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装进航空箱的时候,它一声没叫。
平时它最怕这个箱子,每次看见就往沙发底下钻,可那天它好像知道什么,安安静静地蜷在里面,两只黄色的眼睛隔着门看着我。我把拉链拉上,手在抖,拉了好几次才扣紧。
卖猫的信息发出去三天,来问的人不少,但听说是一只五岁的狸花,大多没了下文。最后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开一辆白色SUV,说是给他女儿买的,小姑娘刚上小学,特别想要一只猫。他来看了一眼,摸了摸它的头,它居然没躲,还蹭了蹭他的手。我说它脾气好,不挠人,会自己用猫砂盆,就是嘴有点馋,吃罐头的时候会把脸埋进去。
男人说行,转了两千块给我,拎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阳台看着那辆白车开出小区,转上主路,尾灯闪了两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风吹过来,阳台上还有它喝水的碗,我蹲下来摸了摸碗沿,干了。
养了它五年。刚捡回来的时候还没我巴掌大,下雨天缩在楼道垃圾桶旁边,浑身湿透,叫都叫不出声。我用旧毛巾裹着它,冲了奶粉一点点喂,它吸奶的劲儿特别大,爪子按在我手指上,小小的肉垫又凉又软。后来它长大,变得挑食,只吃那一个牌子的猫粮,罐头只认鸡肉味。夜里我加班回来,它必定蹲在门口,听见钥匙声就站起来抻个懒腰,然后拿脑袋蹭我的裤腿。
其实不想卖。但我妈病了,我辞职回来照顾,老家这地方没有对口的工作,存款一天天少下去。房租、药费、营养品,一个月流水上万。它一个月猫粮加罐头要三百多,不算多,可我算了算,接下来半年可能连这三百都要挤不出来了。朋友说你找个人寄养几个月也行,我试着问了一圈,没人愿意接一只五岁的大猫,都说怕跟自家原住民打架。
卖它的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半夜习惯性地伸手往枕头边摸,空的。它以前总睡在我枕头角上,把尾巴搭在我手腕上,呼噜声细碎得像一台小马达。
第二天我开始刷招聘网站,第三天去面试了一个超市收银,第四天接到电话说通过了。每天忙起来还好,就是回家推开门那一瞬间,玄关空荡荡的,总让我愣两秒。
第七天下午,有人按门铃。
我打开门,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航空箱。它趴在箱子里,看见我,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拿爪子扒门,喉咙里发出那种细细的、委屈的声音。
男人把箱子递过来,我懵了,没接。他说你先拿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厚厚一沓,我捏了一下,至少一万。
"钱你收着,"他声音有点哑,"猫我不能养。"
我低头看箱子里的它,它贴着门缝拼命往外挤,鼻子都挤变形了。我蹲下去打开拉链,它一下子蹿出来扑到我怀里,脑袋拼命往我脖子底下拱,爪子勾住我衣领不松。
男人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笑了笑,说:"这猫到了我家,三天没吃没喝,就趴着不动。我闺女拿罐头逗它,它闻一下就把头扭开。夜里一直叫,不是那种闹的,是那种……"他顿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找人的叫法,一声一声的,我听着心里难受。"
我抱着它站起来,它还在发抖,整个身体缩成一个毛团贴在我胸口。那感觉又回来了,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带着它身上那股熟悉的猫味儿。
"钱你拿着,"男人又说了一遍,"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猫认人,它只认你。"
我说那不行,猫没卖成我不能收。
他摆摆手,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说:"拿着吧,给自己买点好的,也给猫买两罐好罐头。"
我追下去两步,他已经下了半层楼,回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就走了。我站在楼道里,怀里的猫终于不抖了,开始打呼噜,小小的震动从胸口传上来,熟悉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屋里,我拆开那个信封,整整一万。猫粮袋子还收在橱柜最里面,我拿出来倒了一碗,它埋头吃得稀里哗啦,吃两口抬起头看我一眼,又埋头继续吃。
我坐在旁边的地板上,看着它毛茸茸的脊背,忽然鼻子酸得不行。手伸过去摸它的后颈,它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尾巴翘起来绕住我的手腕。
我把那沓钱塞回了信封,想了想,没存银行,就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手一伸就能摸到信封的边,毛扎扎的,旁边是它热乎乎的小身体,打着细碎的呼噜。
有时候觉得,那沓钱像是那个人替它还给我的。它用它那五天绝食换了一张回家的票,而我收下的那一万块,大概是要我记住——有些东西,不是钱能换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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