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差点没压死我。

说起来有些荒唐,但这话一点不夸张。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被他压醒了。胸口像糊了块浸透的湿棉花,怎么喘都喘不透,右胳膊从指尖麻到肩膀,完全没了知觉。我试着往床边挪一寸,就那么一寸,背后那只胳膊立刻像蟒蛇一样条件反射地收紧,箍得我肋骨嘎吱响。

“乖,别动。”他在梦里嘟囔着,声音含糊得像含了口水,一条腿又架上来,直接搭在我腰上。我一米五八,九十八斤。他快两百斤。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被巨石压住的小破船,随时要沉进床垫里,连呼救都发不出声。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算着还能撑多久。上秤一称,三个月瘦了六斤。不是减肥,是活活被压垮的。闺蜜见了我吓一跳,问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脸色蜡黄,眼窝都凹进去了。我说没病,就是睡不好。她不信,我说我老公每晚都抱着我睡,她愣了两秒,说那不是挺好吗,你老公多爱你啊。

爱。对,就是这个词,把我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我俩结婚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一百三十斤,肩宽腰窄,胳膊枕着刚好,我窝在他怀里能一觉睡到天亮。那时候他每晚都把我搂过去,下巴抵着我头顶,呼吸均匀地吹在我头发上,我能闻到他脖子上淡淡的肥皂味。我翻身他就跟着翻,我起来上厕所他也迷迷糊糊问一句“干嘛去”,我回来他立刻把我捞进怀里,像怕我跑了一样。闺蜜们羡慕得不行,说你家老张真黏糊,结婚这么多年还跟谈恋爱似的。

那时候我也觉得甜。谁不想要个离不开自己的男人呢?他出差三天,我反倒睡不踏实,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半夜伸手摸过去,摸到一床冰凉,心里就咯噔一下。后来他回来,夜里又把我抱住,我听着他打鼾,觉得这声音比什么安眠曲都管用。

可人是会变的。体重会变,身体会变,连床垫都会变。

结婚二十年,他从一百三飙到一百九,中间还冲过两回两百,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上秤。我呢,生完孩子就一直没胖回去,九十八斤上下晃荡。我俩往床上一躺,他那边床垫陷下去一个深坑,我这边翘着,整个人像睡在斜坡上。半夜他翻身过来,我就跟被铲车推着一样,顺着那个坑往下滑,一直滑到他怀里,然后被死死卡住。

我们那张床垫,用了八年,中间塌出一个大坑,侧面看就像被压扁的海绵。我跟他提过换床垫,他说换啥,睡着挺舒服的。我说中间塌了,他说塌了正好,咱俩睡坑里,谁也掉不下去。他笑得挺得意,觉得这是夫妻恩爱的证明。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他会说你是不是嫌我胖了,是不是嫌我占地方了,是不是不爱我了。这话他以前真说过。有一回我实在被压得喘不上气,半夜推了他一把,他迷迷糊糊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压着我了,他“哦”了一声翻过去,第二天一整天不跟我说话。晚上我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半天,说你以前从来不推我。

我心想你以前也没这么重啊。但这话我没敢说出口。

身体开始陆陆续续报警。先是耳鸣,右耳嗡嗡响,像有只苍蝇住在耳朵里,白天还好,一到夜深人静就响得厉害。我去医院查,医生说耳朵没问题,问我是不是颈椎不好。拍了个片子,颈椎曲度变直,第三节第四节有点骨质增生。医生看着片子,又看看我,问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你晚上睡觉是不是姿势不对?枕头太高?还是有东西压着?”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他那只胳膊,铸铁管子一样,每天晚上都垫在我脖子底下。我说不出话,只能含糊地说可能是枕头问题。医生开了点药,又嘱咐我注意睡姿,说长期压迫神经,不光耳鸣,还会手麻、头晕,严重了可能影响脑供血。

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手一直抖。我想跟他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呢?说你太胖了,压得我快残废了?说你的爱让我喘不上气?这话说出来,伤不伤人?他对我那么好,工资全交,家务抢着做,我生病他比谁都急,我凭什么嫌弃他?

