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的公寓在城北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拎着两瓶酒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抖。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件褪了色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半。屋里灯很暗,茶几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有半杯喝剩的咖啡。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在放什么选秀节目,一群年轻人又哭又笑的。

“来了。”她接过酒看了一眼牌子,“还行,没买那种三十块的。”

“你说的,低于一百别进门。”

她笑了笑,嘴角那个弧度有点勉强。我注意到她眼睛底下青了一片,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没敢问。

堂姐比我大八岁,今年四十一。在我们那个县城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女人,基本已经被亲戚们划进了“有问题”那一栏。我妈每次提起她都要叹气,说她年轻时候眼光太高,现在想嫁都没人要了。我爸更直接,说她是读书读傻了,研究生毕业有什么用,连个家都没成。

但他们不知道的事,我可能知道一点点。

不多,就那么一点点。

堂姐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冰啤酒出来,又翻出来一袋花生米,倒在盘子里。盘子边磕掉了一块瓷,她也没在意,就那么端过来了。

“你媳妇今天怎么放你出来的?”她拧开瓶盖,没用起子,直接用牙咬的。

“她回娘家了,她妈身体不舒服。”

“哦。”她灌了一口酒,“那你今晚可以多待会儿。”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茶几角上。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第一瓶酒喝得很快,基本没说什么话。她问了我工作的事,我问了她单位的事,都是些不咸不淡的。我知道这不是她叫我来的目的。她下午给我发微信的时候,说的是“有空吗,过来坐坐”,但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她一般不会主动叫人去她家,上次我来还是去年过年,她妈逼她相亲,她躲在家里装病,我来给她送了点吃的。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她忽然把瓶子往茶几上一墩。

“你知道吗,”她眼睛盯着那盆绿萝,声音很平,“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婚礼。”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新娘比我小十二岁。我教过她。她研究生毕业那年我带的她做课题。”

她顿了顿,伸手捏了几颗花生米,没吃,放在手心里搓来搓去。

“婚礼上她妈拉着我的手说,陈老师,你也要抓紧啊。然后她转头就跟别人说,你看那个陈老师,四十多了还单着,以前多风光啊,现在……”

她没说完,把花生米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我喝了一口酒。啤酒已经温了,有点苦。

“你说,”她忽然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但没哭,“我这辈子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我不知道怎么接。我不是她,我没在那个位置上站过。我三十一岁结的婚,媳妇是相亲认识的,谈了半年就定了,一年后办的酒席。说不上多轰轰烈烈,但日子过得下去,两边老人也满意。在所有人眼里,我这叫“正常”。

而她,叫“不正常”。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难看。

“我年轻的时候,是真的不想凑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二十四五岁的时候,追我的人不少。有家里条件好的,有长得不错的,有工作体面的。但我那时候心气高,觉得怎么也得找一个聊得来的,有共同语言的,最好能让我崇拜他一点点的。”

她喝了口酒,接着说。

“后来二十八九岁了,身边的人开始着急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哭,说谁谁谁家的闺女嫁了个局长,谁谁谁家的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我就也开始着急了,去相亲,去见人。但见了几个之后发现,这个年纪还单着的男的,要么是挑花了眼的,要么是真有毛病的。我不是说所有人,但我遇到的那几个,确实是这样。”

“有一个,第一次见面就问我能不能婚后辞职照顾他妈。还有一个,聊了半小时,一直在说他前女友多漂亮多优秀,我问他那你为什么分手,他说人家看不上他了。还有一个更离谱,直接问我是不是处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但我听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而是因为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三十岁那年,我差点结了。”

她把腿盘起来,整个人缩在那张小板凳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岁,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那个人是我同事介绍的,在银行工作,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人挺老实的,长得也还行。我们处了三个月,双方家长都见了,婚期都开始商量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去他家,他妈妈在做菜,我进去帮忙。他妈让我剥蒜,我剥得慢了,她说了句‘你这手也太笨了,以后怎么照顾我儿子’。我就笑笑没说话。后来吃饭的时候,他跟他妈说起前妻的事,他妈忽然就哭了,说他前妻没良心,花了他那么多钱还跑了。他就哄他妈,哄了半天。我在旁边坐着,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啤酒瓶口上转圈。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跟他说,要不咱们再考虑考虑。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感觉你还没从上一段婚姻里走出来。他就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确实有时候会想起她’。”

