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坏了一盏,暗了大半边。
我缩在饭桌旁边,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蹭来蹭去。查分通道八点开,现在已经七点五十五了。
姐姐李婷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翘着腿,嘴里嗑着瓜子。她每嗑一颗,壳就吐在地上,也不管。
“紧张啊?”她头也不抬,“反正也就那样。”
我没吭声。
厨房里传来我妈王秀兰炒菜的声音,铲子刮锅底,刺啦刺啦的。我爸李建国还没回来,下班时间早过了。
“你爸又加班,也不知道加个什么劲。”我妈端着菜出来,瞥了我一眼,“查分还要等多久?”
“八点。”
“那你先去把桌子收拾了。”
我站起身去拿抹布,手机就揣在兜里,手心出了汗。
七点五十八分。
我爸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工地的灰,外套搭在胳膊上。他看见我站在桌边,愣了一下。
“还没吃?”
“等查分。”我说。
他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洗了手,走到我旁边坐下。身上一股水泥和汗混着的味道。
七点五十九分。
我掏出手机,手指头开始抖。
姐姐从沙发上站起来,倚着门框看我。她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妈也放下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八点整。
我的手按在屏幕上,网页转了转。
全家都安静了。
然后那串数字跳了出来。
731。
我愣住了。
旁边的我爸站起来,凑过头看屏幕。他看了很久,足足有十几秒没动。
然后他哭了。
他那个在工地上扛了三十年水泥袋的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肩膀直抖。他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胳膊箍得紧紧的,把我整个人勒进他怀里。
“好,好,好。”他嘴里就这一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我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我偏过头,看向门口。
我妈和姐姐站在那儿。
两个人的脸,白得像纸。
我妈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油从铲子尖一滴一滴往下淌。姐姐靠墙站着,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
不像高兴,不像生气。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我爸松开我,抹了把脸,红着眼眶朝我妈喊:“秀兰!闺女考上了!”
我妈没动。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不大:“考上哪儿了?”
“清华!”
她没说话。
姐姐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根钉子钉在门口。
01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妈把菜端上桌,青椒肉丝,西红柿蛋汤,一盘凉拌黄瓜。我爸吃得香,添了两碗饭,一直说“今天高兴”。
姐姐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碗底磕在灶台上,响声脆生生的。
我躲进自己房间,把成绩单截图看了又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恭喜啊李念,全校第一。
我回了个谢谢,又把截图翻出来看。
床头的台灯罩子裂了一条缝,是我高一那年姐姐摔的。那天我拿了年级第一,她把奖状拍到桌上,说了句“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我回了一句嘴,她就把台灯砸了。
我妈没说她,只说下次买个好点的。
我爸回来看见,蹲在客厅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被割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他去买了盏新的,跟老板讲价讲了半天。
我躺到床上,想起很多事情。
从小姐姐就爱掐我。七八岁那会儿,她掐我胳膊内侧,那里肉嫩,掐完红了,用指甲盖拧一下,青紫就能留好几天。
我妈看见了,说:“她又怎么惹你了?”
“她偷用我笔。”
“那也不能掐成这样。”
姐姐翻个白眼,走了。
我妈也没再说什么。
我后来学会躲了,可她总有办法找到我。
上初中那年,我爸喝多了,坐门槛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是超生出来的,当年差点没落上户口。”
我当时没听太懂。
后来慢慢懂了。
我妈怀我的时候,村里计生办的人来家里好几趟。我妈躲在别人家阁楼上,一躲就是三个月。
奶奶跟我提过一次,说:“你妈那时候天天哭,说活不下去了。”
姐姐那会儿三岁,被送到外婆家住了一年。
她回来的时候,我妈抱着她哭。她却不认识我妈了,直往外婆身后躲。
这件事后来成了我妈心里的一个疙瘩。
她有时候会说:“要是没有你,婷婷也不会受那些苦。”
我那时候小,以为她说的是穷。
后来才知道,她说的不是钱。
我爸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两千八。他下班回来,有时候会带本书给我。
旧书摊上淘的,一块钱一本。
《平凡的世界》,我看了三遍。
他把书递给我的时候,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
“多看看书,对你有好处。”
我接过来,点点头。
我妈看见了,鼻子哼了一声:“买这些有啥用?还不如买两斤肉。”
我爸没接话。
夜里我关了灯,听见隔壁房间我妈跟我爸压低声音说话。
“念书要钱,大学学费你从哪儿弄?”