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半夜开始频繁惊醒,不是被压醒就是被憋醒,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怎么都喘不透。有一回我梦见自己掉进水里,拼命往上游,可水面就是够不着,我使劲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把自己吓醒了。醒来发现他手臂压在我胸口,我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悄悄去买了床单人被。超市里,我站在货架前挑了半天,选了一条浅灰色的薄被,摸起来软软的,不像家里那条双人被那么厚重。付钱的时候我心虚得厉害,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回家后我把单人被塞进衣柜最里面,想着等他睡着了再拿出来盖。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沉了,听到他打鼾的节奏稳了,才悄悄把单人被抽出来,把自己裹好,往床边挪了挪。刚挪出一点距离,背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翻了个身,胳膊伸过来,摸到我裹着单人被,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你干嘛呢?”他声音很清醒,根本不是刚醒的样子。

我心脏狂跳,说怕冷,多盖一床被子。

他没说话,伸手过来摸了摸我裹着的单人被,又摸了摸他身上盖的双人被,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一把扯开我的被子。空调冷气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我打了个哆嗦,他紧接着就把我拽过去,用他的被子把我裹住,胳膊死死箍住我。

“我抱着你就不冷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味道。

我僵在他怀里,浑身发冷又发烫。他胳膊上的汗毛扎着我的脸颊,呼吸粗重地喷在我后脑勺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热度,像一团火炉贴着我。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我试着挣了一下,他箍得更紧了。“结婚二十年,你跟我分被子?”他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委屈和怒气,“像我虐待你一样!”

我不敢动了。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廓里,凉凉的。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生怕他听出我在哭。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应,终于松了松手,翻过身去背对着我。床垫晃了一下,他那边又陷下去一块,我顺着斜坡滑了滑,到底还是滑回坑里。

第二天他脸色铁青,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我站在厨房窗口看着他开车走,手里端着的粥碗烫得我手心疼,可我心里更凉。晚上他回来,还是不说话,洗漱完就上床,背对着我,中间空出好大一块地方。我躺在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反而觉得踏实,可又觉得心酸,像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冷战持续了三天。第四天他感冒了,鼻塞得厉害,睡到半夜鼾声震天响。我本来想叫他翻个身,又怕招他烦,只好忍着。结果他睡沉了,翻身过来,手臂直接压在我脖子上。我推他,推不动,他手臂像铁铸的,我指甲掐他胳膊都没反应。我开始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坏掉的拉风箱,眼前开始发黑,脑子里嗡嗡响,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膝盖顶他肚子,终于把他顶醒了。他开灯,看见我满脸是泪,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吓坏了,坐起来拉着我的手,问我怎么了怎么了,声音都变了调。

我指着自己的脖子,说不出话。他凑过来看,脖子上一道红印子,是他手臂压出来的。他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生理性喜欢你,离近了才踏实,我怕你嫌我胖。”

我看着他,这个快两百斤的大男人,坐在床上弓着背,红着眼眶,像犯了错的小孩。我忽然明白了,他每晚像考拉一样挂着我,不是不让我睡,是怕压不住我,怕我跑了。他觉得自己的体重是爱,越重表示越在乎。可他不知道,这爱压在我身上,我承受不住。

我闺女周末回来吃饭,一进门就皱着眉说:“妈你这脸怎么肿成这样?”

我摸了摸脸颊,这才后知后觉觉得疼。肯定是昨晚被他胳膊压的,他那膀子肉硬得跟砖头似的,压一晚上不肿才怪。我赶紧往厨房躲,说没事没事,昨晚喝水喝多了。

我闺女哪是能打发过去的人,跟着我进了厨房,凑到我跟前小声说:“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我爸欺负你了?我看他今早脸色也不对,吃饭的时候一直耷拉着脑袋。”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顿,切好的土豆丝散了一桌。我总不能跟闺女说,你爸每晚把我压得喘不上气,跟个碾子似的碾得我浑身疼吧?这话怎么说出口,说出来不就成了笑话?

正支支吾吾呢,老张端着茶杯从客厅过来了,隔着玻璃门听见闺女的话,脸“唰”就沉了。他把茶杯往灶台上一顿,“哐当”一声,茶水溅出来烫了我手背一下。

“我能欺负你妈?我疼她还疼不过来呢!”他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不就是分个被子吗?至于跟孩子告状?”

我闺女一下子就炸了:“分被子?爸你跟我妈分被子睡?为啥啊?”

我赶紧推老张,让他少说两句。他一把挥开我的手,梗着脖子跟闺女喊:“你妈嫌我胖!嫌我压着她!嫌我睡觉占地方!跟我分被子睡!结婚二十年了,她现在嫌我胖了!”