“我当时心里那个感觉,”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不是难过,是凉。就是那种,从脚底往上窜的凉。我忽然就想明白了,他不是想跟我结婚,他是想找个人填补那个空缺。而我只是刚好出现了,刚好愿意,刚好条件合适。”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想的是,如果我跟这个人结了婚,以后几十年,我要活在一个‘替补’的位置上。他想起前妻的时候会沉默,他妈会觉得我照顾不好她儿子,而我要装作不在意,要努力表现得更好,要跟一个不在场的人竞争一辈子。”

“第二天我就跟他说了分手。他也没挽留,就说了一句‘好的’。”

她说到这里,把瓶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又去冰箱拿了一瓶。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拧开瓶盖,这次用起子了,手有点抖,“后来我听说他复婚了,跟前妻。我妈知道这事以后,专门打电话来骂我,说你看,人家不是走不出来,人家是不想跟你走出来。你要是对他好一点,温柔一点,说不定就成了。”

“我没跟我妈解释。解释不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点了根烟,问她要不要,她摆摆手。她以前抽烟的,后来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戒的。

“三十到三十五那几年,”她接着说,“是我最难熬的。”

“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结婚了。朋友圈从晒自拍变成晒婚纱照,然后晒孩子,然后晒孩子上幼儿园。我每次刷朋友圈都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我站在原地。”

“过年回老家是最可怕的。所有亲戚见了面第一句话就是‘有对象了吗’。我说没有,他们就叹气,好像我得了什么绝症。有一年我二舅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啊,别再挑了,再挑就剩下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你去菜市场买菜,去晚了,好的都被人挑走了,只剩烂叶子了。”

“而我就是那个烂叶子。”

她说这句的时候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但我听着比哭还难受。

“后来我就不怎么回老家了。过年就说单位值班,或者说出去旅游。其实哪有什么旅游,就是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买一堆零食,看春晚重播,看到睡着。”

“我妈有一年过年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包了饺子,问我吃的什么。我说吃的火锅。她说一个人吃火锅有什么意思。我说挺有意思的,想吃啥涮啥,没人跟我抢。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时候不是最怕一个人吃饭吗’。”

堂姐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动作很快,像是想掩饰什么。

“我妈那句话,比所有催婚的话都让我难受。因为她不是在催我,她是在心疼我。她理解不了我为什么不结婚,但她记得我怕一个人吃饭。”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里的选秀节目已经结束了,开始放广告,一个男人在大声推销什么保健品。

“其实我不是不想结婚。”她把啤酒瓶贴在脸上,那个瓶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我是真的……找不到那个人。”

“有时候我自己也怀疑,是不是我太矫情了,是不是我要求太高了。我身边那些结了婚的姐妹,也没几个是嫁给爱情的。有的是年龄到了,有的是家里催得紧,有的是意外怀孕了。她们现在过得也还行,有的挺好,有的不太好,但都能过。”

“我有时候想,要不我也就这么找个人结了算了。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吗,谁还不会啊。”

“但是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问我,那你前面那十几年,你在等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光。

“你说,我在等什么?”

我答不上来。

她又喝了一口酒,自己回答了。

“我在等一个,让我觉得‘就是他’的人。”

“听起来很蠢对吧。四十一岁了还在说这种话。”

“不蠢。”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想确认我是不是在敷衍她。我不是。

“三十五岁以后,其实反而好过一点了。”她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扶手上,“因为所有人都不催了。”

“他们放弃了。”

“亲戚们不再问我有没有对象,而是开始在背后议论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妈也不催了,只是偶尔会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她的语气从以前的焦急,变成了现在的小心,好像怕说错话刺激到我。”

“有一次我回家,听到我妈在跟她老姐妹打电话。对方问她你闺女结婚了吗,我妈说没有,对方说哎呀那多可惜啊,你闺女条件多好啊。我妈说,她自己觉得好就行,我不管了。”

“她说‘我不管了’的时候,语气不是生气,是那种……认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让我妈认命了。她认了她女儿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堂姐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爸我妈就我一个孩子,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成家。但我就是做不到。我做不到把自己随便交给一个人,就为了让别人放心。”

