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我们先假离婚,好不好?”
乔知夏说这句话时,手指还搭在我刚洗好的衬衫上,像是在讨论周末去哪儿吃饭。
我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假离婚。”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只是领个证,过段时间再复婚。你相信我,真的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给谁看?”
她沉默了两秒,才说:“周屿。”
周屿是她认识了十年的男闺蜜。
十年前,他们一起参加摄影社团。十年后,周屿依旧没有结婚,乔知夏却成了我的妻子。
我和乔知夏结婚四年,住在城南一栋临湖别墅里。房子不算大,三层,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一起种下的。
过去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们的家。
乔知夏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周屿最近状态很差。他说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就是我,可我结婚以后,什么都站在你这边,他觉得自己被抛下了。”
我看着她:“所以你准备怎么安慰他?”
“我跟你离婚,告诉他我没有因为结婚就不要他了。”她咬了咬嘴唇,“等他情绪稳定下来,我们再复婚。”
我差点笑出声。
“你觉得这个办法合理吗?”
“有什么不合理的?”她明显急了,“我们又不是不复婚。只是暂时把证领了而已。”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乔知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松开我的手,坐直身体:“周屿已经为了这件事好几天没吃饭了。他说如果我连这么一点忙都不肯帮,就证明我从来没把他当朋友。”
“所以他用绝食逼你?”
“他不是逼我,他只是太在乎我。”
“那我呢?”
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乔知夏避开我的目光:“你是我丈夫,当然会理解我。”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来跟我商量的。
她是认定我一定会让步,所以才把这个荒唐的要求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离婚协议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已经让人拟好了。你先看看,都是形式上的安排。房子、车子、存款,各自维持现状。等我们复婚,再恢复原样。”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协议写得很简单,房子归我,车子归她,存款各自保留,双方没有共同债务。
倒是比我想象中干净。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乔知夏盯着我的动作,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真的同意?”
“不是你说的吗?只是为了哄你的男闺蜜。”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伸手抱住我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周屿一定会理解我的,等他缓过来,我们马上复婚。”
“什么时候去办?”
“明天上午。”
她说完,立刻拿出手机给周屿发消息。没过多久,电话就打了过来。
乔知夏背对着我,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真的,明天就去……你别胡思乱想,我说过会陪你的……我和他只是暂时结束,很快就会恢复的。”
我坐在沙发另一边,听着她一遍遍安慰电话里的男人。
石榴树的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乔知夏还站在树下,抱怨石榴长得太慢。
她说,等树结满果子,我们就带孩子在院子里铺一张野餐垫。
现在看来,树还在等,只有她不想等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登记、签字、拍照,流程快得出奇。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时,乔知夏的手有些发抖。她不是难过,而是紧张,像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走出大门,她第一件事就是给周屿打电话。
“办好了。”
她说这三个字时,笑得很轻松。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请出故事的人。
乔知夏挂了电话,转身对我说:“我去找周屿,你先回家。晚上我会回来。”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你别乱想,我们很快就会复婚。”
我点点头:“知道了。”
她这才放心离开。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物业中心。
半年前,公司的办公楼更换地址,我把名下那栋临湖别墅借给项目组临时使用。物业登记的常住人,只有我和母亲,乔知夏一直只是访客。
我结婚后把她的名字加进过门禁系统,却没有变更产权,也没有签署长期居住授权。
昨天她把离婚协议递到我面前时,我就联系了物业。
房子是我外公留下的,产权清楚,居住手续也清楚。离婚后,乔知夏没有继续居住的依据。
我不是临时起意赶她走。
我只是终于决定,不再把“我们会复婚”当成她随时回来取用的钥匙。
下午四点,我回到别墅。
屋子里还留着她的香水味,餐桌上摆着她没喝完的水,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浅蓝色围巾。
我没有动她的东西,只把自己的书和电脑装进箱子,准备暂时住到公司附近的公寓。
五点半,门铃响了。
乔知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周屿。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米白色大衣,脸上带着轻快的笑。
“你怎么还没做饭?”她把包放到玄关,“周屿今晚留下吃饭,他最近胃不好,不能在外面吃。”
我看了周屿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把手里的咖啡放在茶几上。
那副样子,像他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乔知夏正准备去厨房,门口忽然传来物业工作人员的声音。
“乔女士,请您等一下。”
她停住脚,回头看去。
物业经理拿着一份通知书走进来,身后还有两名工作人员。
“根据房屋登记和居住授权记录,您目前不再具备继续居住的登记条件。这里是搬离通知,请在明天晚上八点前清空个人物品。”
乔知夏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她盯着那张纸,像是没听懂:“什么搬离通知?”
