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年,陈建国四十一岁。前妻周敏走的时候,女儿朵朵才八岁,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周敏蹲下来擦她的脸,说朵朵乖,妈妈周末就来看你。后来周末变成了两周,两周变成了一个月,再后来周敏调去了外地分公司,变成两个月回来一次。
上周五周敏发微信,说这周回西安出差,周六来陪朵朵。
陈建国回了个"好"。手机搁桌上,屏幕暗下去,他又拿起来,把那个"好"字看了半天。周敏的头像还是他们结婚时拍的那张照片,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眉眼弯弯。他没舍得换,也没好意思问她还用不用这个头像。
周六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陈建国去开门,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朵朵爱吃的蛋挞。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浅灰的风衣,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眉梢眼角多了些客气的距离。
"爸——"朵朵从房间里冲出来,扑进周敏怀里。周敏弯腰抱住她,脸埋在女儿头发里,半晌没抬头。
陈建国站在玄关,看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客厅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有蛋挞的甜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进来坐吧,外面热。"
周敏直起身,冲他点了下头,牵着朵朵进屋。
白天过得很快。周敏陪朵朵写作业,给朵朵扎辫子,娘俩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陈建国在厨房做饭,透过玻璃门看她们——朵朵靠着周敏的胳膊,周敏低头跟她说话,偶尔笑一下。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地响,他关掉火,听见客厅传来的笑声,像隔着一层水。
"爸,妈妈今晚住咱们家行不行?"吃饭的时候朵朵忽然问。
陈建国筷子顿了一下。他看向周敏,周敏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
"我订酒店了。"周敏说。
"退掉嘛。"朵朵撒娇,"我好久没跟妈妈睡了。"
陈建国放下筷子:"朵朵,妈妈出差累,让她好好休息——"
"没事。"周敏抬起头,冲陈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我陪朵朵睡一晚,明天早班飞机走。"
晚上陈建国睡主卧,周敏睡朵朵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朵朵咯咯地笑,周敏轻声细语地讲着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什么味道了,他洗得很勤,可总觉得还能闻到一点过去的东西。
半夜两点多,陈建国醒了。口渴,起来喝水,走到客厅的时候愣住了。
周敏站在阳台门边,穿着白天那件风衣,手里夹着一根烟。她听到动静转过头,看见他,烟往身后藏了藏。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陈建国问。
周敏没说话,把烟掐灭在阳台花盆的土里,那是以前她养绿萝的盆,绿萝早死了,盆还留着。
"朵朵睡着了。"她说,"我睡不着,出来站站。"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周敏的轮廓很薄,薄得像一张纸。陈建国走近两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她以前用的那种洗发水的味道。
"你——"他刚开口。
周敏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建国整个人僵住了。周敏的手很凉,夏天夜里也凉。她抬头看他,月光底下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敏。"他叫她的名字,嗓子有点哑。
她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陈建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他自己也在抖。离婚两年了,七百多天,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回家,对着空屋子吃泡面,手机里存着朵朵的照片和周敏的朋友圈,她发工作的内容、发风景、发吃的,偶尔发一张自己的照片,他点开放大看了又看,然后锁屏。
"我就是……"周敏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看看你。"
陈建国站在那儿,手腕被她攥着,心跳得厉害。他想问很多话:你在外地好吗?有人照顾你吗?当初为什么要走?现在又为什么要来?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热。他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跟前带了带。周敏没躲,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肩膀轻轻耸动。
"陈建国,"她闷闷地说,"我想朵朵了。"
他想说朵朵也想你,想说那你回来,想说床一直是双人床没换过,衣柜里你的衣服还挂在最左边,他说不出口,喉咙堵得慌。
客厅那面墙上挂着全家福,朵朵六岁生日时拍的,三个人笑成一团。月光照不到那面墙,相框黑黢黢的,像一块沉默的碑。
周敏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痕没干。"我该回去了。"她说,往后退了一步,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陈建国的手空了,五指还蜷着。
"你——"他又说了一个字。
周敏转身往朵朵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七点的飞机,"她说,"你帮朵朵请个假,早上就别叫她了。"
门轻轻关上了。
陈建国站在客厅里,月光从阳台慢慢爬过来,爬到他脚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只穿着拖鞋和短裤,空调有点冷。他攥了攥那只空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了很久,最后走到阳台,从花盆里把那根烟头捡起来。烟蒂上还有一点口红印,暗暗的红色。他把烟头攥在手心,合上阳台门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传来极轻极轻的哭声,闷在枕头里的那种。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梦梦见离婚那天,周敏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朵朵在后面哭。周敏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醒的时候阳光刺眼,他摸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他掀开被子冲到客厅,朵朵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
桌子上放着那张全家福,相框被人擦过了,玻璃亮堂堂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周敏的字迹:
"建国,相框擦干净了。朵朵下周生日,我调休回来给她过。还住你这边,行吗?"
陈建国捏着那张纸条,站在清晨的阳光里,半天没动。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夏天早上的凉意。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和那根烟头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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