“去年我爸住院,我去陪床。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她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已经有两个孩子了。那老太太跟我爸聊天,问我爸你闺女多大了,我爸说四十一了。老太太说,那还没结婚啊,是不是太挑了。我爸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爸睡着了,我在走廊里坐着。护士过来换药,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女儿啊,你爸白天还说你呢,说你在北京工作,很能干。我说他还说什么了。护士说,他说他觉得对不起你,小时候家里穷,没给你创造什么条件,全靠你自己打拼,到现在连个家都没成,他觉得是他耽误了你。”

堂姐的声音彻底哑了。

她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我才发现已经燃到过滤嘴了。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陶瓷的,上面印着一家旅行社的logo,不知道她从哪个酒店拿回来的。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他从来不催我,从来不说。我以为他不在乎。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他是觉得对不起我。”

“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我,像在问我,又像在问她自己。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呢?说“你会找到的”?这话她听了十几年了。说“一个人也挺好”?这话她自己也会说。说“别管别人怎么想”?她就是做不到,她要是能做到,就不会难受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开了一瓶酒,给她倒了一杯。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其实我有过一个人。”

“什么时候?”

“三十七岁那年。”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画圈。

“他比我小三岁。是我们合作单位的一个工程师。长得一般,个子也不高,但人很聪明,做事特别认真。我们是因为一个项目认识的,开了一下午的会,他提了一个方案,所有人都没听懂,我听懂了。”

“后来就开始接触,先是聊工作,然后聊别的。他喜欢看科幻小说,我也喜欢。他喜欢爬山,我也喜欢。他喜欢吃辣,我也喜欢。就是那种,你发现一个人跟你有很多地方很像,你觉得很舒服。”

“我们处了大半年。那大半年是我这些年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周末有人一起吃饭了,晚上有人可以打电话了,遇到烦心事有人可以说了。就是那种特别简单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说,他家里不同意。”

“因为他比我小?”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家里觉得我这个年纪,生孩子风险太大。他妈跟他说,你要是跟她结婚,以后可能没孩子,你想清楚。他想了两个月,最后跟我说,对不起。”

她说到“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我没哭。我甚至觉得有点解脱。因为在那两个月里,我已经感觉到了他的犹豫。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他开始回避跟我谈未来的事,他接他妈电话的时候会走到另一个房间去。”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只是在等他什么时候说。”

“他说完以后,我问他,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他说是。我说,那你觉得遗憾吗。他说遗憾。我说,那就行了。然后我就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结婚了,找了个比他小五岁的,去年生了个儿子。他妈在朋友圈晒孙子,我看到了,点了个赞。”

“你点赞了?”

“点了。我是真心祝福他的。他没什么错。他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想要孩子,想要他妈开心。这些我都给不了他。或者说,我能给,但他不敢要。”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从那以后,我就彻底不想这事了。”

“不是不想找,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了。那种你以为是希望,最后发现还是失望的感觉。太累了。”

“一个人待着虽然孤单,但至少是安全的。你不用期待,就不会失望。你不用付出,就不会受伤。”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如果当年我三十岁那年,跟那个银行的男人结了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孩子都上小学了。可能我在跟他妈吵架。可能他在外面有人了。可能我们离婚了。也可能过得挺好的,相敬如宾,平平淡淡。”

“但不管是什么样,都不会是我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样,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有份稳定的工作,有个自己的小房子,有点存款。周末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去哪。没人跟我吵架,没人让我生气,没人需要我伺候。”

“但也没人问我今天累不累,没人记得我生日,没人跟我说‘路上小心’,没人跟我一起吃火锅。”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没人跟我一起老。”

这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切进肉里。

不疼,但是酸。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的路灯忽然灭了,可能是定时关的。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不是怕一个人生活,”她说,“我是怕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比如生病的时候,比如搬家的时候,比如老了以后。”

“去年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疼得起不来。我想喝口水,杯子就在床头柜上,但我够不着。我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杯子,看了两个小时。”

“后来我硬撑着起来,喝了口水,然后哭了。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害怕。我在想,如果我烧得更厉害,晕过去了,谁会知道?可能过好几天都没人发现。”

“那种感觉,你没经历过,你不会懂。”

我确实没经历过。我生病的时候媳妇会在旁边叨叨,虽然烦,但至少有人在。

“所以你看,”她笑了笑,又是那种难看的笑容,“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怕结错婚。但我更怕的是,我等到最后,什么也没等到。”

