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块的驿站

楔子

转让协议签完的那一刻,中年男人手都在抖。

不是激动。

是心里没底。

五万块钱。他和老婆攒了四年的积蓄,一次性转给了前任老板。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驿站是个宝地,日均入库三百件,寄件一天少说二十单,一个月下来赚个一万出头轻轻松松。老板说要不是老家出了急事,打死都不舍得转。

他信了。

开业头三天,生意确实不错。货架上的包裹堆得满满当当,取件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老婆下了班也来帮忙,两个人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晚上关门后,他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算着算着就笑了。

按照这个势头,五万块的本钱,半年就能回本。

可是第一个月账算出来的时候,他的笑容僵住了。

收入减去支出,净利润——负八百。

他不信邪,重新算了一遍。房租、水电、平台系统使用费、包裹逾期的罚款、几个投诉退款的赔款……每一项都像一把小刀,把账面上的毛利削得干干净净。

第二个月,亏损扩大到两千三。

第三个月,老婆的工资垫进去了一半,依然没堵住窟窿。

今天是三个半月整。他坐在驿站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沓快递单,地上摆着计算器和账本。门口的阳光明晃晃的,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十分钟前,他在整理前任老板留下的一箱旧文件时,发现了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的真实流水记录。

日均入库量:一百二十件。

寄件量:日均四单。

净利润:月均亏损三千二百元。

他接手前看到的那些“漂亮数据”,全是假的。那个每天在驿站门口转悠的“老顾客”,是老板雇的托。那些堆满货架的包裹,是从隔壁片区临时借调过来的。

他花五万块钱,买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空壳。

他攥着那份旧流水,指节发白。老婆打来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表情有些迟疑。

“请问……你是新老板吗?”

他点点头。

“我是隔壁小区的。”女人走进来,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这个驿站的。”

他放下手里的流水单,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

女人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附近没有别人,然后才开口。

“这个驿站的前任老板,欠了很多人的钱。”

他愣住了。

“欠什么钱?”

“代收货款。”女人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他帮人代收的货到付款包裹,收了钱没给人家。跑路了。”

中年男人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欠了多少?”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知道的名单。一共七个人,总共——”

她顿了顿。

“四万六。”

驿站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柜台上的快递单哗哗作响。男人盯着那张名单,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在变成一张嘴,齐声向他讨债。

“这驿站现在是你名下了。”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审视,“这些账,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章 接手

三个月前,男人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快递驿站的老板。

他在工厂做了十二年流水线,从普工干到班组长,工资从两千涨到六千。三十八岁那年,厂里上了自动化设备,他们那条线上的十二个人被裁了八个。他侥幸留了下来,但工资降了百分之二十。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女儿刚上初中,学费、补习费、伙食费,每个月固定支出就要两千多。两口子加起来九千块的收入,在这个二线城市里,勉强够活着。

存不下钱。

四年攒五万块,是他和老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外卖舍不得点,衣服捡打折的买,手机用了四年没换过屏幕碎了就拿透明胶粘一粘。每一分钱都带着日子的勒痕。

所以当他在网上看到那条“菜鸟驿站低价转让”的信息时,心动不是没有道理的。

五万块转让费。月租两千,区域保护范围大,周围三个小区没有第二家驿站。帖子里配了照片,货架整整齐齐,包裹摆得满满当当,看起来生意相当不错。

他利用周末去看了两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驿站里人来人往,取件的队伍排到了门口。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见谁都笑嘻嘻的,跟取件的大爷大妈聊得火热。男人站在旁边观察了半个小时,数了数,取件的不下四十人,寄件的有七八个。

“怎么样?生意不错吧?”胖子趁着空隙跟他搭话,“这个区域你别看老旧小区多,但住的人多啊。周边三个小区加起来三千多户,年轻人爱网购,一天少说两三百个包裹。我干了一年半了,从来没亏过。”

男人心里算了一下。按照胖子的说法,日均三百件入库,每件六毛到一块不等的派费,加上寄件的利润,一个月毛利能有一万出头。刨去房租水电人工,净赚六七千没问题。

比他在工厂挣得多。

第二次去是傍晚,他带着老婆一起。老婆是个谨慎的人,特意选了快递员送货的高峰期去看。果然和上次一样,包裹堆得满地都是,三个货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个穿黄马甲的快递员正蹲在门口分拣,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太多了装不下。

“你一个人干得过来吗?”老婆问胖子。

“请个人呗。”胖子满不在乎地说,“我老婆白天在这儿盯着,我下午来换班。请个兼职的,一个月两千块就搞定了。”

老婆又问了几句细节,看表情似乎挺满意的。晚上回家后,两个人躺在床上合计到半夜。

“五万块,咱们拿得出来。”老婆掰着手指算账,“我查了一下,那片区域确实没有别的驿站,竞争不大。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一天三百个包裹,咱俩轮流看店,不用请人,一个月净赚七八千不是问题。”

“比你上班强。”男人接了一句。

“比咱俩加起来都强。”老婆纠正道。

两口子越聊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在工厂做十二年,永远都是给别人打工。要是这个驿站能赚钱,哪怕一个月只赚六千,也比在流水线上熬日子强。至少是自己的生意,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

第二天,男人给胖子打了电话,说要接手。

胖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爽朗,说正好明天有人也要来看,你要的话就先给你留着。男人一听有人竞争,急了,当天下午就转了五千块定金。

签合同那天,胖子准备得很齐全。转让协议打印得工工整整,经营许可证副本也备好了,甚至还拉了一张近三个月的“收入流水”给他看。

那张流水表上,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个月的入库件数、寄件量、各项收入和支出。男人仔细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毛病。日均入库确实在两百八到三百二之间浮动,扣除成本,月均净利润在七千到九千之间。

“咱们这个行业,账面上都不会全写实。”胖子压低声音跟他说,“有些现金收入不体现在流水里。实话跟你说,我每个月实际到手的,比这上面写的要多。”

男人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自己在工厂也见过不少“账外账”,觉得这是做生意的常态。

签完字,转完账,胖子把钥匙交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好好干。这个驿站我经营了一年半,有感情了。要不是老家那边催得紧,我真舍不得转。”

男人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产业”。虽然只是一个二十平米的小门面,虽然只有几排货架和一个旧电脑,但那也是他的。

“对了,”胖子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那些老顾客你都认识了吧?平时多跟他们聊聊天,维系好关系。有个戴眼镜的老张,每天上午都来取件,人挺好的,有啥不懂的可以问他。”

男人记住了。

开业头三天,生意确实像胖子说的那样红火。包裹进进出出,取件的人排着队,他从早忙到晚,连上厕所都要小跑。老婆下班后来帮忙,两个人经常忙到晚上九点多才能吃上饭。

累是真累。

但高兴也是真高兴。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邻居,看着货架上堆得满满的包裹,觉得自己这次算是赌对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天入库差不多九百件,寄件六十多单,按照胖子的算法,这三天的毛利就有将近一千块。一个月下来,万把块是跑不掉的。

可到了第四天,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那天是周一,按理说周末积压的包裹应该很多才对。但快递员送来扫码入库的包裹,只有不到一百个。他以为只是某个快递公司慢了,没太在意。可到了第五天、第六天,入库的包裹量依然只有一百出头,再也没有达到过胖子说的“日均三百”。

他给胖子打电话,问是不是最近快递量整体少了。

胖子在电话里说,可能是季节性波动,过几天就好了,让他别着急。

他信了。

然后就是第一个月账算出来的那个晚上。

净亏损八百元。

“怎么可能?”老婆看着账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焦虑,“咱们每天经手那么多包裹,怎么会亏?”

男人说不出话来。

他把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硬邦邦地戳在那里。

房租:两千。

水电:四百三。

系统使用费:三百。

罚款(逾期未取、投诉):七百八。

赔偿(丢失、破损):五百。

再加上购买包装材料、胶带、打印纸等杂物,总支出超过了总收入。

“罚款怎么会这么多?”老婆指着那一栏问。

“有些包裹超过三天没取,系统自动扣的。”男人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就是投诉。有一个投诉是说我态度不好,天知道,那个包裹我根本没见过。”

“你没申诉?”

“申诉了,没通过。”

老婆沉默了。

两个人坐在那个二十平米的驿站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十个还没被取走的包裹。空气里弥漫着纸箱和胶带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下个月会好的。”男人说。

第二个月,更差了。

亏损两千三。

那个月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一个客户投诉说快递被驿站弄丢了,价值一千二的化妆品。男人翻遍了监控,确认那个快递根本没进过驿站的门。但客户咬死说快递员发短信通知已经签收,签收地址就是驿站。快递公司把责任推给了驿站,平台直接从他的账户里扣了一千二。

他申诉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结果是“证据不足,维持原判”。

第二件,是那个“戴眼镜的老张”。

老张确实每天都来取件,有时候一天来两趟。男人觉得这人面熟,也客气,渐渐就放松了警惕。有一天老张拿了三个包裹,说都是到付的,要付货款。加起来一千八。老张说手机没电了,回头转给他,男人想着老顾客了,就让他先拿走了。

然后老张就再也没来过。

男人翻了前三个月胖子的监控记录,发现老张以前也经常这么干。但他每次都能收到钱——因为那是胖子的托。

他不是胖子的老顾客。

他是胖子雇来演戏的。

第二章 窟窿

第二个月账算完的那个晚上,老婆哭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是默默掉眼泪,坐在驿站的塑料凳子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里的账单上。她没说话,哭完了擦擦眼泪,又去整理货架上的包裹了。

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老婆弯着腰一个一个扫码摆件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第二天,老婆下班回来说,超市的同事给她推荐了一个兼职,晚上下班后去做两个小时的数据录入,一个月能多挣八百块。她笑着说,这样能补一点驿站的亏空。

男人说不用,他会想办法。

老婆说,有难一起扛。

那天晚上,男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驿站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数据调出来,一条一条地比对。比对到凌晨四点,他终于看清楚了胖子做局的全貌。

手法并不复杂。胖子在转让前两个月,从周边几个快递员手里“借”包裹。他跟快递员说,自己的驿站最近在做数据考核,需要冲量,让人帮忙把一些派件路线上的包裹暂时调到他的驿站来签收。作为回报,他给每个快递员塞了两条烟,外加一顿饭。

