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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世界隔着一层雾

当看到“中度抑郁症”这五个字眼的时候,我出乎意料地平静,心理咨询师第一句话说:“你靠自己一个人坚持了十多年,真的很不容易”,一潭死水的内心泛起了一点点涟漪。

我的痛苦好像得到了印证,我的痛苦好像被看见了。

我就像一只漏水的桶,偶尔也会被兴趣爱好和朋友的陪伴所填满,但终究是破了洞的桶,那种充盈的感觉会随着时间或是一些记忆闪回迅速流走,终究回到不被理解不被爱的状态。

我与世界隔着一层雾,觉得一切都很虚无,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大家追求的名利、渴望的爱情、美满的婚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觉得这些终究会走向毁灭。职场上尔虞我诈会沦落成资本家的傀儡;看似美满的婚姻会被柴米油盐浸透成苦涩的饭菜,逼着自己咽下去却没有“摔碎碗筷”的勇气。

而追求幸福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东西,同时也有可能被痛苦反噬,所以我不敢快乐,选择逃避,又或许某种意义上我把自己放在自怜自悯的位置,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的人生。

我不被允许脆弱和哭泣

童年是在冰火两重天的日子度过的,我需要忍受父亲常年的冷暴力,照顾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听她痛苦的呻吟,嫉妒哥哥能天天在外面玩得不着家。

第一次有不好的念头,应该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当我发现自己和同学的家庭不一样时,心里受到极大的震撼,觉得凭什么这一切都要我来承担。但我没有真正行动过,因为总觉得母亲太可怜了。那时候,我在心里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模糊又可笑的期限:如果到25岁生活还没有好起来,那就结束吧。

我无法分担母亲身体上的痛苦,只能学着乖一点。于是我拼命学习,竞选班干部,参加比赛。那时候真的很有心气,觉得只要自己想要,就一定能得到。我也时常能感受到同学羡慕的目光,和老师的夸奖。我以为只要做到这一切,就能换来父母的嘉奖,哪怕只是一次“家庭聚会”也好。可我看到的,永远只有父亲木讷的神情,和母亲被病痛折磨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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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心智不成熟,偶尔也会生出怨气。就像母亲临终前一直说的:久病床前无孝子。也许,我真的做得还不够好吧。

高考来临时,我哥去异地闯荡,母亲的身体却越来越差。长辈们说得留一个孩子在家这边,而我觉得自己也应该这么做。于是,我故意让高考发挥失常,最终被周边的一所大专录取。填报志愿时,我顺应了他们的期待,选了教育学——因为她们说“女孩子当老师才好嫁出去”。我好像再一次成了“牺牲品”。

大一下学期,母亲去世了。那是我真正第一次直面死亡。心电图滴滴滴地变成一条直线,医生冲进病房给母亲打肾上腺素、按压抢救,然后白布盖上……那一刻,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那是我的母亲,我怎么可以冷血成那样?我甚至觉得,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母亲走后,我感觉自己终于成了全世界最可怜的人。我渴望一句安慰,或是一个拥抱,但得到的只有冷漠的话语——说我成年了,该坚强了;也有人怨恨我,说是我没有好好照顾母亲,她才会走得这么快。

大人的世界里,悲伤都有期限,我不被允许脆弱和哭泣,所以我又带着“母亲在天上看着我”这份期许努力考证,自己挣生活费减轻家里负担,但好像从那时起心里真正空了一块,我知道做再多也挽回不了母亲,我开始觉得一切毫无意义。

有时在想,如果我不出生,母亲会拥有更灿烂的人生吧。

在那之后不久,我每天清醒的时候都在闪回童年的回忆,有对母亲的愧疚,有母亲去世的场景。而梦里的我很幸福,母亲有健全的身体,父亲不再木讷沉默,梦中的家里温馨又充满生气。渐渐地,只要不上课或没有兼职的时候,我迷恋上了通过睡觉逃避痛苦的感觉。