“这就是我的两难。”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的广告放完了,开始放深夜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什么经济数据,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忽然转头看着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全倒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你结婚了,你过得还行,我想听听你这个‘正常人’怎么说。”

“我不是什么正常人。”我说。

“你至少是结了婚的人。”

“结了婚不代表就正常。我跟我媳妇也吵架,也冷战,也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但你们还是会一起过下去。”

“会吧。”

“那就是正常。”她说,“你们有一个‘会吧’,我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听起来好像有道理。

“姐,”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感觉。”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那些,聊得来,有共同语言,让你崇拜,让你觉得‘就是他’。这些东西加起来,其实是一种感觉。你觉得跟这个人在一起,你会变成更好的自己,或者至少是更舒服的自己。”

“对。”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感觉可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它可能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慢慢磨出来的。”

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想过这个。

“我跟你说说我跟我媳妇的事。”我点了根烟,“我们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我没什么感觉,她也没什么感觉。就是那种,还行,不讨厌,可以再接触接触。”

“后来处了半年,也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靠谱,不折腾,过日子应该还行。”

“结婚以后头一年,经常吵架。她觉得我懒,我觉得她烦。有一次吵得特别厉害,她回娘家住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我一个人在家,刚开始觉得特别自在,想干嘛干嘛。但到了第三天,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房子太安静了,做饭不知道做多少,看电视没人跟我抢遥控器,也没人跟我吐槽剧情。”

“她回来的那天,我去接她。路上我想了很多话,但见了面一句都没说出来。她也没说什么,就拎着包跟我回家了。那天晚上她做了顿饭,我洗了碗。后来谁也没再提那次吵架的事。”

“我想说的是,如果按照你那个标准,‘就是他’的那种感觉,我跟我媳妇可能从来都没有过。但我们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现在你问我,我会说,就是她了。”

堂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太追求那种感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可能有些人等得到那种感觉,有些人等不到。但等不到的人,也不一定就过不好。”

“你在劝我凑合。”

“我没劝你凑合。我只是想说,你这些年坚持的东西没有错,但你受的那些苦,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她说,“什么都不想,别人怎么过我就怎么过,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那样可能反而轻松。”

“但你做不到。”

“对,我做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墙,和墙上那些空调外机。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我说,“我其实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那些我拒绝的人。包括那个银行的,包括那个工程师,包括那些相亲对象。我当时拒绝他们,都是有原因的。那些原因到现在看,还是成立的。”

“我不后悔没有凑合。”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但我后悔的是,我以为不凑合,就一定能等到那个对的人。”

“我等了二十年,没等到。”

“这才是让我最难过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很安静地,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淌。

“我今年四十一了。”她说,声音在发抖,“我还能等多久?”

“五年?十年?就算等到五十岁,等到了,又能怎么样?不能生孩子了,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了,朋友都有各自的家庭了。我等到的那个人,他能陪我做什么呢?”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在用‘不凑合’这三个字,给自己建了一个牢房。”

“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年。”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只是站在那。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别多想,”她说,“我不是后悔我的人生。我只是……今晚喝了酒,有点撑不住了。”

“没事。”我说。

“你别跟我妈说。她要是知道我哭了,又要睡不着觉了。”

“不说。”

她回到沙发那,拿起酒瓶,发现空了。她去冰箱又拿了一瓶,这次拿的是白的,一瓶二锅头,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最后一瓶,”她说,“喝完睡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我其实不太能喝白的,但今晚无所谓了。

“其实我跟你说这些,”她端着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就是想找个人说出来。”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好多年了。跟朋友不能说,她们要么结婚了,要么离婚了,说了她们也不理解。跟父母更不能说,他们本来就难受,我说了他们会更难受。跟同事不能说,说了第二天全单位都知道。”

“只有你。你结婚了,但你没催过我。你过得还行,但你不跟我讲大道理。你从小就听我说话,我说什么你都不烦。”

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终于没那么难看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上小学,我上初中。你被人欺负了,不敢跟你妈说,跑来找我。我带你去买了根冰棍,然后去找那几个欺负你的人。我当时也不会打架,就站在那骂他们,骂得特别大声,把他们都骂跑了。”