物业经理把文件递过去:“周先生已经确认终止访客居住权限。通知从今天起生效。”
乔知夏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马上说出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声音发颤:“你让他们赶我走?”
“不是赶。”我说,“是通知你搬离。”
“我们只是暂时离婚!”她猛地提高声音,“你明明知道我们还要复婚!”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我搬?”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因为你已经不是这里的共同居住人。”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周屿皱着眉开口:“周先生,这没必要吧?她只是暂时离开,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你这样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我看着他:“这栋房子是我的。你不是这里的住户,也不是我的家人,没有资格替我决定谁能留下。”
周屿脸色一沉:“你们以后还要复婚,何必把事情做绝?”
“既然以后要复婚,你们为什么不等复婚以后再搬进来?”
他被问得一滞。
乔知夏捡起钥匙,手指紧紧攥住,几乎要把钥匙柄掐进掌心。
“周衡,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她问。
“算好什么?”
“算好今天。你根本没打算跟我复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乔知夏,提出离婚的人是你。急着办理的人是你。领完证以后,第一时间去找周屿的人也是你。”
“可你答应了!”
“我答应离婚,没答应无限期保留你的居住资格。”
她愣在那里。
物业经理见两人都不再说话,便把通知书放到茶几上:“明晚八点前,如果物品没有搬完,我们会按登记程序处理门锁和物品交接。”
乔知夏猛地转头:“我不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我说,“但不同意不会让离婚证失效,也不会自动让房子变成你的。”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迅速红了。
“你这是报复。”她说,“就因为周屿?”
“不是因为他。”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把我从丈夫变成了前夫,却还想让我继续履行丈夫的责任。”
这句话落下后,她彻底没了声音。
周屿伸手想扶她,她却下意识躲开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看清了她脸上的迟疑。
以前她相信,只要自己回头,我就会一直站在原地。
可今天她终于发现,离婚不是一句“假的”就能撤回。
她看向屋里的家具,又看向墙上那张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手臂挽着我的胳膊。
“你真的要让我明天搬走?”她低声问。
“是。”
“那我们复婚以后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问题已经不是复不复婚。
而是我还愿不愿意,把自己交给一个把婚姻当成安慰别人的工具的人。
乔知夏站了很久,最终拿起那张通知书,转身上了楼。
周屿跟了两步,她却回头道:“你别跟着。”
他停在楼梯口,脸色难看:“知夏,我只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什么?”她看着他,“担心我没有地方住,还是担心我不再围着你转?”
周屿的表情僵住了。
她像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眼神也跟着变了。
“明天我会搬走。”她说,“你不用陪我。”
说完,她一个人上了楼。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屿尴尬地收回手。
他沉默片刻,拿起自己的咖啡,转身离开。
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搬家公司来了。
乔知夏把行李箱一个个拖下楼。她没有带走那棵石榴树,也没有带走墙上的结婚照,只带了衣服、书和几件私人用品。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周衡。”她忽然说,“你是不是从签字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不要我了?”
我靠着门框,没有否认。
“我只是尊重了你的决定。”
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可我以为你会留我。”
“你把离婚当成一场表演,我却不能把婚姻也当成表演。”
她低头擦了擦眼泪,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棵石榴树呢?”
“你想要就带走。”
她摇头:“算了。它是你外公留下的地方,也是你一直在照顾。”
她拖着行李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衡,我们还会复婚吗?”
我看着她。
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脸上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小区。
我回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
树枝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还没有成熟。
我拿出手机,删除了物业系统里她的访客权限,也删除了那条置顶的备注。
从今以后,这栋别墅不再是她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
而我,也不再是她为了哄另一个人,随时可以牺牲的丈夫。
婚姻可以结束,房子可以搬空,回忆却不会立刻消失。
但至少从第二天那张搬离通知送到她手里开始,我终于把自己的生活,重新拿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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