快递员们本来就觉得哪个驿站都一样,有人愿意帮忙冲量,乐得送个人情。于是原本该送到隔壁片区驿站的包裹,被临时改道送到了胖子的驿站。

那些包裹在胖子的驿站里躺上几天,造成生意兴隆的假象,然后被快递员取走重新配送。

所以胖子给他看的那三个月流水,入库量确实是真实的,系统里查得到。但那些包裹,有一半根本就不是这个区域的。

胖子还给几个朋友转了钱,让他们每天固定时间来驿站寄快递,营造寄件量很大的假象。这些“寄件”的快递,出了驿站的门就被拆掉运单,换个包装重新寄回去。

一个月下来,假寄件就有两百多单。这些寄件费,都是胖子自己掏腰包垫的。他花了不到五千块钱,把驿站包装成了一个“月入过万”的香饽饽。

然后以五万块的价格,脱手给了一个在工厂干了十二年、对快递行业一无所知的中年男人。

男人把这些证据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给胖子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打了五遍,都是无人接听。

第六遍的时候,被直接挂断了。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他给胖子发微信,发现被拉黑了。发短信,石沉大海。按照转让协议上留的地址找过去,那是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房东说胖子半个月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男人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听完他的描述,问他要合同。他把那份转让协议递过去,民警看了一遍,面露难色。

“这份协议上,只写了转让驿站经营权的条款,没有对营业收入做任何承诺和保证。他说的那些话——日均三百件、月入过万——协议上一个字都没写。这属于口头宣传,很难认定为合同诈骗。”

“那假流水呢?他伪造流水骗我接手,这不算诈骗吗?”

民警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递给男人。那是一张关于“常见经济纠纷与刑事诈骗区别”的宣传材料,上面第三条用加粗字体写着:民事纠纷中,当事人未将口头承诺写入合同条款的,事后难以追究对方欺诈责任,建议双方协商解决或通过民事诉讼途径维权。

“他不是骗了你一个人。”民警说,语气里带着同情,“我查了一下系统,这半年里,已经有三个人来报过类似的案子了。都是被同一个人、同一套手法骗的。但都没有立案,因为证据不够。那个人很狡猾,每次签的协议都不留把柄。”

“那就拿他没办法了?”

“你要是能找到他本人,可以走民事诉讼。起诉他欺诈,要求撤销合同,退还转让费。”民警顿了顿,“但这官司不好打。你得自己举证,证明他主观上存在欺诈故意。举证难度很大,诉讼周期也长。而且就算判你赢了,他人跑了,执行也是个问题。”

男人从派出所出来,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

“三个人报过案。”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胖子是个职业骗子。而他是这条流水线上,第四个倒霉蛋。

这个认知比亏损本身更让他难受。他想起胖子签合同那天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的样子,想起那张圆脸上堆满的笑容,想起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每一帧画面都像耳光一样扇在他脸上。

他掐灭烟头,骑上电动车回了驿站。

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驿站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一个穿花裙子的中年女人。两个人正在翻看柜台上的快递登记表,表情严肃。

“你们找谁?”男人走进去问。

年轻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新老板?”

“我是。怎么了?”

中年女人从随身背的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那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账目单,每一条都标着日期、金额和签名。

“前任老板跑了,这事你知道吧?”

男人心里一沉:“知道。”

“他跑了,但他欠我们的账还没清。”年轻男人敲了敲那张纸,“我们从三月份开始,一直委托他代收货款。快递到付的、帮人转寄的,还有几个固定客户的月结款,都是他在收。五月份他说资金周转不开,下个月一起结。我们信了他。结果六月中他就跑路了。”

中年女人接过话头:“我们找了他一个多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前两天听说他把驿站转出去了,我们就找过来了。你是接手的,你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

男人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欠你们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年轻男人的语气硬了起来,“这驿站现在是你名下的,你是法人。我们不管你跟胖子之间怎么算的账,我们的货款是在这个驿站里收的,就得找这个驿站要。”

“我不是法人。”男人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菜鸟驿站是个体经营,我只是变更了经营主体。你们跟胖子之间的债务,是他个人的事,跟我没有法律关系。”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他只是在重复民警跟他说过的话,至于这些话在法律上到底有多少分量,他自己也不确定。

果然,年轻男人不吃这一套。

“你别跟我扯法律。”年轻男人的声音拔高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做小商品批发的,那四万多块钱是我两个月的流水。他要是不还钱,我的店也得关门。你说跟你没关系,那我就天天来你这儿坐着,我让你也开不了门。”

中年女人相对客气一些,但态度同样坚决:“老板,我理解你也是受害者。但你不能只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我们也是小本生意,这些钱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这驿站是胖子转给你的,你总有他的联系方式吧?你帮我们找到他,我们自己跟他要。”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手机,把胖子的电话号码、被拉黑的微信截图、空号的提示短信,一并给他们看了。

“我也在找他。”他说,“五万块钱的转让费,是他骗我的。我现在比你们更想找到他。”

年轻男人和中年女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你也被骗了?”中年女人问。

男人点点头。

他把这三个半月的经营数据调出来给他们看。房租、水电、罚款、亏损,还有那份被他发现的旧流水——胖子的真实经营数据。

“日均一百二,月亏三千二。这才是这个驿站的真实面目。”男人说,“我花了五万块,买了一个坑。你们要的钱,我给不了。我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驿站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年轻男人忽然开口了:“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认了?”

他的语气里不再有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一些无奈和茫然。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在塑料凳子上坐下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账目单发呆。

“我今年四十六了。”她忽然说,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离了婚,自己带着孩子。这个小生意是我全部的家当。四万六里面有我的两万三。这两万三要是要不回来,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就交不上了。”

男人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手指上磨出来的老茧,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圈套里所有的人。

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想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所以才信了胖子的鬼话。他们起早贪黑地干活,把信任交出去,换来的是背叛和欺骗。

而胖子在哪里?也许在另一个城市,正在物色下一个目标,正在拍着下一个人的肩膀说:“兄弟,好好干。”

“我有一个想法。”男人忽然说。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手上都有证据——胖子欠你们货款的单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这些都是债权凭证。”男人说,“如果你们愿意联合起来,一起走法律程序,胜算比我一个人大得多。而且,欠你们的不止胖子一个,还有那些同样被他骗过的人。咱们把这些人全部找出来,一起联名报案,一起起诉,事情就大了。事情大了,就有人管了。”

年轻男人想了想:“你是说,把其他被骗的人也拉进来?”

“对。你刚才说有三个人报过案。”男人看向中年女人,“你们互相认识吗?”

中年女人摇头:“我只认识他。”她指了指年轻男人,“我们俩是同一个批发市场的。其他的不知道。”

“那就找。”男人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边经营一边找人。胖子做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被骗的人绝对不止我们几个。把这些人都找出来,凑够金额,凑够人数,我就不信没人管。”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行。我信你一次。”他伸出手,“我叫——”

男人摆摆手打断他:“名字不重要。在这个事情解决之前,咱们就按辈分叫。你年轻,我比你大,你叫我哥。她比我大,我叫她姐。”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今天这个驿站里出现的第一个笑容。

“成。哥。”

中年女人也站起来,把账目单折好放回布包里。她看着男人,问了一个问题。

“你自己怎么办?这个驿站,你还打算继续开下去?”

男人看了一眼这个二十平米的小门面,看了一眼货架上稀稀拉拉的几十个包裹,看了一眼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开。”他说,“不开,我连找胖子的路费都没有。”

第三章 暗账

中年女人叫姐,年轻男人叫弟。这是三个人说好的。

姐在市场里做了六年的小商品批发,主营家居日用,从塑料盆到收纳箱,什么都卖。去年开始跟胖子的驿站合作,把到付的订单交给他代收货款。一开始结账挺爽快,三五天一结。后来慢慢拖成十天,又拖成半个月。到了今年五月份,胖子的电话就开始打不通了。

“他跟我说资金周转不开。”姐坐在驿站的塑料凳子上,手里转着一个空纸杯,“我当时还同情他,说小本生意不容易,等你缓过来再结。结果人家直接跑路了。”

弟的遭遇差不多。他在市场里倒腾手机配件,充电宝、数据线、手机壳,利润薄得像刀片。四万六的欠款里,有两万三是他垫的货款。那些货已经发出去了,钱却没收回。

“我老婆还不知道。”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她怀孕六个月了。我不敢告诉她。”

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这两个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把家底一件一件往外掏。他们有共同的话题了——都被胖子骗过。都在发愁明天的日子怎么过。都有一肚子不知道该往哪倒的苦水。

晚上九点,驿站的最后一盏灯关了。但三个人没走。

他们把门关上,把从家里带来的馒头和榨菜摆在柜台上,就着白开水,开始对账。

姐带来的账目单写得密密麻麻,从三月份到五月份,一共二十几笔代收货款。每一笔都有胖子的签名,字迹潦草,但辨认得出来。单笔金额都不大,少的一两百,多的两三千,但加起来就是两万三。

弟除了代收货款的欠条,还有一份更让人揪心的东西——一份借款协议。

“他还跟你借钱了?”男人惊讶地问。

弟苦笑:“五月初他跟我说,驿站要交一笔保证金给平台,手头紧,想跟我借一万块周转一个星期。说好七天还,利息给五百。我当时手上刚好有一笔货款没付出去,就借给他了。”

“然后呢?”

“然后一个星期到了,他说再延一周。又延了一周,又说下个月。然后人就没了。”弟把那张借款协议摊在桌上,纸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一万块,加上五百利息,一分没还。”

男人拿起那份借款协议看了看。协议写得很不规范,就半页纸,连个见证人都没有。但胖子的签名和手印都在,内容也清楚——借款金额、借款日期、还款日期、利息约定,一应俱全。

“这东西有用。”男人放下协议,“借款纠纷和经营纠纷不一样。有白纸黑字,有签名有手印,这属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清楚。你拿着这个东西去起诉,胜诉概率很大。”

“起诉要钱吗?”弟问。

男人沉默了一下。他其实也不懂。他只是之前在工厂的时候,听一个打过官司的工友说过几句。

“我问问我爸。”他说。

男人的父亲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认识几个懂法律的朋友。电话打过去,父亲听了个大概,让他等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回电话了,说问过社区的公益律师了。

“民间借贷纠纷,有借条可以直接起诉。标的一万块以下,诉讼费很低,几十块钱。关键是胜诉以后的执行——对方要是名下没财产,或者人跑了找不着,判决就是一张白纸。”父亲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们要想清楚。”

“那代收货款的欠款呢?”