闺女愣住了,转头看我。我脸烫得像烧着了,手里的菜刀都拿不稳。我想解释,可张嘴就是“不是那样的”,越说越乱,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婆婆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兜青菜,刚好听见老张最后那句话。老太太把菜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就开骂:“张建国你是不是疯了?什么胖不胖的?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耍脾气!”

老张脖子一梗,还想顶嘴。我婆婆上前一步,手指头戳着他脑门:“你还好意思喊?你看看你妈现在一百六,我跟你爸还各盖各的被子呢!你一百九,你九十五斤的媳妇能扛得住你压?我看你是脑子缺根弦!”

我站在旁边,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突然有人替我说出那句憋了大半年的话,心里那堵堵得慌的墙,一下子就裂了个缝。

咱们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啊。他一百九,我九十八,差了九十二斤。差不多一个半我的重量,天天晚上压在我身上,还搂得死紧,换谁能睡得着?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没试过跟他好好说。上次体检报告拿回来,我把颈椎那页折好,放他枕头边上,想让他自己看看。结果他翻了翻,扔一边说:“人到中年谁没点毛病,大惊小怪。”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他是抱着舒服了,胳膊枕着我,腿搭着我,像抱个暖水袋似的。可我呢?一晚上醒个三五回算少的,有时候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第二天上班眼皮子直打架,领导都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普通人该盯住哪几个数?就盯你第二天醒过来的精神头,盯你上秤的体重数,盯你颈椎疼不疼、胳膊麻不麻。这些数比“他爱不爱你”实在多了,你身体扛不住,再爱也白搭。

我婆婆骂完老张,拉着我坐沙发上,给我擦眼泪。老太太一边擦一边叹气:“傻孩子,你怎么不跟我说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再爱你,也不能把你压出病来啊。”

老张站在客厅中间,像个被训的小学生,头垂得能埋进胸口。我闺女凑过去,拽了拽他袖子:“爸,你真的压得我妈喘不上气?你上次跟我说你做噩梦,梦见我妈跟别人跑了,是不是因为这个?”

老张没说话,点了点头。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抬头看,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就是怕……”他声音嗡嗡的,像闷在罐子里,“我怕我胖了,你嫌弃我,不跟我睡一头了。我每晚抱着你,摸着你在我怀里,我才睡得着。我没想着压得你难受……”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软。这么多年了,他就这点出息,越老越黏人,跟个没断奶的娃似的。可他这黏人,差点把我黏出人命。

我婆婆转身进了卧室,掀开床垫看了看那个大坑,回头就骂:“你看看这床!都压成什么样了?还不换?今晚就去买床!买两米二的!再买两床被子!各盖各的!谁也别压谁!”

老张还想说什么,我婆婆一眼瞪过去:“你敢说个不字?你再压我儿媳妇,我就搬过来跟你睡,我也一百六,我压你一晚上试试!”

我闺女在旁边憋不住笑,“噗嗤”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呢。我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就去家具城看床。老张走在前面,特意选那种特别宽的,还蹲下来摸床垫的厚度,问人家“这个承重力够不够?我胖,别再塌了”。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总觉得“生理性喜欢”是件特别浪漫的事,现在才知道,浪漫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觉睡。

真正的喜欢,是得让对方能喘过气来。你再喜欢抱,也不能把人抱得快要窒息,对吧?

床垫选了个加厚的,软硬适中,说是能承三百斤。老张坐上去试了试,还特意往我这边靠了靠,问我“这次不滑了吧?”

我推了他一把,说:“滑不滑的,你别再压我就行。”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回家的时候,我闺女非要跟着去超市买被子。她挑了两床不一样的,一床浅灰色给我,一床深蓝色给老张。她举着被子问:“爸,你以后再也不压我妈了吧?”