“先借借。”
“借?跟谁借?你那些工友都不够自己花的。”
“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不是拆东墙补西墙?”
然后就是沉默。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上铺的姐姐翻身的声音很大,被子蒙住了头。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听见门外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动。
我睁开眼,门推开了一条缝。
姐姐的侧脸露在外面,她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我没动。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门又开了。她这次侧身挤进来,轻手轻脚的。
我的书桌在窗户底下,上面堆着复习资料。她走过去,开始翻。
先是翻了翻面上的几本笔记本,又去翻抽屉。
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我没出声,就侧躺着看她。
她翻开一本厚厚的错题本,里面夹着我整理的清华历年录取分数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我那张手抄的分数线表抽出来,折了折,塞进自己裤子口袋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掀起来一点。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来。
“你醒了?”
“嗯。”
“几点了?上学要迟到了吧。”
她已经考完试了,不用上学,我也不用,高考结束了。
我没戳穿她。
“你翻我东西干嘛?”
“找剪刀,我的指甲刀不见了。”
她说得很自然,还把手伸出来,拇指示意了一下。
我没继续问。
她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桌上的东西,然后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我坐起来,去翻那个抽屉。
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变化,除了那张分数线表。
我关上了抽屉。
七点半,我去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口,门没关严。
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她正往里面写什么,写得很认真。
我多看了一眼,看见她本子边上露出一张便条的角。
白色的,上面印着几行小字。
我认出那种纸,是我班主任给家长发的联系便条,上面印了学校的电话号码。
她怎么会有这个?
我没有惊动她,转身进了厕所。
洗完脸出来,她已经合上笔记本,把东西塞到了枕头底下。
“姐。”
“干嘛?”
“你昨天怎么不去查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查什么分,我又不考。”
“那你怎么一晚上没睡好?”
她没说话,看着我,眼睛眯了眯。
“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蹭到了我。
下楼的时候,我爸正在门口穿鞋。
“念,你奶奶昨天打电话来了,说等你出分了给她回个电话。”
“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张了张嘴,没说别的。
我拿起手机,搜了清华招生办的电话,记在本子上。
姐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从我身边走过。
“记什么呢?”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粥窝进了客厅。
我盯着本子上那串号码,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昨天翻我抽屉的事,还有那张便条。
她把那张分数线表拿走,不是偶然。
03
放榜后的第一个早晨,我醒得特别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昨晚那个分数。
731分。
父亲抱住我的时候,胳膊在抖。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抱着,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翻了个身,听见厨房有动静。母亲在做饭,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很响。
“念,起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穿上衣服走出去。
姐姐已经坐在桌边了,低头喝粥,没看我。母亲把一盘咸菜搁在桌上,又转身去盛稀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
“志愿想好了?”母亲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嗯。”
“报哪儿?”
我夹了口咸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清华。”
母亲手里的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知道咱家什么情况。”
“知道。”
“知道还报清华?”
她放下勺子,走到桌边坐下。脸上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要吵架都是这样。
“你爸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清华在北京,学费多少?生活费多少?咱家拿什么供你?”
我低着头,没吭声。
“妈,”姐姐在旁边说话了,“人家考得好,想上好大学,正常。”
她语气很轻,听起来像在帮我说话。但我听得出那语气底下藏着什么,像一层薄冰,一踩就碎。
“清华是好,”母亲声音提起来了,“可咱是普通人家!隔壁老张家的闺女考的师范,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补贴。多好?”