“那个更复杂。属于经营纠纷,要看你有没有合同,有没有他代收货款的凭证。光有账目还不够,得证明他真的收了钱没给你。”父亲顿了顿,“你们被骗转让费的事,律师也问了。律师说,如果能证明他在转让前故意做假数据诱导你接手,可以主张撤销合同。但要快,撤销权的诉讼时效是知道被骗之日起一年内,过期就不好弄了。”

男人挂了电话,把父亲转述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姐和弟。

“说到底,还是得找到人。”姐说。

“或者找到他的财产。”弟补充道。

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柜台的抽屉,翻出那份转让协议,找到胖子留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有他的身份证号码和户籍地址。

“明天我去房管局,查查他名下有没有房产。”男人说,“如果有,我们就申请财产保全。先把房子冻住,官司慢慢打。”

第二天,他拿着胖子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转让协议去了房管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十几分钟,告诉他一个让他心里一沉的结果。

“这个身份证号码名下,没有本市的不动产登记记录。”

“一套都没有?”

“没有。信息库里查不到。”

男人不死心,又去了车管所。车管所的结果更干脆——名下无车。

没有房子,没有车。胖子名下空空荡荡,像他这个人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没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男人把结果告诉姐和弟,三个人在驿站里沉默了很久。

“他是不是把财产都转移了?”弟问。

“有可能。”男人说,“也可能从一开始就用的假身份。”

“可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姐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假身份证?”

男人看着手上那份身份证复印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对比了一下。字体、排版、防伪水印的位置,似乎都有细微的差别。

如果身份都是假的,那他们连起诉的对象都没有。

这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比亏损本身更让人绝望。

“不管了。”男人把复印件拍在桌上,“身份可以造假,但他的人不能凭空消失。他总要吃饭,总要住房子,总要花钱。他骗了这么多人,不可能躲一辈子。”

“你们认识其他被骗的人吗?”他问姐和弟。

姐想了想,说她认识的只有市场里一个卖玩具的,也被胖子欠了两千多块的代收货款,但金额不大,那个人可能懒得追究了。

“两千也是钱。把他找来。”

弟说他有一个表哥,之前在胖子的驿站做过兼职分拣员,干了一个多月,被欠了三千五百块工资,到现在也没要到。

“也叫来。”

接下来的一周,姐和弟分头去找人。男人继续守着驿站,一边经营一边收集证据。他把驿站这几个月所有的监控录像全部备份,把胖子出现的所有画面都截取出来,按日期整理好。又把胖子在转让前发给他的所有微信消息、转账记录、语音通话记录全部截屏保存。

每发现一条新线索,他就在本子上记下来。那个本子越记越厚,像一个正在被编织的网。

到了第七天晚上,姐和弟带着人来了。

卖玩具的大叔,五十多岁,姓什么不重要,满脸褶子里夹着说不清的疲惫。被欠了工资的表哥,三十出头的汉子,手上全是搬货磨出来的老茧。还有一个没被胖子骗钱但被骗了别的的人——在市场里送快递的小伙子,胖子欠他两个月的派件费,小一万块。

小驿站里挤了六个人,转个身都能碰到别人的肩膀。但没有人嫌挤。

他们把各自的欠条、账单、聊天记录、转账截图一一摊在柜台上。男人拿了一张白纸,把所有债权人的名字、金额、债权性质、凭证类型全部列成一张表。

卖玩具的两千三。

被欠工资的三千五。

送快递的九千六。

姐的两万三。

弟的两万三加一万。

再加上男人自己的五万块转让费。

表格最下面一行,男人写了一个总数。

十三万八千四百元。

这是他们目前能统计到的,被胖子一个人从这个片区里骗走的总金额。

六个人围着那张表,谁都没说话。

风扇呼呼地转。柜台上的单据被吹得哗哗响。外面传来夜市的嘈杂声和汽车喇叭声。

“明天,”男人把笔搁在桌上,“去经侦大队。”

第四章 联合

经侦大队的接待室不大,六个人挤进去,把长条凳坐满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民警,姓什么不重要,看警号应该是老刑侦转过来的。他把六个人带来的材料全部铺在大桌子上,欠条、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监控录像光盘、那份转让协议、胖子的身份证复印件——堆了小半桌。

民警看了将近四十分钟。期间一句话没说,只是皱着眉头,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最后一份材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们六个人,跟他的关系都不一样。”民警开始掰手指,“有代收货款纠纷,有民间借贷,有劳务欠薪,有合同欺诈。法律上,这属于不同的案件性质。不能并案处理。”

弟急了:“那怎么办?分开一个一个告?”

“分开告是一回事。”民警说,“但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你们谁能确定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六个人面面相觑。

“他给我们签合同用的这个身份证号,我查了一下。”民警敲了敲那张复印件,“这个号对应的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人,但那个人的户籍信息显示,他三年前已经过世了。也就是说,跟你们打交道的这个人,冒用了死者的身份。”

驿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死人。他们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跟一个用死人身份的人做生意。借钱给他,帮他收货,把辛辛苦苦攒的钱交到他手上。而那个人连名字都是假的。

“那怎么办?”姐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找不到他了吗?”

“找得到。”民警的语气依然平稳,“身份可以冒用,但人不能隐形。他有手机号吧?有微信号吧?有银行卡吧?这些都需要实名认证。就算他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也会留下电子痕迹。追查需要时间,但技术上不存在完全隐身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男人。

“这是联名报案登记表。你们把各自被骗的经过、金额、时间、对方使用的联系方式,全部填清楚。越详细越好。我先把材料收了,交给同事做初查。如果能确认这个人使用了伪造身份进行经济活动,就涉嫌身份造假和诈骗,可以刑事立案。”

男人接过表格,手里那支笔忽然变得很沉。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转让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胖子站在旁边,笑得一脸真诚,嘴里说着“兄弟你放心”,手里的笔刷刷地签下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场景下,重新写下自己的名字。

六个人轮流填表。表格传到姐手里的时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填到“与当事人关系”那一栏,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写了两个字。

“被骗。”

全部填完,民警把表格收好,给了他们一张受案回执。

“回去等消息。有进展会联系你们。另外,”他补充道,“你们这段时间如果发现他的行踪,不要私自行动。第一时间报警。记住,你们是受害人,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搞成违法人。”

走出经侦大队,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六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急着走。

“接下来干什么?”卖玩具的大叔问。

男人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去法院。”

“去法院干什么?”

“经侦归经侦,民事归民事。刑事立案需要时间,我们不能干等。”男人说,“就算暂时找不到他的人,我们也要先把债权固定下来。去法院起诉,拿到生效判决,申请财产保全。将来一旦他的财产浮出水面,我们可以第一时间执行。”

“可是他不是名下没财产吗?”弟问。

“现在是没查到。但万一他将来看病住院,或者出了什么事需要办手续,他的真名和真实财产就藏不住了。还有一个,”男人顿了顿,“他骗了这么多人,不可能只在这个城市作案。说不定在外地有案底。法院的判决书,是我们在任何地方追索他的通行证。”

姐看着男人,忽然觉得这个在工厂干了十二年的中年人,身上有一种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以后,反而冷静下来的镇定。

当天下午,六个人分成两路。

姐和弟跟着男人去法院立案庭咨询。其他人继续在市场里打听,看还有没有被胖子骗了的人。

法院立案庭的法官听了他们的陈述,给了一个建议。

“你们六个人的案子,虽然被告是同一个人,但法律关系不一样,不能合并立案。建议你们分别起诉。欠薪的走劳动仲裁,借贷的走民间借贷诉讼,代收货款的和转让费的走合同纠纷。分开起诉,但可以申请同一个法官集中审理,这样效率更高。”

“诉讼费呢?”

“按标的额计算,最低五十,最高不超过欠款金额的一定比例。你们这笔钱不算大,诉讼费不会太高。如果经济有困难,可以申请缓交或者减免。”

走出立案庭,三个人在法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开始准备诉讼材料。

男人把从家里带来的起诉状模板铺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填写。填到“被告”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张冒用身份的身份证号也填了进去。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被告使用该身份信息进行民事活动,其真实身份以公安机关侦查结果为准。

这句话是他从网上查到的。据说这样写可以规避被告身份不明确的问题。

姐填得最快。她的账目最清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填完以后,她把诉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忽然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了几下。

“没事。”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我就是觉得好笑——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要告他。”

“告他就对了。”弟在旁边接话,“告他说明我们还信法律。”

弟填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他站起来走到花坛另一边接,声音压得很低,但男人还是听见了几句。

“没事没事……对,在外面呢……谈个生意……你好好吃饭,别等我……嗯,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你老婆还不知道?”姐问他。

弟摇摇头:“她快生了,我不敢让她着急。”

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弟的肩膀:“等讨回这笔钱,姐请你吃饭。带着你老婆一起。”

弟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但愿吧。”

一周之内,六个人分别递交了起诉状。法院那边说,因为被告下落不明,需要公告送达,周期会比较长。公告期六十天,期满之后才能开庭。

六十天。两个月。这期间胖子要是再跑远一点,改头换面再来一次,说不定已经骗到下一个城市了。

但好歹状子递进去了。从那一刻起,他们的事不再是私人的委屈。它变成了法院案号里的一串数字,变成了法律文书上白纸黑字的陈述。

从法院出来,男人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是老婆打来的。

“你今天去法院了?”老婆的声音很平静。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爸跟我说的。他说你召集了一帮人,要去告那个胖子。”老婆顿了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我现在就不担心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男人听到那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老婆应该是在做饭。

“告就告吧。”老婆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五万块钱,咱们不能白扔。但是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官司输了不要紧,人不能出事。”

“嗯。”

“还有,”老婆又说,“驿站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别硬撑了。回来上班也行,咱们慢慢还。”

男人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老婆说的“上班”是什么意思——回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她是在告诉他,她不怕穷,她怕他出事。