我终将会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成长过程中缺位的父亲,在哥哥的人生大事面前,却选择了无条件地偏袒。长辈们有意无意地贬低女性的价值,不配得感与怨恨在我心里不断加深。同时我也自责不该这样——毕竟父亲在吃穿用度上从未亏待过我。可这就像一颗外表红彤彤的苹果,看着香甜,果肉却早已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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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24岁那年,我有了第一次自残行为。但我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并且及时停止了。也许是因为内心实在太痛苦又无人诉说,便想借身体的疼痛来缓和片刻。内心深处,有一头猛兽一直在嘶吼。我想,我要比他们更强大,我不要成为婚姻的附属品。

于是,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叛逆。我不想再满足他们的期待——没有选择当老师,也没有结婚生子。我想靠自己在事业上做出一点成绩,逃离这个令我窒息的地方。

那时心比天高的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一个强者,但贴在身上的标签“内向”、“敏感”、“不会拍马屁”却怎么都撕不掉,我以为只要用工作态度和结果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以为只要达到领导定的kpi就能得到像读书时期那样的褒奖。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越努力越心酸,在不断地经历公司倒闭、被裁员,在不断地忍受职场里的尔虞我诈之后,我崩溃了,我选择了逃走,我主动蜷缩起来,就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困在房间里,那是我最安全的领地,那里没有父亲冷漠眼神,没有母亲痛苦的哀嚎,没有领导的不满,没有同事的霸凌。

我感觉这个世界烂透了,我无法接受人生没有按照我理想的那种既定轨迹而走,我看着自己的灵魂渐渐失去生机。

所以,我再次想到了自毁,我太渴望再赢一次了,如果我没办法再次用成功证明自己,那么我就要自毁直至燃烧殆尽。

当我再次把利器伸向手腕时,我的内心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你真的甘心吗?不,我不甘心,如果这个世界烂透了,那我就亲手建造一个属于我的世界,我放下利器,取而代之弹起了皮筋,身体疼痛的触感不断刺激我的大脑,我渐渐平静下来,我开始回溯那些让我觉得还活着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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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牙医告诉我,痛苦是不必忍耐的;当我因工作压力过大而触发血管迷走性昏厥,昏倒在大街上,被一位陌生的医生掐醒,他对我说“你需要放松”;当我的朋友告诉我,需要她的时候她随时都在;当我开始每天做腾讯公益,想要帮助别人;当我签署了遗体捐赠;当我因为追星而剪辑的视频被网友赞许;当我的心理医生说,你看似柔软的身躯里,其实包含着一颗强大的心脏——那一刻,那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好像一点点地回来了。

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我是有价值的,我的痛苦值得被看见。然而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每当我感觉自己好一点时,总会发生一些难以掌控的事,情绪又跌入黑洞。这种反反复复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十多年。从自郁到自愈,这条路要走多久,我也不知道。

直到我重新刷了遍那部很喜欢的韩剧《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剧里说:我们都活在当下的刀刃上,因为未来还没到来,过去已成过往。我想,有些伤疤看似结痂,却也会因为某些未知的东西,再次被划开。我感觉人类既渺小又强大——要么被情绪吞噬,要么与情绪共存。只是我找不到那个平衡点,驻足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望着自己构建的那个世界。

淅淅沥沥的日子,偶尔也会转阴。但我想,终会迎来风和日丽的清晨,对吗?

今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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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艺艺

三年撰稿经验,写过女频短篇故事,做过公众号小红书编辑

【征稿】真实疾病故事:

【生病以来,你印象最深刻的1到2件事情】

讲述自己或朋友的真实故事。与疾病相关,话题不限,可以是生病经历、对疾病的思考、康复经验、对人生的思考、对疾病相关的社会现实的思考......相信最真实的,也最有力量。

长期征稿,选用后有稿费+打赏。

审校/鑫姐、柴扉、羊羊、杠铃

责编/杠铃

美编/杠铃

图片/Pixab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