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大学的Axel Mjærum没有想到,一个临时的湖泊水位下降,会掀开一段埋藏数千年的渔业管理史。2022年,当挪威中南部海拔约850米的Tesse湖因水电工程水位降低时,部分被泥沙掩埋的复杂鱼陷阱遗迹暴露了出来。这些木桩和编织结构保存完好,让研究团队有机会回答一个长期困扰考古学界的谜题:这些被数公里厚冰盖封锁数万年的高山湖泊,褐鳟是怎么来的。“这是世界上有记录的最古老的人类介导鱼类转运案例。”Mjærum说。
褐鳟是Tesse湖唯一的主宰,在20世纪40年代被改造为水电蓄水库之前,这片水域每年能产出9吨鱼,是挪威最丰饶的褐鳟渔场之一。但Tesse湖直到大约8400年前才从芬诺斯坎迪亚冰盖下解放出来——冰盖退去后,留下的是生态上的白板。没有任何鱼类能靠自己游进这个与下游水系有巨大瀑布阻隔的盆地,鸟类的携带或鱼卵顺流漂浮也解释不了为何整个湖区几乎只存在褐鳟。唯一的答案是:有人故意把它们带了上去。
Mjærum团队对鱼陷阱中保存的木料进行了放射性碳定年。最古老的陷阱年代约在公元前4950年左右。他们还利用了斯堪的纳维亚中部山区已有的松树年轮曲线,对较年轻的木柱精确到季节。一根木桩砍伐于公元前2669年春季至公元前2669/2668年冬季之间;另一根则在12年后的公元前2657/2656年冬季被砍下。这种间隔式更新说明,这些陷阱并不是一次性建造后被遗弃,而是被持续维护、重复使用,以保证捕鱼功能始终有效。“很可能在公元前5000年到公元前2650年之间,这种陷阱捕鱼活动在Tesse湖一直持续着。”Mjærum说。
把褐鳟从低地水域转运到近千米高的山区湖泊,运输方式至今未知。研究人员猜测,狩猎采集者可能用水囊装着鱼苗或成鱼,在与季节性迁徙重合的夏季深入高地。这些群体通常在夏季进入山区猎捕驯鹿、采集,并在湖边扎营,冬季则退回气候温和的谷地或海岸。有了稳定的渔业供应,他们不仅能够延长在高山停留时间,甚至可能携家带口上山——以前可能只是专门瞄准大型猎物的猎人,现在却变成了可以支撑整个家庭群体的营地经济。
这一发现将人类有意识管理远距离食物资源的起点大大推前。传统认知中,北欧农耕出现要晚得多,通常与新石器时代革命绑定,而Tesse湖的鱼群正是前农业社会“环境操控”的直接证据:人们不砍伐森林、不种庄稼,却通过改变物种分布来保障高海拔夏季营地的蛋白质供给。这种行为与后来各地出现的早期水产养殖逻辑一脉相承,比如澳大利亚8600年前修建的捕鳗鱼道和陷阱,就同样展示了狩猎采集社会建造食物基础设施的能力。不过,将活鱼跨流域搬运的做法,在年代上Tesse湖案例依然是最早的。
鱼陷阱本身的技术细节也透露出设计者对高山环境的精准应对。陷阱部分嵌在湖底软泥中,利用木桩引导鱼群进入封闭区域,然后适时收网或调整结构拦截。这种被动捕捞方式不需要日常值守,适合季节性驻留的人群——他们只需在关键时段检查和收取渔获。陷阱木料来自湖畔附近的山地松,砍伐季节几乎都在树液流动缓慢的冬季,表明建造者懂得选择最耐腐的伐木时节。维修周期跨度长达数十年,意味着在Tesse湖捕鱼的知识被跨越许多代传承了至少两千多年。
考古记录往往更倾向于保存大型建筑、墓葬和祭祀场景,而早期食物管理的痕迹极易湮没。Tesse湖的案例之所以能浮出水面,恰恰得益于现代水电工程意外制造的低水位窗口。这提醒研究者,许多决定人类生存弹性的关键创新,可能就藏在被当做荒野看待的高山湖泊之下。目前,Mjærum团队正在对陷阱周围沉积物进行古环境分析,希望进一步锁定人类栖居的具体季节和营火位置。“一个可预测的优质食物来源,不仅让猎人敢于深入高地追逐大猎物,也使得整个家族能够共同度过高山夏天。”Mjærum说。这一发现,正在改写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早期人类如何利用极端地形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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