“驿站还能撑。”他说,“这几个月虽然亏,但我在想办法。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男人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色暗下来了,法院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灯。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自己在工厂的最后一天。

那天他也站在厂房外面,看着车间里的灯一排一排熄灭。工友们都走了,他最后一个离开。当时他想的是,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做流水线上的那颗螺丝钉了。

他赌了一把,输了。

但输和输不一样。有的输,输掉就没了。有的输,输掉的还能赢回来。

他攥紧了手里那份法院的受案通知书,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骑上电动车,回了驿站。

推开门,货架上有几个新到的包裹。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姐正蹲在地上打包快递,弟在旁边帮忙撕胶带。

“法院怎么说?”姐抬起头问。

“公告送达。等六十天。”

“六十天就六十天。”姐把胶带按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反正我也不急着去哪里。”

“你儿子学费的事——”男人刚开口,姐就摆手打断了他。

“借到了。我妹借了我八千,先把学费交了。剩下的,等官司打完再说。”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入库和寄件数据。

驿站里的日光灯依然嗡嗡作响,电风扇依然呼呼地转。一切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柜台上的那个本子,已经从一本空白的账本,变成了一本密密麻麻的记录。里面有欠条,有诉状草稿,有警方回执,有六个人的名字和电话。

它不只是一本账本了。

它是他们的武器。

第五章 深挖

公告送达的六十天里,男人没有闲着。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驿站,分拣完凌晨到的第一批包裹,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人肉”胖子。

胖子虽然跑了,但他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完全清除。手机号、微信号、银行卡号、社交账号——这些东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只要耐心找,总能找到线头。

男人先从胖子的微信开始。胖子的微信号已经被他拉黑了,但之前的聊天记录还在。他翻到最前面,一条一条地看。

胖子加他好友是在四个月前。通过的是“附近的人”。男人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看,这个“附近”本身就是线索——说明胖子那段时间的活动范围,就在驿站周边五公里之内。

聊天记录里有很多语音消息。男人以前从来没仔细听过,现在一条一条地重新播放。听了几十条以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胖子的口音里夹着一些特殊的词汇和尾音,不像是本地人。

男人把一段比较清晰的语音录下来,发给了父亲。父亲在街道办干了大半辈子,接触过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耳朵对各种方言都很敏感。

当天晚上,父亲回电话了:“这人说话的口音,听着像豫东那边的。有几个词的发音,跟咱们这边不一样。你听听这句——他把‘下’说成‘哈’,这是典型的那片区域的口音特点。”

豫东。河南东部。

范围还是太大。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

男人继续深挖。他把胖子朋友圈的截图全部翻出来,一张一张看。朋友圈的内容不多,大多是转发快递行业的相关资讯,偶尔有几张日常照片。有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胖子蹲在路边吃一碗热干面,配文是“就好这一口”。

热干面是豫东的特色小吃。

还有一张更早的,胖子在某个快递网点门口拍的,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店铺招牌,上面的电话号码区号隐约可辨,是豫东某个地级市的区号。

男人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录下来,写在他的“线索本”里。

接下来是银行卡。胖子在转让驿站时,用的是一张本地的农商银行卡,男人给他转的五万块钱就是进的这个账户。男人通过银行的客服查询了这张卡的开户行——是本地的农商行。但开户时间就在半年多以前,恰好是胖子开始在这个城市活动的时间。

“他是到了这里才开的卡。”男人对姐和弟分析,“说明他之前用的卡不在这里,或者不能用。一个成年人,到了新地方才办新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之前不在本地,刚搬来;二是他想跟之前的信用记录做切割。”

“后者更可能。”弟说,“他在别的地方肯定也骗过人,怕被查到。”

男人点头。他去了农商行的柜台,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受案回执,要求查询胖子账户的流水。柜员说需要法院的调查令或警方的协查函才能调取他人账户信息,普通查询只能查自己的。

男人没有法院的调查令,但他有受案回执和立案通知书。他把这些材料给柜员看了,又说明了情况。柜员犹豫了一下,叫来了经理。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完男人的讲述,沉默了一会儿。

“调他流水不合规。”经理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信息——这张卡,在你们转账之后的第三天,有大额资金转出。不是一个账户,是好几个账户。转完之后,卡里只剩下几百块钱。然后这张卡就再也没有交易记录了。”

“转到了哪些账户?”

“这个我就不能说了。得走正规程序。”

男人道了谢,走出银行,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第三天就把钱转走了。说明胖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任何痕迹。那五万块钱,此刻大概率已经分散到了好几个账户里,被取成了现金,或者流向了更隐蔽的地方。

追钱的难度,比追人还大。

但男人不打算放弃。他回到驿站,把姐和弟叫来,三个人开了一个小会。

“我在查胖子的下落,有点眉目了,但需要时间。”男人说,“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个驿站到底还能不能经营下去。”

姐和弟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男人说的是实话。追讨债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刑事侦查、法院公告、开庭审理、判决执行,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在这期间,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吃。

“你有什么想法?”姐问。

“我想改变经营模式。”男人拿出一张纸,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数字,“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记录数据。驿站亏钱,主要是因为入库量太少。日均一百二,派费收入根本覆盖不了固定成本。要想盈利,必须把入库量提上去。”

“怎么提?”

“两个办法。第一,扩大服务范围。我们现在的区域只覆盖了三个小区。但我观察了一下,周边还有两个老居民区和一个菜市场,没有驿站覆盖。如果我们能申请扩大区域范围,日均入库量能增加到两百左右。”

“第二,增加副业。”男人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社区团购、代收洗衣、打印复印、小件寄存。这些业务门槛低,不需要额外投入太多成本,但能增加收入来源。我算了一下,如果这几块能做起来,一个月能多增收三四千。”

弟听完,挠了挠头:“哥,你说的这些,靠谱吗?”

“不确定。”男人坦率地说,“但总比坐着等死强。”

姐没说话,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说:“我认识一个做社区团购的供应商,就在我们市场旁边。我可以帮你们牵线。”

“洗衣代收我也有门路。”弟举手,“我表嫂的弟弟开了一家洗衣店,一直想做社区代收点,但找不到合适的点位。驿站做这个最合适——全天有人,取件的人流量大,顺便就能把衣服送了。”

男人没想到,这两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难友”,会这么干脆地帮他想办法。

“你们自己的钱都还没要回来,还帮我操心驿站的事?”他说。

姐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苦涩的通透:“帮你把驿站做起来,对我们也有好处。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驿站稳住了,我们就有一个固定的据点。以后找人、对账、开会,也有个地方。你要关门了,我们连个碰头的地方都没有。”

弟在旁边点头:“而且你要是做起来了,也算给我们一条后路。万一官司打输了,钱要不回来,我们还能来你这儿干点兼职,挣点生活费。”

男人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

他只是把那支笔捡起来,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

“联合经营,利润分成。”

姐看了一眼那行字,抬头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男人说,“我一个人撑不住这个驿站。你们如果有精力,可以参与进来。姐负责团购对接,弟负责洗衣代收。赚了钱按贡献分。赔了算我的。”

“凭什么赔了算你的?”弟不干,“要赔一起赔。”

“因为这驿站是我接手的。”男人说,“坑是我踩的,不能拉你们一起填。”

姐和弟都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告诉男人,这件事他们记住了。

有些情分不需要说出来。它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用另一种方式还回来。

三天以后,姐带来了团购供应商。弟带来了洗衣店的合作方案。男人跑了两天快递公司,重新谈了派费标准,又去平台申请了区域范围调整。

驿站开始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货架旁边多了一个社区团购的自提区,摆着几袋大米和几箱水果。门口挂了一块“代收洗衣”的小牌子,虽然还没有生意,但至少挂起来了。

入库量没有立刻飙升,但在慢慢增长。从一百二涨到一百五,从一百五涨到一百七。男人的账本上,亏损的数字在逐周收窄。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驿站实现了自接手以来的第一次单周盈亏平衡。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突破,但男人觉得,这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把那周的账目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老婆。

老婆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消息。

“晚上给你炖排骨。”

男人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这是三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笑得没有苦涩。

第六章 牵连

驿站的生意刚有点起色,新的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男人正在整理团购订单,门口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看起来就是普通来取件的邻居。

但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男人停住了手里的活。

“你是现在这个驿站的老板?”

“是。”

“那之前那个胖子的债,你得还。”

男人把笔放下,仔细打量了一眼来人。女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她来收一笔天经地义的账。

“他欠你什么钱?”

“不是欠我的。”女人从购物袋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柜台上,“是欠我们老人的。”

男人拿起那沓纸翻了翻。是几份手写的收据,落款都是胖子的签名和手印,金额从两千到五千不等。一共四份,加起来一万三千块。收据上写的名目是“代购保健品预付款”。

“什么意思?”

“那个胖子,去年在我们社区搞了个‘关爱老人’的活动。”女人说,“说是帮老人代购保健品,价格比药店便宜。好几个老人都交了钱,结果保健品到现在也没见着,人也跑了。老人找到社区,社区让我来问。”

男人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女人,自己和前任老板没有任何关系,也是受害者,已经报案了。女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收据收回购物袋里。

“你说的这些我理解。”女人的语气很平静,“但老人们不认这个。他们只知道,钱交给了这个驿站的人,现在驿站还在,人不在了。他们找不到胖子,就只能找这个门面。下周一社区有协调会,你最好来一趟,当面跟老人们解释。”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男人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协调会那天,男人去了。

社区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老人,年纪最小的看着也有六十多了。头发白的白,少的少,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拿着老花镜。他们面前摆着一份复印的收据,每一张收据上都写得明明白白:收款人——胖子签的名;收款事由——保健品的预付款。

社区主任先介绍了情况。原来胖子从去年底开始,就以驿站为据点,向周边小区的老年人推销保健品代购服务。他利用每天来取件送件的便利,跟老人们混了个脸熟。今天帮张奶奶搬个米,明天帮李爷爷修个水管,慢慢就取得了信任。时机成熟了,他就开始推销——说认识保健品厂家的内部渠道,价格比市面便宜三到四成。老人们信了,纷纷交钱。少的交了六七百,多的交了四五千。

然后呢?保健品没到,人也没了。

“他不是一个人干的。”社区主任说,“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女人,说是他的合伙人。那个女的我们也联系不上。”

男人心里一动。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短发,本地口音。”一个老人说,“看着挺和气的,说话细声细语。”

男人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图——有一次胖子在驿站门口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被拍到半个侧脸,短发,中年女性。

“是不是这个人?”

