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城墙终于塌了,方腊也被上了镣铐。
可等到宋江拿起花名册清点人头的时候,那张平日里总挂着“及时雨”招牌式假笑的脸,这回彻底僵住了。
当初下山那是何等威风,一百零八个兄弟前呼后拥;如今返程,跟在屁股后面的,稀稀拉拉只剩三十二个。
损耗率直接飙过了百分之七十。
这也太吓人了。
按现在的军事规矩讲,一个部队要是伤亡过了三成,基本就废了,没法再打。
可梁山这帮人,愣是咬着牙把这绞肉机一样的仗给扛到了底。
不少人看《水浒》,翻到这一章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若是咱们把那股子酸楚劲儿先收一收,光看账面数据,你就会发现:这哪里是惨胜,分明就是决策层脑子进了水,下了一步臭棋。
宋江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大忌:他以为自己在收拾几个山贼流寇,实际上,他在跟另一个“梁山泊”照镜子。
咱们得好好盘盘方腊这笔账。
北宋末期,朝廷那帮正规军是个什么德行?
早就烂透了。
宋江以前跟官兵过招,那简直就是老叟戏顽童。
不管是童贯还是高俅,手底下全是混日子的兵油子,要么就是临时抓来凑数的苦力。
可偏偏方腊不是这路货色。
这人原本是歙州的一个和尚,眼瞅着世道乱了,老百姓没活路,心一横,干了件宋江想干却没敢干到底的事儿——直接称帝,号称“圣公”。
他手里攥着的,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个像模像样的政权雏形,把杭州周边那片流油的富庶地盘全给占了。
这就麻烦了。
梁山这回碰上的,不再是等着领饷银的公务员队伍,而是一帮有信仰、有根据地,更是被逼到墙角准备玩命的狠角色。
这一点,瞅瞅方腊手下的那四大元帅,就能看个明白。
王寅、邓元觉、石宝、司行方。
这四个名字单拎出来哪一个,都是能跟梁山五虎将硬碰硬的主儿。
先聊聊邓元觉。
这和尚有个绰号叫“宝光如来”,一听就不是善茬。
两军阵前,他跟鲁智深有过一回单挑。
两人从日头刚出来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拆了整整五十招,愣是谁也没奈何谁。
鲁智深那是谁?
倒拔垂杨柳的猛人,梁山战斗力的天花板。
能跟鲁提辖打成平手,足以证明方腊那边的高端战力,跟梁山完全在一个档次上。
更要命的是,邓元觉不光拳脚硬,还会玩妖术,懂阵法。
梁山的好汉焦挺,就是吃了不懂法术的亏,死得不明不白。
再瞧瞧王寅。
这哥们以前是干石匠的。
听着挺土,可手里的活儿细致得吓人。
“圣水将军”单廷圭,在梁山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碰上王寅,咋样?
一枪。
就那么一枪,王寅直接把单廷圭给捅了个对穿。
这哪是比武,简直就是猎杀。
王寅这人,不光武力值爆表,脑子还冷静得像块冰。
他杀人就像雕石头,一眼就能瞅准纹理破绽,然后一击必杀。
在他的枪底下,梁山好汉往往走不过三个照面。
还有那个司行方。
雷横,号称“插翅虎”,步军头领里的硬茬子。
撞上司行方,三十个回合不到,就被砍翻在马下。
司行方玩的是重骑兵那一套。
只要他带着铁骑冲起来,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让习惯了江湖乱斗、单打独斗的梁山步兵根本没法招架。
至于石宝,那简直就是梁山众将的活阎王。
手里拎着个流星锤,使得出神入化。
急先锋索超,那是出了名的不要命,结果在石宝跟前,没撑过三十回合就脑袋搬家。
石宝打仗就一个字:狠。
他的防线就像一块钢板,谁撞上去谁就得碎。
李云、陶宗旺、彭玘、韩滔…
那张阵亡名单拉得越来越长,让人看得心里发毛。
这时候,咱们不得不回过头来琢磨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宋江脑子里想啥呢?
非得打这一仗?
当时摆在宋江面前的,说白了就是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虽说朝廷给了招安的名分,但在那帮高官眼里,梁山这帮人依然是“贼”。
要把这身“贼皮”洗成“官袍”,光表忠心没用,得拿投名状来换。
去打辽国?
太远了,还牵扯到外交大事。
去剿灭小土匪?
功劳太小,不够弟兄们分的。
算来算去,只有方腊。
方腊是朝廷的心头大患,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宋江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只有把这块硬骨头嚼碎了,朝廷才会真心接纳梁山,兄弟们才能真正上岸,封妻荫子。
可惜,他把成本估低了。
他以为是用一部分代价去换前程,没成想,把老本都给赔光了。
这一路厮杀下来,梁山的野路子战术完全被人家克得死死的。
以前梁山打仗,靠的是兄弟义气,是一窝蜂往上冲的狠劲儿。
但这套东西,在方腊那严密的军事组织和顶级猛将面前,彻底失灵了。
韩滔是在夜战里被人偷袭干掉的。
这说明啥?
说明方腊那边的夜战水平极高,情报摸得极准。
每一次进攻,梁山都在大放血。
士气从一开始的“誓死报国”,变成了后来的绝望死磕。
有人怂了,怕家里老婆孩子没人管;有人杀红了眼,想博个比招安更大的官帽子。
但不管心里咋想,大伙都明白一件事:这就是个生死局,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兵剿匪,而是两支性质几乎一模一样的队伍,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存量搏杀。
折腾到最后,方腊输了。
他被生擒活捉,押到京城,最后挨了一刀。
起义平了,杭州也拿回来了。
乍一看,宋江赢了。
可回过头再翻翻这笔账,真的赢了吗?
活下来的那三十二个倒霉蛋,脸上哪有半点胜利的喜悦,一个个累得像被抽了魂。
宋江侥幸保住了一条命,但他心里恐怕比谁都跟明镜似的:梁山的脊梁骨,在这场仗里算是彻底断了。
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战斗力,那些鲜活的面孔,都成了换取红顶子官帽的筹码。
结局更是充满了黑色幽默。
幸存的人里,有的接了朝廷的官职,去享受那用兄弟鲜血染红的荣华富贵;有的看透了世态炎凉,直接回老家种地;有的干脆扔了刀剑,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曾经那个喊着“替天行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梁山泊,彻底成了故纸堆里的传说。
宋江拿着一百零八个兄弟的命,搞了一次豪赌。
他赢了牌局,却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如果不去打方腊,梁山或许会被朝廷用软刀子慢慢割肉;去打了方腊,梁山则是被一次性物理销毁。
不管选哪条路,从跪下接旨招安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或许早就注定了。
方腊手下的四大元帅,不过是给这个死亡过程踩了一脚油门罢了。
历史这玩意儿,从来不讲感情,只看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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