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站那晚的比赛里,薛明把球一次次地砸向地面,使对方队员惊慌失措,使观众热血沸腾。她在网前高大威猛,一伸手就可以挡住对方最难防的一击;转身之后又能接住快球得分。她获得最佳得分手、最佳扣球手和最受欢迎运动员三项荣誉。作为副攻却打出主攻的气势,打出王牌的样子。这样的场景,谁能不激动呢?又有谁会说副攻只能做脏活累活、只能当陪衬呢?
但是薛明并不是生来就站在聚光灯下的那种人。她是1987年出生在北京大兴的一个女孩,在正月十五这天,家人给她取名为“薛明”,寓意着“明月初升”。从小到大,她都是个高挑的女孩,五六岁时就已经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头,在十岁那年身高已经达到了1米68。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一位篮球教练,看了一眼之后觉得她太瘦弱了,于是便离开了。后来又有一位什刹海体校排球教练发现了她,并且把她带到了身边。你看,很多人的命运就是这样曲折的:一个教练嫌弃她瘦弱而放弃她,另一个教练却成了她的恩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被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薛明也算是被排球挽救了一次。
进入体育学校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用身体去抗争。露天场地、沥青跑道,副攻又是一个需要起跳、落地、扭伤膝盖的岗位。别人练的是技术动作,而她则首先练的是如何承受伤痛,在一次又一次的扑救之后还能重新站起。这种痛苦不是喊几句口号就可以解决的,而是要一天天地磨砺自己的关节、膝盖,让年轻的运动员把自己变成一把随时都会折断的剑。2001年的时候,只有14岁的她就已经进入了北京女排的一队,并且很快就被提升到了青年队和国家队。虽然她的进步速度并不快,但是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真正让她站在聚光灯下的,是在2007年国家队重新组建之后出现的一种新的前快球打法,魏秋月与她一起磨合出来的。一旦这种打法奏效了,球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前飞去一样,对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她代表中国队获得了铜牌,那时她才21岁,正值青春年华,眼神中透出一股朝气蓬勃的光芒,并没有成为绝对的核心人物,但是人们已经开始期待起她的未来来了。但是体育界最无情的地方就在于此:当你刚刚抓住未来的希望时,命运就会毫不留情地夺走它。
2009年对于她来说是职业生涯中最辉煌的一年,在香港站上获得了三个重要奖项,并且在亚洲锦标赛上获得最佳扣球和最佳拦网两项荣誉。作为副攻能够同时拿到得分、扣球、拦网三项第一,这已经非常了不起,而这一年她才25岁,正是上升期的时候,应该用最好的状态去击败对手。但是从这个时候起,她的身体就开始反常起来。
2010年广州亚运会的时候,她的膝盖积水很严重,但是仍然坚持打完了比赛。虽然拿到了冠军并且笑了,但是膝盖里的积水并不会因为站在领奖台上而消散。到了2011年的北仑集训期间,情况更加糟糕,出现了心脏早搏的问题。医生给出的数据摆在那儿,大家都很安静地听着:每天超过五万次。五万次意味着什么?正常人的心跳频率是一天一万次左右,而她的心脏每跳两次就会出现一次紊乱。可以这么说她是能够忍受的,也可以这么说她是敢于拼搏的,但是不能欺骗自己说:“这样的身体状况可以用‘咬牙坚持’四个字来应对。”
最让人感到憋屈的是,她本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上她没有获得参赛资格,两年之后,在26岁时她正式宣布退役。26岁对于一名副攻来说正是可以大展身手的时候,也是应该在网前狠狠地干一番的时候,但是体检报告上的一串心脏数据却把她整个职业生涯给掐灭了。人们常说“天赋决定上限”,但是薛明的故事却告诉我们,在运动场上还有一种比天赋更厉害的东西叫做身体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无论多么优秀的人,都必须服从它。
但是薛明最不值得人们同情的地方,也正是她最让人佩服的地方:她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只能被人怀念的名字。退役之后,并没有钻进体制里安安稳稳地坐享其成,也没有摆出“前国手”的架势吃老本,在北京五道营胡同开了一家花店,店名叫做“明天的明天”。一个一米九三的前女排副攻蹲在地上给花束打包的情景很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到让人一时语塞。别人退休了就像是画上了句号一样,而她却偏偏要重新开始。
她与央视编导宗典相识七年之久,朋友之间相处久了就会走到一起,在2015年结为夫妇,并于次年补办了婚礼。身高差距被无限放大,外界对此议论纷纷,但她却很淡然地说出“感情和外貌无关”的话来。两年之后的2017年,在微博上直接宣布自己单身的消息,并且没有控诉也没有撕裂,也没有狗血的大戏,只用一句话结束了这段婚姻。有人认为太快了,也有人觉得太冷淡了,但是这就是她的风格——不拖沓、不做作、不过滤生活中的点滴成为他人关注的对象。
离婚之后,她更加不按常理出牌了。考摩托车驾照、考专业赛车驾照、把潜水当作爱好、跨界做电竞、直播、综艺、做运动博主、骑机车、去海边、去健身房、过得忙碌又自在。有人觉得她“不务正业”,但她回答得很干脆:难道人生就只能走一条路吗?这句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是背后的力量很大。只有经历过命运重击的人才知道,生活并不是为了给他人交作业而存在的。
所以薛明真正伤人的地方,并不是她拿了多少个奖,也不是她的婚姻经历,而是她在被逼着提前退场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惜了”的形象。她没有因为26岁的年纪而感到沮丧,也没有因为一场婚姻而感到沮丧,更没有因为自己曾经是国家队队员而感到沮丧。她只是换了一条道路继续前进。有人认为她不够传统,她说“是”;有人认为她不够稳定,她说“是”。但是她就是这样活下来了,在很多站在赛场上的人看来,她的生活更加坚韧。
那么没有提前预警的心脏的话,薛明还会不会把中国女排副攻史推到最前面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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