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点头:“好像是。”

男人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的拼图又多了一块。胖子不是单独作案。他背后至少有一个搭档,可能还不止一个。那个女人用本地口音,说明她对这一带很熟悉,很可能是胖子在这个城市的“引路人”。

“各位叔叔阿姨,”男人站起来,面对一屋子的老人,“我说几句。我叫——这不重要。我三个月前接手了这个驿站,花了五万块转让费。这个钱是我和老婆攒了四年的积蓄。我现在才知道,胖子的那些生意数据全是假的。我也是被他骗的。”

他从包里拿出受案回执、法院的立案通知书、那张写满六个受害人名字的清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我不是来推卸责任的。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躲。但胖子欠你们的钱,不应该由我来还。因为这钱不是我骗的,也没进我的口袋。但我可以承诺你们三件事。”

他掰着手指。

“第一,我已经报了警,警方正在调查。第二,我已经去法院起诉了胖子,案件正在公告送达阶段。第三,从今天起,你们手里这些收据,如果需要我配合提供证据——比如监控录像、比如胖子的联系方式——我全部无偿提供。”

老人们互相看看,窃窃私语。

“你说了这么多,我们的钱到底能不能要回来?”一个戴助听器的大爷问。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不会放弃追。不只是为你们,也是为我自己。”

散会后,社区主任把男人拉到一边。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

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那是一份社区内部的调查报告,记录了胖子在过去一年多里,通过驿站这个平台,在周边三个社区实施的各类诈骗行为。

卖保健品的,代购药品的,还有几桩“投资理财”的——就是跟老人说驿站要扩张,需要融资,投一万每月返五百利息。有三个老人投了,最少的投了两万,最多的投了五万。

男人翻着那份报告,越翻心越凉。

他知道胖子是个骗子。但他没想到,胖子不是一个人在骗,而是一个完整的小团伙在运作。而他接手这个驿站,不仅仅是接手了一个亏损的门面,还接手了一个被掏空的信用壳。

那些老人不会管你换没换老板。在他们眼里,这个驿站的门头没换,里面的人就得负责。

晚上回到驿站,男人把社区的报告拿给姐和弟看。

姐看完以后,说了句:“这些老人比我惨。我好歹还能挣钱,他们的养老钱都被骗光了。”

弟的反应更直接:“那个女人,我们得找到她。她肯定知道胖子在哪儿。”

男人点头。他打开电脑,把最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一帧一帧地找那个短发女人的画面。

找了两个多小时,找到了六段录像。最早的一段是四个月前,最晚的一段是胖子跑路前三天。六段录像里,胖子和那个短发女人出现在一起的场景各不相同:一起吃饭、一起在驿站门口说话、一起拎着袋子去某个地方。

男人注意到一个细节。最后一段录像里,胖子和短发女人在驿站门口分开时,女人递给胖子一个信封。胖子接过来掂了掂,放进包里,然后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钱?文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男人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好几遍,把女人的行走路线记下来。她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往城东的城中村方向去的。

“城东的城中村。”姐说,“那边还没拆迁,房租便宜,人员流动大。藏在那里,不好找。”

“不好找也得找。”男人说,“如果能找到这个女人,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胖子。”

就在这时,弟忽然开口了。

“哥,你说那个女人是本地人,对吧?”

“社区的老人是这么说的。”

“本地人,四十多岁,短发。”弟若有所思,“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哪儿?”

弟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

“我们市场!她以前在市场里摆过摊,卖干货的!后来摊子撤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男人和姐同时站了起来。

“你确定?”

“八成是她。”弟说,“我记得那个女的特别能说会道,跟谁都聊得来。那时候她还跟我隔壁摊的大姐借过钱,借了五千,后来还了,所以我对她有印象。”

男人拿起手机,把那段监控截图发给了弟:“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弟放大图片仔细辨认,眉头越皱越紧。

“像。但我不确定。时间有点久了,而且这截图只拍到侧脸。”

“你隔壁摊的大姐还认识她吗?”

“应该认识。我明天问问。”

第二天,弟带来了消息。隔壁摊的大姐看过照片后确认,这个短发女人就是以前在市场上摆摊的那个。大姐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这个女人在市场的时候,大家叫她“小琴”,真名不知道,但听说她住在城东城中村一带,具体地址不详。大姐还翻出了一张旧照片——市场上几个摊主的合影,里面就有小琴的正面照。

“有正面照就好办了。”男人接过照片,“我把它交给警方。”

当天下午,男人去经侦大队递交了这段监控录像和照片。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个民警。民警把材料收了,登记在案,说会把这些线索纳入侦查方向。

“这个女人如果参与了胖子的诈骗活动,很可能涉嫌共同犯罪。”民警说,“你们提供的这些材料很有价值。”

走出经侦大队,男人觉得手上的线索本又厚了一页。

小琴。短发。四十多岁。本地口音。城东城中村。

范围缩小了,但还没找到人。

不过他不急。

他有一种预感。

胖子快浮出水面了。

第七章 暗访

寻找小琴的事,姐揽了过去。

“我有个姐妹在城东城中村那边租房子住。”姐说,“我让她帮我打听打听,看看那片有没有一个叫小琴的,四十多岁短发,以前在市场卖过干货。”

三天后,姐的姐妹回了消息。消息很简短,但分量很重。

“有这个人。住在村东头第三条巷子最里面那栋自建楼的二楼。上个月刚搬来的,平时不怎么出门。”

姐把这条消息告诉男人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上个月刚搬来的——胖子跑路的时间是三个月前,小琴却在两个月后才搬家。这说明她在胖子跑路后并没有立刻躲起来,而是在原来的地方又待了一段时间,处理完了某些事情才换了住处。

她在处理什么?

“我想去见她。”男人说。

姐拦住他:“你别去。你去打草惊蛇。我去。”

“你去?”

“我是女的,跟她年纪差不多,以前在市场也见过她两面。就算见面了,她也未必会防备我。”姐条理清晰地分析,“你去算什么?一个被她搭档骗了钱的人,见面就得吵架。吵完了她跑了,咱们什么也得不到。”

男人不得不承认姐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下午,姐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素面朝天,像一个走亲戚串门的普通中年妇女,敲开了城中村那栋自建楼的门。

门是刷了绿漆的铁门,有些年头了,漆皮掉了一块一块的。开门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光着膀子,叼着烟,眼神有些戒备。

“找谁?”

“小琴在不在?”姐笑眯眯地问,“我是她以前在市场的老姐妹,好久没见了,听说她搬这边来了,过来串个门。”

男人上下打量了姐一眼,大概觉得她不像什么危险人物,朝楼上喊了一声:“小琴!有人找!”

过了半分钟,楼梯口探出一个脑袋。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正是监控录像里的那个人。

小琴看见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再从警惕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热情。

“哎哟,是你啊。”小琴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堆着笑,但笑得有点僵硬,“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进来坐,进来坐。”

姐跟着小琴上了二楼。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纸箱,有的还没拆封。房间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空气清新剂盖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从市场里的旧人旧事慢慢往现在的生活上引。姐端着一次性杯子喝着凉白开,眼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房间的各个角落。

“你现在做什么呢?”姐问。

“没做什么,在家歇着。”小琴的回答很含糊。

“那个跟你一起做快递的大哥呢?那个胖胖的,我之前在市场见过你们一起吃饭。”姐故意把话题往胖子身上引。

小琴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姐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条件反射。

“你说他啊。”小琴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早不联系了。他回老家了。”

“回哪个老家?我记得他不是本地人。”

小琴的手停了一下:“豫东那边的。具体哪儿我也说不清。”

豫东。和男人父亲判断的口音吻合。

姐没有再追问胖子的事。她知道问多了小琴会起疑。她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有个朋友想找那个大哥,有点业务上的事。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帮我问问呗?”

小琴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我真联系不上他。”她说,语气急促了一些,“他自己都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我现在也在找他,他还欠我钱呢。”

“欠你多少?”

小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姐会这么直接地问。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几千块。不多。”

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走出巷子,姐掏出手机,给男人打电话。

“她撒谎。”姐开门见山,“她说胖子欠她几千块钱,说她也在找他。但她的表情、语气,都不像一个被骗的人。她家里堆着好几箱没拆封的快递,桌上的电脑还是新的。一个口口声声说被欠钱的人,日子过得可不紧巴。”

“你觉得她知道胖子在哪儿?”

“肯定知道。说不定现在就保持联系。”姐压低了声音,“她提到胖子老家在豫东,这个信息咱们之前也推测出来了。她无意中说出来的,可信度很高。而且她说胖子‘跑路了’,她知道他跑了——说明她清楚发生了什么。如果是普通朋友,不会知道这么多。”

挂了电话,男人坐在驿站里,把姐打探来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记在“线索本”上。

豫东。小琴知道胖子跑了。小琴日子过得不错——可能胖子给了她封口费。小琴和胖子之间存在某种持续的联系。

他刚合上本子,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取件的。

是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像个中介。他一进门就问:“老板,你这驿站转让吗?”

男人的眉头跳了一下。

“不转。”

“你别急着拒绝。”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客户多,有人专门找这种社区底商。你这位置好,面积也合适,转让费能谈到七八万没问题。”

七八万。

比男人接手时花的五万还多。

“你这驿站现在经营状况怎么样?”年轻人环顾四周,“日均多少件?”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是这样的,”年轻人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中介特有的精明表情,“如果你有意向转让,我可以帮你把数据做漂亮一点。入库量、寄件量,都可以操作。跟快递员打好招呼,临时调几天包裹过来冲一冲数据,很简单的。有经验的都这么干。”

男人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慢慢攥紧了。

“你说的‘操作’,是不是就是做假数据?”

