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常念叨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能邪乎到这个地步——我和我妈,前后脚生下俩孩子,一个我闺女,一个我弟,结果这俩小家伙长得跟双胞胎似的,连眉毛上那颗芝麻大的痣都长在同一个地方。这事儿要不是我亲历的,谁跟我讲我准得翻白眼,骂一句"编故事也得讲点基本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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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三十一,刚在单位熬成了个小主管,天天脚打后脑勺地忙。我妈倒好,四十七的人了,平时跳跳广场舞、摆弄摆弄阳台上的月季,日子过得比我悠哉。结果某个周末,我拎着两斤排骨回娘家蹭饭,她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妮儿,跟你说个事儿,我好像又有了。"我手里那把香菜"啪"就掉水池里了,油锅"滋啦"响着,油烟糊了我一脸,我都忘了躲。我脑子里嗡嗡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完了,那我闺女以后见了这位,是喊"舅"还是喊"弟"?这辈分乱得跟毛线团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家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我老公问我咋了,我说我妈怀上了。他愣了三秒,然后说了句特实在的话:"那你以后坐月子,咱妈还能伺候你不?她自个儿都得让人伺候。"我气得踹了他一脚,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在理。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三十多岁守寡,厂子倒闭后去超市收银,一站就是一天,腿上青筋鼓得像地图上的河流。她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看着我在城里买房、结婚、生娃,本以为她该享清福了,结果老天爷又给她派了个任务。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担心她的身体,还是担心以后这关系处起来尴尬。可第二天一早,我给她打电话,只说了句:"妈,你安心养着,我这边你不用操心。"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我知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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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那几个月,我和我妈成了医院里的"高龄组合"。她走她的"高龄产妇绿色通道",我排我的普通产科队,俩科室就隔一层楼梯。我每次下楼找她,都能看见她坐在那排蓝色塑料椅子上,腰后垫着我给她买的靠枕,旁边坐的都是肚子溜圆的小姑娘,就她一个鬓角带着白茬儿,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泡枸杞。有一回护士喊她名字,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直起腰。我眼眶一热,赶紧跑过去搀她胳膊,嘴上却逗她:"妈,您这肚子比我的还显大,是不是偷吃我零食了?"她笑着拍我手背:"老皮老肉了,皮松,显怀早。"旁边一个小姑娘扭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我挺了挺胸,心想看啥看,没见过母女俩一块儿生娃的?

真正生的时候,我闺女比我妈那个早了三天出来。我是剖腹产,麻药劲儿没过,人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老公后来说,我妈挺着个大肚子,硬是在产房外面的硬塑料椅上坐了八个多钟头,谁劝都不走。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她看,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眼像她妈,眼像她小时候。"我当时迷迷糊糊听见了,心里软得像被热水泡过的面条,想着以后这俩孩子一块儿长大,我闺女有个跟她同岁的小舅舅,多稀罕的一景儿。

可等俩孩子真并排躺在沙发上,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了。那鼻子、那嘴巴、那皱巴巴的小眉头,活脱脱一个模子磕出来的。最绝的是,俩孩子一哭全哭,一吐奶全吐,跟商量好了似的。我妈抱她那个来我家串门那天,我老公蹲在沙发跟前盯了俩孩子十分钟,然后拽我进厨房,压低嗓子说:"你实话跟我说,医院那会儿是不是抱错了?要不然这DNA咋解释?"我白了他一眼:"抱错能俩都错?咱俩闺女跟我妈怀里那个长得一样,难不成她俩是一根藤上结的俩瓜?"他被我噎得没话说,可晚上我起来喂奶的时候,发现他举着手机电筒,趴在那儿数俩孩子脚趾头,数完还嘟囔:"都是十个,不多不少。"我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可心里头也犯嘀咕——这世上巧事儿多了,但巧到这个份上,确实让人脚底板冒凉气。

孩子百天那天,我妈抱着她那个来我家晒太阳。俩小人儿并排躺在爬行垫上,胳膊腿儿白白嫩嫩的,跟两截刚出水的藕似的。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说,他俩长这么像,是不是老天爷怕我将来走远了,你看不见我,特意给我留了个复印件?"我当时正端着杯子喝水,听了这话呛得咳了半天。我抬头看她,她没瞅我,光低着头数针脚,可我看见她手指头顿了一下,毛衣针差点戳偏了。我这才明白,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四十七了,等这孩子上小学她就五十多,上初中就六十了,等到孩子结婚成家,她能不能看见还两说呢。她嘴上说什么"替身",其实啊,是怕她自己哪天没了,我在这世上连个流着她血的亲人都找不着。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我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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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俩孩子都快上幼儿园了,成天在爬行垫上滚成一团,抢磨牙棒、揪头发、互相糊一脸口水。有一回我闺女把她那个小舅舅的饼干抢了,那小子也不含糊,一把抓住我闺女的小辫子不撒手,俩人就那么一个嘴里塞着饼干、一个手里攥着头发,大眼瞪小眼,然后同时"哇"地哭出来。我和我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又赶紧一人抱起一个哄。有时候我抱着自家闺女逗她喊"妈",她小嘴一撅一撅地学着发音,我妈抱着她那个也凑过来:"喊外婆,喊外婆。"俩小孩同时扭头看我,四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亮,那一瞬间我真分不清哪个是我生的、哪个是我妈生的了。可转念一想,分那么清干啥呢?血缘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一条河,你从上游舀一瓢,我从下游舀一瓢,喝进嘴里都是一个味儿。

前几天我妈跟我商量,说想把头发焗黑了,怕过两年送孩子上幼儿园,老师把她当奶奶,孩子脸上挂不住。我帮她抹染发膏的时候,指缝里全是她头顶新冒出来的白头发根,硬邦邦的,扎手。她闭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客厅里传来俩孩子咿咿呀呀的吵闹声,混着电视机里的动画片音乐,乱哄哄的。镜子里的她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下,我也跟着笑了。

你说这人世间的事儿怪不怪?我和我妈,一个是三十一岁的头胎,一个是四十七岁的高龄产妇,差了整整十六年的人生轨迹,可我们的孩子却长着同一张脸。我妈说那是老天爷给的"复印件",我倒觉得,那是岁月跟我们开的一个温柔的玩笑——它把两段本该错开的光阴硬生生拧在了一起,让你分不清哪段是自己的、哪段是妈的。可那又怎样呢?反正以后这俩孩子跑在操场上,一个喊我"妈",一个喊我"姐",我应一声,他俩回头,两张一模一样的笑脸晃在太阳底下,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这世上哪有什么分得清分不清的,只要他们都平平安安地长,我能看见他们笑,能听见他们闹,那这日子啊,就怎么过怎么踏实。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