老张接过被子,拍了拍我肩膀:“不压了不压了,再压你奶奶该跟我拼命了。”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能好好睡一觉了。

晚上铺床的时候,老张特意把我的枕头往旁边挪了挪,中间留出好大一块空隙。他躺下去,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手伸过来,刚想搂我,又缩回去了。

“没事吧?”他小声问,“我就轻轻搂着,不压你。”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他的胳膊搭在我腰上。这次他没使劲,就轻轻放着,像怕碰碎了似的。

“轻点啊。”我闭上眼睛,“压疼了我可踹你。”

“哎。”他应了一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听着他的鼾声,这次没觉得吵,反而觉得踏实。床垫平平整整的,没有坑,也没有斜坡,我不用再担心睡着睡着滑进他怀里被压醒。

只是我没想到,这事还没算完。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刚做了早饭,就听见老张在客厅打电话。

“对,要两米二的,再加厚点……对,我媳妇睡不惯软的……嗯,尽快送过来。”

我走过去,问他给谁打电话。他挂了电话,挠了挠头:“给家具城的,我把刚才那床垫退了,换了个更硬的,我怕我再压塌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退了干嘛?那个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他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我问了,那个承重力刚好,万一我再胖两斤,不又塌了?换个承重力强的,咱俩都能睡得踏实。”

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傻子,以前总以为抱着就是爱,现在终于知道,让我睡得踏实,才是真的爱。

只是我还没高兴两天,我那好闺蜜就找上门了。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问我:“你跟你老公真分被子睡了?你是不是疯了?中年夫妻分被子睡,那离离婚还远吗?”

我闺蜜这话一出来,老张正好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听见了。他脸一沉,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又溅出来,烫得他直甩手。

“谁说的?谁说我跟你嫂子要离婚?”他瞪着闺蜜,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我就是换个床垫换个被子,怎么就要离婚了?你是不是盼着我们离?”

闺蜜吓得往我身后躲,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听别人说的嘛,中年夫妻分被子睡,那就是感情出问题了……”

老张一屁股坐沙发上,拍着大腿就喊:“我跟你嫂子感情好着呢!我睡觉不压着她就是不爱她了?我压得她喘不上气才叫爱?你那是什么狗屁逻辑!”

我赶紧打圆场,拉着闺蜜坐下,跟她说:“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前前后后的事跟她说了,说到我被他压得差点窒息,说到我脖子上的红印子,说到我三个月瘦了六斤。闺蜜听完,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天,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说我怎么说呢,说出来多伤他自尊啊。他那么爱我,我总不能说你的爱让我喘不上气吧。

闺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着老张:“大哥,我问你个事儿,你晚上睡觉,非得抱着才能睡着,是不是怕嫂子跑了?”

老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指头绞着衣角,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捏了半天,才闷声说:“我……我做梦老梦见她走了,我喊她她不回头,我追她追不上,然后就吓醒了。醒了我就得摸摸她在不在,摸到了才踏实。”

闺蜜听完,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嘛!大哥你这叫睡眠焦虑症!我表姐以前就这样,老公出差她就睡不着,非得抱着枕头,后来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这是心理问题,需要疏导。”

老张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闺蜜:“真的假的?这还能治?”

“当然能治!”闺蜜掏出手机,“我给你推荐个医生,我表姐就是在他那儿看的,现在能自己睡了,再也不用抱枕头了。”

老张看着手机上的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存下来了。我偷偷松了口气,心想这事儿总算有转机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老张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我知道他是不习惯身边空出一大块,不习惯手搭不到我身上,不习惯床垫不塌、不滑、不挤。

他翻到半夜,终于忍不住了,把手伸过来,刚碰到我肩膀,又缩回去。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放在我腰上。“轻轻放着,别使劲。”我说。

他“嗯”了一声,手就那么轻轻搭着,搭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婆,我是不是有病?”

我心里一紧,问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我查了查手机,网上说睡眠焦虑症的人,一般都有不安全感。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安全感了?我从结婚就害怕你离开我,你条件比我好,你爸妈当初就不同意咱俩在一起,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些年我拼命对你好,就是怕你哪天觉得我不好,不要我了。”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认识他二十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平时大大咧咧的,成天嘻嘻哈哈的,谁看了都觉得他心大,谁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我翻身坐起来,开了床头灯,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他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光,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

“老张,你听我说。”我拉着他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一百三十斤,你那时候就配不上我?你那时候不也觉得自己高攀了?可二十年了,你对我好,对这个家好,你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我,我生病你比谁都急,咱闺女从小到大你操的心比我还多。你觉得你配不上我,可我告诉你,换个人,我还真看不上。”

老张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淌着,淌进耳朵里,淌进枕头里。他瓮声瓮气地说:“那你还跟我分被子睡?”