年轻人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做生意嘛,包装很重要。你看街上那些奶茶店,开业的时候排长队,那是真火吗?不都是找的托嘛。只要接手的人信了,后续经营那是他的事,关你什么事?你现在是被套住了,但你可以把套传给下一个人。”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你以前跟前任老板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男人站起来,“我不转。你走吧。”

年轻人收起名片,耸了耸肩,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想通了随时联系我。机会不等人。”

男人看着那个灰西装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的寒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胖子的骗局,不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他背后有一条链。小琴负责打入本地社区,用本地人的身份打消受害者的戒心。中介负责物色下一棒,把亏损的驿站包装之后再次转手。而那些配合做数据的快递员——也许有人知情,也许有人不知情——共同构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接力骗局。

胖子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一棒。

但他不是唯一的跑者。

男人给姐和弟发了消息:“晚上来驿站,有新情况。”

当天晚上,三个人又坐在了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下。男人把中介上门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姐暗访的发现重新梳理了一轮。

“现在可以确定几件事。”男人在纸上画了一个关系图,“第一,胖子不是单独作案,他背后是一个小团伙,至少包括小琴和那个中介。第二,这个团伙的运作模式是——找到亏损或濒临亏损的驿站,做假数据包装,高价转让给不知情的人,骗完就跑。第三,胖子的老家在豫东,他很可能在跑路后回了老家或者在老家附近有落脚点。”

“第四,”姐补充道,“小琴应该还在替胖子做事。她屋里的那些东西,我怀疑是用赃款买的。”

弟握紧了拳头:“那我们直接带警察去抓小琴不行吗?”

“不行。”男人摇头,“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小琴参与了诈骗。她可以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她那张嘴你不是不知道,能把死人说活。没有确凿证据,警方最多问几句话就得放人。到时候她反而警觉了。”

“那怎么办?”

男人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顺藤。”

“什么意思?”

“顺着小琴这根藤,摸到胖子那颗瓜。”男人说,“小琴既然还在跟胖子保持联系,那就一定会有破绽。她总要用手机吧?总要出门吧?总会露出蛛丝马迹。咱们轮流盯着她。不跟她正面接触,只要记录下来她的行动规律和可疑联系人。”

姐和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不是不太好?”姐有些犹豫,“跟踪别人……”

“我们是受害人,不是私家侦探。”男人说,“我们不需要跟得很紧。只需要留意她经常去哪些地方,跟什么人见面。如果发现了重要线索,直接交给警方。我们不私自行动。”

弟点了点头:“我认识一个跑货拉拉的兄弟,他经常在城中村那片拉活。我让他帮忙留意一下小琴有没有叫过车,去过什么地方。”

“可以。但不要说太多,就说是一个熟人的亲戚,有点债务纠纷。”

分工就这么定下来了。姐负责跟小琴保持“老姐妹”的联系,偶尔去串个门探探口风。弟通过朋友间接留意小琴的行踪。男人继续经营驿站,同时跟进法院和警方的进展。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姐和弟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男人锁好驿站的门,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便利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老板娘冲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个招呼。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便利店的老板娘,和周边这几条街上的店铺老板都很熟。她在这一带做了七八年生意了,人来人往,哪家铺子换了主人,哪家出了什么事,她都知道。

胖子在这里活动了一年多,便利店老板娘不可能没见过他。

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男人转身走回去,在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

“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

老板娘抬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之前那个驿站的胖老板,你认识吧?”

老板娘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认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怎么?”

“你知不知道,他在这附近还认识什么人?除了经常去驿站的那几个。”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男人彻夜难眠的话。

“他有个相好的,就住在后面那栋楼。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叫小琴。”

男人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小琴不是胖子的“搭档”。

她是胖子的情人。

他们住在一起——或者住得很近。这个据点,离他的驿站,不到五百米。

“你知道她具体住哪吗?”男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老板娘摇摇头:“具体哪一户不知道。但去年下半年,经常看见他们一起进出。后来那女的搬走了,就再没见过了。”

“搬去哪儿了?”

“好像是城东城中村那边。”

男人道了谢,走出便利店。站在路灯下,他给姐发了一条消息。

“小琴是胖子的情人。不是普通搭档。他们关系很深。”

姐很快回了消息。

“那她绝对知道胖子在哪儿。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胖子授意的。”

男人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夜色。

这团迷雾,正在一点一点散开。

第八章 盯梢

接下来的一周,姐隔三差五去城中村“串门”。

她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兜水果,有时候是一袋老家寄来的干货。小琴起初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但态度一次比一次冷淡。

第三次去的时候,小琴干脆没让她进门,站在门口说身体不舒服,改天再聊。

姐站在门外,听见屋里隐约有人在说话。不是电视的声音,是有人在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促,像是在争执什么。

“她在跟人吵架。”姐回来以后告诉男人,“隔着门都能感觉到火药味。我听见她说了句‘你别逼我’,然后就挂了。”

“跟谁吵?”

“听不出来。但那个点,下午三点半,一般人都在上班。能在这个时间跟她通电话吵起来的,八成是胖子。”

弟那边也有了进展。他那个跑货拉拉的兄弟留意到,小琴每周三下午都会叫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快递中转站。

“她去快递中转站干什么?”男人问。

“不知道。但她每次去,都是空手进,拎着东西出。我朋友远远看见过一回,拎的是快递面单——就是驿站打印快递单用的那种热敏纸。”弟说。

男人皱起了眉头。热敏纸是驿站日常经营的必需品,但对于一个“在家歇着”的人来说,大量购买热敏纸显然不正常。而且她专门跑到城郊的中转站去买,更不正常。市区随便哪家文具店都有卖。

除非——她买的不是热敏纸,是拿的别的东西。而热敏纸只是掩人耳目的道具。

“你朋友能不能再跟着看看?”男人问。

“能是能。但他也有自己的活要跑,不能专门帮我盯人。”弟说。

男人理解。找专业的人做这种事不现实,他们都没那个钱。只能自己想办法。

又过了几天,事情忽然出现了一个突破口。

那天下午,一个快递员来驿站送货,跟男人聊天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哎,我前天在物流园看见那个胖子了。”

男人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

“哪个胖子?”

“就你这个驿站以前那个老板啊。胖胖的,见人笑眯眯的那个。”快递员一边卸货一边说,“他在物流园那边晃悠呢。我问他怎么在这儿,他说来办点事,办完就走。”

“哪天?具体什么时间?”

“前天下午,大概四点多。”快递员想了想,“在物流园东门的那个停车场。他上了一辆面包车,没看清车牌。”

物流园。面包车。

男人把这两条信息记下来,当天晚上就召集姐和弟开了个紧急会议。

“胖子没跑远。”男人说,“他还在这个城市附近活动。物流园在城郊结合部,离小琴去的中转站不到五公里。这两个地方都在城东方向。我判断,胖子很可能就藏在城东与豫东之间的某个地方,需要的时候进城,办完事就走。”

“那他为什么还在这一带活动?”弟问,“骗了这么多人,不是应该跑得越远越好吗?”

“两种可能。”男人伸出两根手指,“要么,他还有没处理完的‘业务’,比如还有没收回来的钱。要么,他手里不止这一个驿站,他在运作好几个类似的骗局,这个城市只是他的一个据点。”

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还在骗别人?”

“有这个可能。那种人,靠骗为生。他在我们这里骗成功了,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收手。他会在警方介入之前,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价值。”

弟攥紧了拳头:“那我们得赶紧找到他。再拖下去,又有别人要上当。”

男人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

城东物流园、快递中转站、小琴所在的城中村,三个点正好连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通往豫东方向的高速公路入口。

“高速入口附近,有很多那种日租的公寓和农家乐改造的民宿。不用登记身份证,给现金就能住。”男人说,“胖子很可能藏在那一带。”

“那片地方不小,怎么找?”

男人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胖子朋友圈截图。那是胖子以前发过的一张照片,配文是“忙里偷闲钓个鱼”。照片背景是一条小河,河岸上有几栋灰白色的自建房,远处有一座红色的铁塔。

“他说不定在同样的地方。”男人指着照片说,“这种红色铁塔,一般是电力或者通信用的。城东那边,靠近高速入口的河段,有这种铁塔的,范围应该不大。”

弟凑过来看了看照片:“我表弟在电信公司上班,他们对铁塔分布应该很清楚。我把照片发给他看看。”

第二天,弟的表弟回了消息。那座红色铁塔是电信的通信基站,位于城东高速入口以北约三公里处,紧挨着一条叫老沙河的河道。那一带有几个村庄,近年来搞了不少农家乐和民宿。

“老沙河。”男人在地图上圈出这个位置,“周末,咱们去。”

周六一大早,三个人挤在弟的那辆旧面包车里,一路往城东开。车上放着一些“业务资料”——其实是空的快递盒和几沓废纸,万一被人问起来,就说是跑业务的。

老沙河一带比想象中还要偏僻。过了高速入口,柏油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散的厂房,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路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按照导航,他们找到了那座红色铁塔。铁塔下面是一条土路,沿着河岸蜿蜒向前。河岸两旁散落着几栋自建房,有的挂着“民宿”“农家乐”的招牌,有的看起来就是普通民宅。

面包车慢慢沿着土路往前开。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开着录像。

“前面那栋,白色的三层楼。”姐忽然指着前方,“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

弟放慢车速,三个人同时看向那栋楼。那是一栋普通的农村自建房,外墙上贴了白色瓷砖,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的成色很旧,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

楼下的门半开着,里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就在这时,从那扇半开的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体形偏胖,短袖T恤,手里夹着烟。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后车门,弯腰翻找什么东西。

那个人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面包车脏兮兮的风挡玻璃,男人清楚地看见了那张脸。

圆脸,小眼睛,嘴角习惯性地上扬。

就是胖子。

车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弟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姐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男人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血液里骤然上涌的某种东西。

那是被骗走五万块的愤怒,是看到骗子大摇大摆继续生活的屈辱,是三个月来所有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别停车。”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继续开。别让他看见我们的脸。”

弟稳住方向盘,面包车保持匀速驶过了那栋白色楼房。后视镜里,胖子还在面包车旁边翻东西,没有特别留意他们这辆路过的旧面包车。

往前开了大约五百米,拐了个弯,确认不在胖子的视线范围内了,弟才把车停下来。

“是他。就是那个王八蛋。”弟的声音有些发颤。

姐没说话,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男人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经侦大队吗?我要举报一个在逃诈骗嫌疑人。我现在在城东老沙河附近,我发现了之前报案的那个嫌疑人的藏身地点。”

电话那头问了几个问题,男人一一回答。受案编号、嫌疑人特征、发现地点、车牌号码。他把能提供的全部提供了。

“请你们尽快出警。我怕他跑了。”

挂了电话,三个人坐在车里等。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他们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拐角,生怕胖子突然开车离开。男人怕他跑了,又不敢直接堵门——那是违法的。他只能等。

姐忽然说了一句:“他过这种日子,能安心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清楚了——他不但安心,而且过得还不错。有院子,有面包车,有搭档给他打掩护,有三个多月了还逍遥法外。他甚至有闲心钓鱼。

他安心得很。

大约半个小时后,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从主路方向驶来,没有鸣笛,没有闪警灯。男人下车朝警车挥手示意,带队的民警摇下车窗——正是经侦大队上次接待他们的那位。

“人呢?”