“我记得。”我说。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后来长大了才发现,那时候的厉害,是因为不知道怕。”

“现在知道了。”

她喝了一口白酒,辣得眯起了眼睛。

“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重。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她说,“年轻的时候觉得,要出人头地,要有事业,要有爱情。现在觉得,能安安稳稳地,少一点难受,多一点开心,就行了。”

“但是‘安稳’这两个字,一个人真的好难。”

她又喝了一口。

“我不怕老。我怕的是老了以后,有一天我摔倒了,躺在地上起不来,手机在桌上够不着,就那么躺着,躺到死。”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个画面吗?因为我外婆就是这么死的。”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外婆八十六岁的时候,一个人住。有一天她在厕所摔倒了,股骨颈骨折,动不了。她喊人,没人听见。她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邻居发现不对劲,报了警,警察破门进去的时候,她还活着,但已经快不行了。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我妈后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哭得不行。她说她后悔,后悔没把外婆接过来住。但外婆不愿意,她说她不想拖累儿女。”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老了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她又擦了擦眼睛。

“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能会觉得我矫情。你有老婆,有孩子,你不会想这些。”

“但我想。我经常想。”

“尤其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杯子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姐,”我说,“我不觉得你矫情。”

“真的?”

“真的。你说的这些,是个人都会想。只是大多数人有人陪着,想了之后可以翻个身跟旁边的人说一句‘我做了个噩梦’,然后继续睡。你没有人可以说,所以你就一直想,越想越怕。”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一种被理解之后的放松。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今晚来。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跟我说‘你会找到的’。”

“我知道那句话没用。”

“对,没用。”

她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虽然那副担子明天还会回到她肩上,但至少今晚,她放下来了。

“有时候我在想,”她闭着眼睛说,“如果这个社会对不结婚的人宽容一点,我可能不会这么难受。”

“我不是难受我一个人。我是难受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这样不对。”

“过年回家,亲戚的眼神。同事聊天时的小心翼翼。朋友圈里那些晒娃的照片。我妈电话里的沉默。”

“所有这些都在说一件事:你不正常。”

“我花了二十年,想证明我正常。但我证明不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后来我放弃了。我不证明了。我就这样了。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但说实话,做不到完全不在乎。”

“还是会难受。”

“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喝了酒的时候,尤其是看到别人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

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好了,不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该回去了。太晚了媳妇会担心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快一点了。

“那你……”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送我到门口。我穿鞋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说了一句。

“其实我今天叫你过来,是因为那个婚礼。”

“新娘敬酒的时候,叫了我一声陈老师。她说谢谢我当年对她的指导。她说她一直很佩服我,觉得我是个特别独立特别厉害的女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但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因为我知道,在她眼里,我是一个‘事业有成但感情失败’的榜样。她佩服我,但她不会想过我这样的生活。”

“她嫁了个好老公,笑得特别开心。那种开心是真的开心。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那种开心了。”

她说完,笑了一下。

“行了,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她收拾酒瓶的声音,玻璃碰撞的声音,然后是电视被关掉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它又亮了。

我走下六层楼梯,每一层的灯都亮一下,然后灭掉。

走出楼门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春天的风,不冷,但有点凉。

我点了根烟,站在那抽完,然后往家走。

路上我给媳妇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她没回。应该是睡了。

我忽然想起堂姐说的那句话。

“没人问我今天累不累。”

我打开跟媳妇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对话。她问我吃了吗,我问她孩子作业写了吗,她说家里没洗衣液了让我买,我说好。

很琐碎,很平常,平常到我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晚,我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就是堂姐说的那种“正常”。

那种她想要,但一直没有得到的“正常”。

我回到家,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媳妇在床上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我跟她的聊天界面上。

她打了三个字:到家没。

没发出来。可能是打着打着睡着了。

我把她手里的手机拿下来,放到床头柜上,给她盖了盖被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堂姐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手里握着啤酒瓶的样子。

和她说的那句话。

“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年。”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女儿长大了,她选择不结婚,或者她结不了婚,或者她不想凑合。

我会不会也像那些亲戚一样,用眼神告诉她,你不正常。

我希望我不会。

但我不知道。

因为我也是那个“正常”的一部分。

我也是那个让堂姐觉得孤独的“所有人”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