我忍不住笑了,拍了他一巴掌:“分被子睡跟分家是两码事!我跟你分被子睡,是因为我实在扛不住你压,不代表我不爱你。你想想,我要是真嫌你胖,我早就把你踹下床了,还用得着受这么久的罪?我忍着,是因为我知道你抱着我才能睡着,我不想让你难受。”

老张愣了愣,突然坐起来,一把抱住我。这次他没使劲,就轻轻环着,像抱着一件易碎品。他脸埋在我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以后再也不压你了。”他声音闷闷的,“我去看医生,我好好治,我争取能自己睡。等我治好了,你要是还愿意让我抱,我就轻轻抱着,不使劲。”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因为我知道,这事儿不是一句承诺就能解决的。改变的背后,是两个人一起使劲,光靠他一个人扛着,扛不了多久。

后来的日子,确实没那么容易。老张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他确实有轻度焦虑症,跟体重增长、中年危机、对婚姻的不安全感都有关。医生给他开了点药,又建议他睡前听点轻音乐,放松神经。

他吃药吃了两周,副作用挺大,整宿整宿睡不着,人蔫得像个霜打的茄子。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疼得不行,又不敢让他停药,只能夜里陪着他。他睡不着,我就陪他说话,说咱俩刚认识那会儿,说他第一次去我家被我爸赶出来,说咱闺女小时候尿他一身。说着说着,他就笑了,笑了就放松了,慢慢能睡着了。

有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伸手过来摸我。我正准备让他搂着,他却只是摸了摸我的脸,确认我在,又把手缩回去了。翻了个身,自己睡了。

我盯着他的后背,心里忽然特别踏实。不是因为他不抱我了,而是因为他终于能自己睡了。他终于不用再靠抱着我来确认我还在,这比什么都让我安心。

又过了两个月,老张瘦了八斤。不是刻意的,就是吃药加上调整作息,没那么焦虑了,胃口也小了。他瘦了反而更黏人了,白天做饭要跟着,洗碗要跟着,看电视要挨着我坐,手非得搭在我腿上。但晚上睡觉,他能自己安安静静躺着了,偶尔手伸过来,也只是轻轻搭着,不到五分钟就自己缩回去了。

我问他:“你现在不抱着我,能睡得着啦?”

他想了想,说了句特别实在的话:“能睡着。因为我白天抱够了。”

我听完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了好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不是他非得晚上抱着我睡,是我们白天连抱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他上班我上班,回家做饭收拾屋子,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唯一能亲密接触的时间就是睡觉那会儿。所以他才那么拼命地抱,把一整天缺失的亲密感,全压在睡觉那几个小时里。

想明白这个道理,我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我们这么多年,忙得连抱一下的时间都没有,所有亲密都压缩到睡眠里,难怪他会抱着不放。暖的是,现在我们终于有时间了,白天也能抱抱,不用再靠晚上拼命抱来证明爱。

现在,我们家的床还是两米二的,两床被子,两个枕头,各睡各的。但睡前他会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搂着,说说话,听听歌,等我快睡着了,他就自己滚回他那半边,盖上他的深蓝色被子。有时候我半夜翻身,手会搭在他肚子上,他迷迷糊糊的,手也会搭上来,但都不使劲,就那么轻轻放着。

我闺蜜又来了,一进门就问我:“你俩现在分被子睡,还习惯不?”

我说:“习惯。比以前还习惯。”

她不信,说:“你俩真没感情问题了?”

我指了指老张,他正蹲在阳台上给我浇花,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歌,屁股扭来扭去的,跟个二傻子似的。

“你看他像有感情问题的样子吗?”我笑着问。

闺蜜看了看,点点头:“也是。比我家那个正常多了。”

我笑了,心想,这大概就是中年夫妻最舒服的姿势吧。不用时刻绑在一起,但你知道他在,他也知道你在。彼此都能睡个好觉,白天才有精神好好爱对方。

只是老张还是有点不甘心。前几天晚上,他躺下去,突然翻过来,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老婆,你说实话,你现在还觉得我重吗?”

我白了他一眼:“一百八十二,你说重不重?”

他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缩回去,盖好自己的被子,乖乖睡了。

我摸着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算了,这个傻子,重就重点吧。反正现在不压我了,重不重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你们说,我这样算不算没出息?他压了我那么久,差点把我压出病,现在他改了,我反而觉得他更可爱了。你们家那口子,有没有因为睡觉姿势,跟你吵过架?后来是怎么解决的?是继续忍着,还是也分了被子?评论区说说,我看看有多少跟我一样,差点被“爱”压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