“前面白色三层楼,门口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十分钟前还在。”

“你们在这里等着,别靠近。”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朝那栋白色楼房驶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后面。

等待的时间像油煎一样。

弟一直盯着手表。姐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骂人。

又过了漫长的十几分钟。

对讲机的声音响了。带队民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简短而明确。

“嫌疑人已控制。身份初步确认。收队。”

弟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憋了太久终于释放的宣泄。

姐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男人没有动。他只是靠在后座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三个月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重量。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人抓到了。”

几乎同时,老婆就回了消息。

“真的?”

“真的。警察刚带走。”

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屏幕上弹出来一句话。

“回家吃晚饭吗?给你热饭。”

男人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说:“回。”

第九章 收网

胖子落网的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上午,经侦大队的电话就打到了男人手机上。民警通知他去一趟,说嫌疑人归案后交代了不少问题,需要他们配合核实一些情况。

男人到了经侦大队,发现姐和弟已经到了。几个被骗的老人也在社区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等在接待室里。卖玩具的大叔、被欠薪的表哥、送快递的小伙子,陆陆续续都来了。一屋子人,把接待室挤得满满当当。

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从审讯室出来,拿着一沓笔录,表情有些复杂。

“他交代了。”民警坐下,把笔录摊在桌上,“比你们报案时说的金额要大得多。”

根据胖子的初步交代,他在过去两年里,先后在三个城市用同样的手法行骗。模式完全一致——先以低价接手经营不善的驿站,然后做假数据包装,再高价转让给不知情的下家。有的驿站是他自己经营的,有的是他直接转手赚差价。每一次骗局金额从三万多到七八万不等,总涉案金额超过四十万。

他还交代了同伙。小琴,就是那个短发女人,是他的情妇,也是他在本地的“合伙人”。小琴负责打入社区内部,利用本地人的身份获取信任,物色诈骗对象。那个灰西装的中介,则是他们物色的“下线”,专门帮忙寻找接盘侠。每介绍一个成功的接盘侠,中介从中抽取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佣金。

“他已经骗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在这一带活动?”男人问。

民警翻开笔录中的一页:“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个驿站没有转出去,就在隔壁区。他已经找好了下家,收了人家两万块定金,本来打算这个月就完成转让跑路的。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等那个下家来签合同。”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如果晚一个星期。不,只要晚三天。等那两万块到账,胖子可能就跑了。到时候天南海北,找他就更难了。

“他还交代了一个情况,跟你们有关。”民警看向男人,“他这次被抓,最让他意外的是你们。他说他骗过这么多人,从来没人找到过他。大多数人被骗了以后就是报警,然后等消息。等不到就放弃了。他说他没想到你们会自己查,会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男人不知道这话是该让他觉得解气还是悲哀。胖子在被抓时才感到意外——说明在他之前的认知里,受害者就是应该沉默的,就是应该等着的,就是应该放弃的。

“那他的同伙呢?”姐急切地问,“小琴,还有那个中介,抓了吗?”

“小琴已经传唤到案了。今天早上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找到的。”民警说,“她拒不承认参与了诈骗,说那些事都是胖子干的,她不知情。但我们从她手机里恢复了大量聊天记录,证明她全程参与了诈骗活动。证据面前,她的辩解站不住脚。”

“那个中介呢?”

“正在找。他不在注册地址办公,电话也打不通了。应该是收到了风声躲起来了。不过你们放心,有身份信息,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接下来是受害人关心的核心问题——钱。

民警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他说胖子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三万块钱。小琴的账户里查出了六万多,加上从他们住处搜出的现金,总共能追回的赃款大约十万出头。和四十多万的总涉案金额比起来,还有将近三十万的缺口。

“他的钱都花掉了?”弟不甘心地问。

“据他交代,一部分用来还了以前的赌债,一部分消费了。还有一部分,被他转给了外地的几个账户,现在正在追查这些资金流向。”民警顿了顿,“还有一个情况——他名下虽然在本市没有房产,但我们在豫东他老家查到了一套自建房,登记在他父亲名下,但实际出资人是他。如果能认定为赃款购置的财产,就可以拍卖变现,用于退赔。”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人稍微松了一口气。有房产就有希望。虽然变现周期长,拍卖流程慢,但至少不是完全没指望。按照法律规定的退赔顺序,被害人的损失应当优先退赔。这意味着,只要那套房子能变现,他们就有拿回一部分钱的可能。

“整个司法程序走完,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男人问。

“刑事侦查一到两个月,审查起诉一到两个月,法院审理一到两个月。全部下来,顺利的话半年左右能判下来。退赔要看执行情况,那个周期更长一些,可能要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

不算短。但对于这些人来说,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比没有期限的等待要好得多。

从经侦大队出来,一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卖玩具的大叔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给每个人递了一根。男人平时不怎么抽烟,但这次接了。

“半年。”大叔吐出一口烟,“等得起。”

“等得起。”表哥也跟着说。

姐没接烟,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她说:“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就算官司的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知道人抓了,心里也舒坦。”

弟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这次没有压低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喂,老婆,那个骗子抓住了。嗯,真的。钱可能要等一等,但人跑不掉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眶却红了。

男人最后一个离开。他骑电动车回驿站的路上,经过胖子之前藏身的那栋白楼附近,远远看了一眼。院子里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已经被警方拖走了,只剩下几道轮胎的印子,歪歪扭扭地印在泥地上。

他想起来,三个月前,胖子坐在驿站里跟他吹牛,拍着胸脯说“这个驿站我经营了一年半,有感情了”。

那时候他觉得胖子说话的语气很真诚。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演技。

回驿站的路上,他顺道去了一趟便利店。老板娘正在理货,看见他进来,抬头问:“听说那个胖子被抓了?我们这条街都在传。”

“嗯。昨天的事。”

“抓得好。”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货,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好人。好人不该被欺负。”

男人愣了一下。他跟这个老板娘的交情,仅限于每天路过时点点头、偶尔买包烟。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但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回到驿站,门开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站在柜台后面,帮着整理包裹。是她女儿。

“爸!”女儿看见他,眼睛一亮,“妈让我放学先来驿站帮忙。她说你今天去公安局了。”

男人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作业写完了?”

“在学校就写完了。”

“那就帮我扫件吧。今天到了不少包裹。”

父女俩并排站在柜台后面,一个扫件,一个分类上架。日光灯还是嗡嗡响,风扇还是呼呼转,一切看起来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男人觉得,今天的驿站,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亮堂。

晚上,老婆带着饭菜来了。一家三口在驿站的小桌子旁边吃晚饭。菜是排骨炖冬瓜,老婆从家里用保温桶提过来的。汤还冒着热气。

吃到一半,老婆忽然放下筷子。

“我辞职了。”

男人愣住了。

“你不是说驿站的生意在好转吗?团购和洗衣代收都做起来了。”老婆看着他说,“我想了想,与其两个人都给别人打工,不如一起把这个驿站做好。我白天看店,你可以腾出时间去跑业务,多谈几个合作。你的精力不能只耗在守店上。”

男人放下筷子,看着老婆。她的表情很平静,显然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你想好了?”

“想了好几天了。超市那份工作,干着也没意思。”老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这三个月看你一个人扛,我帮不上忙。现在事情有转机了,我想跟你一起干。”

女儿在旁边举手:“我也加入。周末和放学后都来帮忙。不过要给我发工资。”

“你要工资干什么?”

“攒着。以后开自己的驿站。”

三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从驿站的小门里飘出去,融进了夜晚的街道。外面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便利店门口聊天。到处都是寻常生活的声响。

而他们,也终于回到了寻常的生活里。

第十章 宣判

四个月后,案件开庭了。

法院的刑事审判庭不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被骗的老人们互相搀扶着来了,卖玩具的大叔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送快递的小伙子特地请了半天假。姐和弟坐在男人两边,六个人坐成一排,像当初在那个小驿站里围着一张桌子对账时一样。

被告人席上,胖子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比之前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松下来了。他低着头,从进来开始就没看过旁听席一眼。

小琴站在他旁边,同样是蓝马甲,短发长了一些,贴在脸颊两侧。她的神情比胖子复杂,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不完全是。

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男人穿灰西装的身影。那个中介。他是在案件侦查后期被抓获的,另案处理,今天特地来旁听。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用了将近半个小时。诈骗罪、伪造身份证件罪、非法集资罪——三条罪名,一条一条列出来,每条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证据清单。

庭审过程中,胖子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他的辩护律师试图以“认罪态度好”“部分赃款已追回”为由请求从轻处罚,但公诉人当庭出示了他两年内跨三地连续作案的证据,证明其主观恶性深、作案时间长、受害人数多,应当认定为情节特别严重。

小琴的辩护策略是撇清关系——声称自己被胖子蒙蔽,不知道他在做违法的事。但公诉人当庭播放了从她手机中恢复的几条关键录音。录音里,她清清楚楚地在跟胖子商量“下一个目标选哪个”“数据做多少比较合适”“万一被发现了怎么说”。

录音播完,小琴的脸白了。

她低着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最终陈述阶段,法官问胖子还有什么要说的。

胖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对不起这些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看旁听席。没有人知道他是在真心悔过,还是在配合庭审程序做最后的表态。男人看着他,想起他以前拍着自己肩膀说“兄弟你放心”时的样子。那副表情和现在这副表情,哪个是真的?也许都不重要了。

法槌落下。

胖子犯诈骗罪、伪造身份证件罪、非法集资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十万元。

小琴犯诈骗罪,系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中介另案处理,但根据公诉人透露的信息,他的罪名和量刑不会比小琴轻。

