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那孩子躲在楼梯拐角,双手死死攥着栏杆,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母亲蹲在五步之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阳阳,是妈妈呀。”
男孩摇头,把脸埋进臂弯。
这是他们离婚后她第一次回来。前夫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他说:“你试试吧,孩子……可能不太记得了。”
她想起两年前最后一次抱他,阳阳还小,软软地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的头发不肯放。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暂时分开,等自己稳定了,就把孩子接过去。可生活像一条湍急的河,她被冲得东倒西歪,租的房子从城南换到城北,工作换了三份,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说什么呢?说妈妈还在找房子?说再等等?
等着等着,两年就过去了。
“阳阳,”她轻声唤,“妈妈给你带了玩具,你看看好不好?”
男孩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汽车——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蓝色。但男孩只是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他奶奶带他去公园,天天看那个洒水车。”前夫在后面说,语气平淡,“现在喜欢大的了。”
她的手僵了一下,把小汽车放回包里。包里还有几件新衣服,可她突然不敢拿出来了。她不知道孩子现在穿多大码,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早餐吃甜的还是咸的。这两年她错过了太多,像错过了一部连续剧的中间二十集,再回来时,人物已经面目全非。
“阳阳,妈妈下次给你买洒水车,好不好?”
男孩摇头的频率更快了。她看见他后颈上那颗小痣,和她的一模一样。以前她总爱亲那颗痣,亲得孩子咯咯笑。现在她连靠近都难。
“你不要过来!”男孩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尖细。
她像被烫到一样收回脚。刚才不知不觉间,她往前挪了两步。
“慢慢来。”前夫说。
慢慢来。她点点头,可眼泪已经涌上来。两年已经够慢了,再慢,孩子就真的不认识她了。她想起以前邻居家的小孩,父母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回来时孩子管奶奶叫妈,管亲妈叫阿姨。那时候她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轮到她了。
男孩开始抠栏杆上的漆皮,一小片一小片地抠,指甲缝里塞满白色碎屑。这个动作她认识——他紧张或害怕时就爱这样。以前打碎碗是这样,第一次上幼儿园也是这样。
“阳阳,”她的声音有点抖,“妈妈知道你不记得了。可是妈妈……妈妈天天都想你。”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天天想,为什么不来看看?天天想,为什么电话都没几个?孩子虽然小,可心里明镜似的。谁每天给他做饭,谁送他上学,谁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这些他都记得。而妈妈,妈妈只是手机屏幕里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声音。
男孩突然从栏杆上跳下来,噔噔噔往屋里跑。经过前夫身边时,被他一把揽住。
“跟妈妈说再见。”
男孩不说话,把脸埋进父亲裤腿。
她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前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下回来之前说一声,我提前跟他讲讲。”
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楼道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小小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妈妈再见。”
她猛地回头。男孩从父亲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睛,黑亮亮的,和她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她站在五步之外,终于哭出声来。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在替谁打着暗号。
包里那个小汽车硌着她的手臂。她掏出来看,蓝色的漆面光洁如新,车轮却已经不会转了。两年前的玩具,电池早就漏液,像他们的婚姻,看着完整,内里早已锈蚀。
可她终究听见了那声“妈妈再见”。五步之外,那孩子认出了她。也许不是认出,也许只是本能,像植物向着光,哪怕那光已经遥远得近乎微茫。
她擦了擦脸,把小汽车重新装好。下一次,她要买洒水车。再下一次,她要记住他早餐的口味。再下一次,或许她可以走近四步、三步、两步——
直到能重新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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