“囚犯”这个词正被一行行划掉。取而代之的,是“被拘留人员”。这项工作始于四年前,如今即将覆盖整本规章。一场关于“人应该首先被当成人看”的语言改造,正在把这个城市的监禁系统拖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措辞拉锯战。
2021年,惩教委员会首次做出承诺:在所有最低标准和对外沟通中,不再使用“囚犯”,一律改用“以人为本的语言”。当时官方的理由是——“惩教局关押的人,首先是个人,被监禁只是他们此刻的处境,不应该是他们的全部标签。”于是一批替代词被创造出来:“人”“个人”“在押人员”。最新的修订案,则把这个标准扩展到规则手册的第二章和第三章,也就是整个惩教规则的框架部分。
简单来说,这次修订的核心就是把“囚犯”两个字从全城的监狱规则里彻底抹掉。翻开手册的目录就能看到变化:原来叫“囚犯分类”的章节,现在叫“被拘留人员分类”;所有写着“囚犯”或“犯人”的地方,全都改成了“被拘留人员”。委员会还专门下了一个定义——“被拘留人员,指任何被关押在惩教设施中的人。”
这不是一个城市的孤例。2022年,纽约州州长凯茜·霍楚尔签署了一项法案,把全州法律中的“囚犯”统一替换为“被监禁个体”。这项立法一口气修订了纽约州几十项法律条文,将原本的词彻底清理出法律文本。但纽约市偏偏没照搬州里的说法,自己选了“被拘留人员”这个词。州里用“个体”,市里用“人员”,两个行政层级在词汇选择上拧着来,谁都不愿意被对方带节奏。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措辞修订的推进时间点,与最近雷克斯岛监狱的一次世界杯观赛活动撞在了一起。民主党市长候选人佐赫兰·曼达尼到访雷克斯岛,与在押人员一起看了场世界杯半决赛。他在现场对人群说:“这些是纽约人,等他们离开雷克斯岛的时候,他们依然是纽约人。”活动迅速引发舆论反弹,把纽约市的惩戒系统再次推到聚光灯下。就在这个节点上,惩教委员会抛出最后的语言升级方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背后的政治表意——在关押条件没有任何改变之前,先把词换掉,至少姿态上赢一局。
然而,翻遍整个修订案,找不到哪怕一条涉及监狱运营、囚室分配或纪律惩戒程序的实质条款。委员会自己也承认,这些术语变化不会改变任何现实。它的官方说法是,这只是一次“现代化”修改,目的是确保规则表述和长期以来“人不该被监禁定义”的理念保持一致。说白了,就是用一套更体面的形容词,包裹住那个几乎不会移动的制度外壳。
把“囚犯”刷成“被拘留人员”,看守所的午餐菜单不会变,牢房的铁栅栏不会少一根,探视时间不会多一分钟。修订生效之后,狱警在纪律报告里提到某个打架的人时,从“该囚犯”改成“该被拘留人员”,仅此而已。
惩教委员会甚至没有评估这次修订可能带来的任何管理影响,既没有成本评估,也没有操作手册更新计划。一切停留在纸面上,停留在网页公示的PDF里。
但这次的措辞战役远不是第一次。从2010年代开始,美国多个州陆续推动把“囚犯”从法律词汇中剔除。科罗拉多用“被监禁人员”,加利福尼亚用“在押个人”,伊利诺伊州则用“回归公民”。每个标签背后都是一套关于“如何看待被监禁者”的辩论。纽约市的这次修订,只是这场全国性语言大换血的又一个章节,而且它还选择了最长的词——“被拘留人员”——给每一次公文写作再添几个字。
有意思的是,在委员会内部讨论和公示说明里,反复出现“以人为本的语言”这个提法。但这个词组本身也需要解释:他们并不是在说囚室里温度合适、医疗及时,而是说在文件里改写称呼。也就是说,这场“以人为本”的核心动作,是把规则手册里几千个“inmate”,手动替换成“person in custody”。至于关在里面的那个人,是否因此感受到了一点点被当作人来对待,那不在本次修订范围内。
曼达尼在雷克斯岛的那句“这些是纽约人”,与这份措辞修订恰好互为注脚。政客在监狱里输出情绪价值,官僚在办公室里改词条,两边都占据道德高地,却都对真正的惩戒系统问题绕道走。规则修订公示后,有评论一针见血:如果一个人的午饭还是从铁窗塞进来的冷三明治,那么称呼他是“囚犯”还是“被拘留人员”,对饥饿感不会有任何区别。
目前,纽约市惩教委员会正在就最新的修订案征求意见。如果没有巨大反对声浪,这份删光了“囚犯”二字的规则手册,将很快正式生效。届时,纽约市每一份监狱文件、每一块指示牌、每一次纪律听证,都会严格执行新称谓。只是不知道那些每天被锁在8平方米牢房里的人,在听到自己被称作“被拘留人员”时,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处境果然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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