追缴的赃款和查封的房产,将在判决生效后启动拍卖程序,拍卖所得按比例退赔给各受害人。

旁听席上,一个老人缓缓站起来。就是那个戴助听器的大爷。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被告人席的方向走了两步,被法警拦住了。

“八千块。”老人隔着法警,声音发抖,“那是我攒了三年的养老金。你骗我的时候说,这保健品能治我的关节炎。我吃了三个月,腿还是疼。我找你退,你说下周。下周又下周。然后你就跑了。”

胖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不是要你还钱。”老人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骗人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那些钱对别人意味着什么?”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胖子没有回答。也许他回答不了。也许答案早就在那里了。

退庭后,一群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阳光很薄,没有多少暖意,但风不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卖玩具的大叔掐灭了烟头,说:“八年。够他受的。”

“应该判更重。”被欠薪的表哥说。

“他出来也五十多了。”姐轻声说,“到时候一无所有,从头开始。也算报应。”

弟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哥,你后悔吗?花五万块,买了一场官司。”

男人想了想。

“后悔。”他说,“但不是后悔接手驿站。是后悔没有早一点查清楚。”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要不是接手这个驿站,也认识不了你们。”

姐笑了。弟也笑了。卖玩具的大叔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别搞煽情这一套,受不了。

但大家都看到了,大叔转过身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第十一章 重生

判决书下来的那个周末,男人请所有人吃饭。

不是什么大饭店,就是驿站旁边的一家小馆子。他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点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干锅花菜、酸辣土豆丝——都是家常菜,但分量管够。

来的人比他预料的多。姐带着儿子来了。弟带着快生的老婆来了,挺着大肚子,笑眯眯地坐在弟旁边。卖玩具的大叔提了一箱啤酒。被欠薪的表哥带了自家灌的香肠。送快递的小伙子在门口卸了一筐水果,说这是物流园兄弟的一点心意。

连便利店的老板娘都来了,提了一袋花生米,说是给大家下酒的。

两张桌子坐不下,又加了一张。小馆子的老板乐呵呵地把隔壁桌的椅子也搬过来了,说你们随便坐,今天这顿饭打八折。

男人站起来,端着酒杯,想说点什么。

但他站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谢谢。”

姐笑着摇头:“就这?你准备了半天,就憋出两个字?”

男人也笑了。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

“那我多说几句。今年这大半年,是我活了三十九年里最难的日子。但也是我这辈子里,朋友来得最齐的时候。”

他挨个儿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

“姐,你帮我盯人,帮我查线索,自己的钱都压在案子里了,还惦记着我驿站的团购。弟,你老婆怀着孕,你还天天往我这儿跑,帮我找朋友盯小琴的行踪。大叔,你那点玩具生意的利润比纸还薄,每次来驿站都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表哥,你自己的工资都没要回来,先帮我修驿站的货架。”

“我一个人撑不住。是你们帮我撑过来的。”

他举起杯子。

“这杯酒,敬大家。”

所有人都举了杯。啤酒杯碰在一起,泡沫溢出来,洒在桌面上,没人介意。

吃到一半,弟忽然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我宣布个事。我老婆生了。昨天下午。儿子,六斤四两。”

桌上一阵欢呼。卖玩具的大叔拍着桌子喊“恭喜”,便利店老板娘使劲往弟碗里夹菜,说是给媳妇补身体的。

弟把手机里的照片传给大家看。照片上,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握着小拳头,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名字取好了吗?”姐问。

“取好了。叫安安。平安的安。”

姐点点头,端起杯子,跟弟碰了一下。

“好名字。”

男人看着那桌狼藉的碗筷和空酒瓶,看着那些喝红了脸还在互相劝酒的人,忽然觉得这大半年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被骗了五万块,差点赔掉了家底。梦里他认识了一群跟他一样倒霉的人,一起追债,一起打官司,一起把一个快死的驿站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梦醒了以后,他好像什么都没得到,又好像什么都得到了。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姐的儿子骑电动车载她回家。弟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婆,步伐像踩在鸡蛋壳上。大叔骑着他的三轮车,后斗里坐着表哥和快递小哥,三个人一路唱着不成调的歌。

男人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他走进驿站,关上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轻响,清脆又空灵,在夜晚的寂静里格外好听。

终章

又是半年过去了。

六月的一天,法院的通知到了。

胖子在豫东老家的那套自建房,经过评估拍卖,加上追缴的剩余赃款,统一按比例退赔给了所有受害人。退赔比例大约百分之四十三。

男人的五万块转让费,退回来两万一千五百元。

姐的两万三货款,退回来九千八百九。弟的两万三货款加一万借款,退回来一万四千一百九。卖玩具的大叔拿回了九百八十九。表哥的三千五工资变成了一千五百零五。快递小哥的九千六变成了四千一百二十八。

不算多。但至少没有血本无归。

法院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剩下的部分,如果将来发现胖子的其他财产线索,可以继续申请执行。但大家都知道,以胖子的情况,剩下的钱大概率是拿不回来了。

男人去银行取了现金,装在信封里,一个一个地送过去。

送到姐手里的时候,她正在市场里理货。她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了男人的肩膀。

送到弟手里的时候,他正在给小安安换尿布。小家伙现在半岁了,白白胖胖的,看见爸爸接过信封就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弟把信封举得高高的,说这是爸给你攒的奶粉钱。

送到卖玩具的大叔手里时,他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两遍,然后抽出两百块,塞回男人手里,说请你喝酒。男人说你一共才退不到一千,还请什么酒。大叔说,就两百,爱要不要。

男人收下了。

最后他去了老婆的娘家,把剩下的钱放在她面前。

“驿站这三个月的账我算了一下,除掉房租水电和平台费用,净赚六千多。加上退回来的这笔钱,咱们终于不亏了。”

老婆拿起那个信封,看了看,放在桌上。

“所以现在,驿站是盈利的?”

“上个月赚了四千多。这个月估计差不多。团购和洗衣代收这两个副业越来越稳了,入库量也稳定在日均两百以上。”男人说,“虽然和胖子当初吹的‘月入过万’还差得远,但比我在工厂强。”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男人想了想。

“我想再租大一点的门面。现在的驿站太小了,货架不够用。如果能换个大点的地方,除了快递收发和现有副业,还可以做更多事。”

“什么事?”

“社区服务站。”男人拿出一份他写了很久的计划书,“除了快递,还有团购、洗衣、打印复印、家政对接、小件寄存。咱们这个片区没有便民服务中心,我可以把驿站做成一个社区服务的入口。不需要每个业务都自己做,可以对接周边商户,帮他们引流,收取对接费。”

老婆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计划书,越看越认真。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预算——新门面年租金三万,装修和货架八千,备用金五千,合计四万三。他们手头的积蓄,加上退回来的钱,刚刚够。

“风险大不大?”老婆问。

“风险肯定有。但应该不会比上一次更大。”男人说,“至少这次,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婆合上计划书,看了他一眼。

“那就干。”

当天晚上,男人把姐和弟叫到驿站,把他们当初帮他牵线搭桥的事情算了总账。

“这是这半年来,团购的分成,姐你的。”他推过去一个信封。姐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笑了,说比我摆摊赚得多。

“这是洗衣代收的分成,弟你的。”弟接过信封,掂了掂,吹了声口哨,说够给小安安买两罐好奶粉了。

“还有一件事。”男人说,“我打算扩大驿站。新门面已经在谈了,在隔壁街上,面积大一倍。我需要人帮忙。姐,你市场那个摊位现在生意淡,有没有兴趣来驿站全职?底薪加提成,不低于你在市场挣的。”

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这是拉我入伙?”

“对。”

“行。”姐答应得很干脆,“反正我那个摊位现在半死不活的,还不如跟着你干。”

“弟,”男人转向弟,“你现在还在跑手机配件?”

“跑着呢。不过竞争太大,利润越来越薄。”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驿站旁边开个维修点?我在新门面给你留一张桌子,你接维修单。驿站的人流量是你的客源。不收你租金,赚了钱你按比例分。”

弟愣住了。他没想到男人会主动提出这样的条件。驿站的人流量虽然比不上商业街,但日均取件量如果稳定在两百以上,那就意味着每天有两百多个不同的人路过驿站门口,其中总会有需要修手机、贴膜、换电池的。

“哥,你是认真的?”

“我像是开玩笑?”

弟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回去跟老婆商量商量。”

男人点头。他知道弟会答应的。就像当初姐说“帮你把驿站做起来对我们也有好处”时一样,有些事情不需要太多言语。

三个人站在驿站门口,头顶的日光灯已经换了新的,不再嗡嗡响了。货架上的包裹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放着姐刚团回来的几箱时令水果,门口“代收洗衣”的牌子旁边又挂了一块新的——“手机维修”。

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和小孩玩耍的笑声。

男人摸出手机,拍了一张驿站的招牌,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就一句话。

“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这是距离他上一次发朋友圈,整整过了九个月零十一天。

发出去没多久,评论区就炸了。以前的工友、亲戚、邻居,纷纷留言问发生了什么。男人没有一一回复。他只是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划过,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不重要了。

那些对他的生活而言已经不再重要的人,不需要知道这大半年他经历了什么。而那些重要的人,此刻就在他身边。

姐在里面喊:“进来吃西瓜!再不吃该凉了!”

他转身推门走进驿站,风铃在身后发出一声脆响。姐和弟正围着柜台切西瓜,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淌,甜腻腻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驿站里。

不远处,新的门面正在装修。墙上已经刷好了第一遍白漆,灯管还没装,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空荡荡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新的门头已经做好了,靠在墙边,蒙着红布。姐说要挑个好日子挂上去,弟说到时候放挂鞭炮,越响越好。

男人站在新门面的门口,看着这间还空着的屋子。七个月前,他坐在这条街上,攥着一份假流水,看着账本上负数的结余,不知道明天的日子该怎么过。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没有假数据,没有包装出来的“漂亮流水”,只有一本真实的账本和一群真实的人。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短短几个字。

“饭好了,早点回来。”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门,走进夕阳里。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姐和弟站在驿站门口,手里举着切好的西瓜,冲他挥着。

“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吃完再走!”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回去。

西瓜很甜。

日子还在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