“那是师范,”我说。
“师范怎么了?出来当老师,铁饭碗,稳稳当当的。”
我不想吵,低着头喝粥。粥很烫,我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这时门开了,父亲走进来。他昨晚上的夜班,衣服上还有水泥灰,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你们吃,我不饿。”他说着往里屋走。
“李建国,”母亲叫住他,“你闺女要报清华,你管不管?”
父亲停住脚步。
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像扛着什么东西。他转过身,看着我。
“考了多少?”
“731。”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好什么好!”母亲声音突然尖起来,“好她能上得起吗?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
父亲没看她,走到我身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给你买资料用的。”
我愣了一下。高考都结束了。
“不用了,爸。”
“拿着。”
他声音不大,但很硬。把钱塞到我手心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又回过头来。
“报清华。钱的事,爸想办法。”
母亲“啪”地拍了桌子,碗筷跳了一下。
“你想什么办法!你去抢啊?去偷啊?”
“我会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月两千八,房贷都不够还!”
姐姐坐在旁边,低着头喝粥,嘴角微微翘着。
那表情一闪而过,可我看得很清楚。
她为什么要笑?
她知道自己考不上,早就放弃读书了。我考上了,她不该替我高兴吗?就算不替我高兴,也不该是那种表情。
我记得她昨晚站在门口的样子。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像见了鬼一样。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念,别怕。”
他说完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母亲黑着脸继续炒菜,锅铲刮得比刚才更响。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杯凉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用筷子一戳就破。
早饭没人再说一句话。
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僵。
母亲不再提我报志愿的事,但每顿饭都摆着脸。姐姐还是老样子,白天睡觉,晚上出去跟朋友玩,偶尔跟我说话也是一两句。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姐姐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你干嘛?”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手机响,我帮你看看。”
她把手机递给我,脸上的笑很勉强。
“谁的电话?”
“打错了,卖保险的。”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最近通话是空白的,根本没有来电记录。
她在撒谎。
我抬起头,她已经转身回自己房间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低低的笑声,还有谁在说话。
走近了才听清,是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她根本不知道……”
声音很小,像是故意压低了嗓子。我贴在门上想听得更清楚,她突然就不说话了。
门猛地被拉开,姐姐站在里面,手机贴在耳朵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偷听我?”
“我没偷听,我路过。”
“路过?你贴在我门上路过?”
她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挂了,推开我走出去。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撞了我一下。
“管好你自己的事,别一天到晚盯着我。”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里面。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扔着几件衣服。她床头的小桌上有一张纸条,露出一角。
我走进去,拿起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号码,后面还有几个字:高三年级组办公室。
办公室底下还有人名:赵老师,高三六班班主任。
姐姐要找我们班主任?
为什么要找班主任?她已经高中毕业三年了,根本不认识赵老师。
我把纸条放回去,心跳得很快。
她到底想干什么?
04
那个纸条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我想不出来姐姐找赵老师能有什么事。她又不认识他,我跟赵老师也没什么特别的往来。
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她。她夹菜、喝汤、跟母亲聊天,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总觉得她眼神在躲我。
“姐,你认识我们班主任?”
我问得很突然,她筷子顿了顿。
“不认识啊。”
“那你找他干什么?”
“谁说我找他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了放在桌上。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翻我东西?”
“你放桌上的。”
“李念!”她拍了桌子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抓着锅铲。
“怎么了?吵什么?”
“她翻我东西!”姐姐指着我说,“我的私人物品她也翻!”
“我没翻,就在你桌上放着,我拿起来看两眼不行?”
“你凭什么看我东西!”
“那你凭什么能翻我房间?”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
“行,你厉害,你现在考了高分,全家都得给你当奴才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
“你没这么说,但你心里就这么想的。李念,你牛了,你考了清华,你比全家都厉害了。”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攥紧拳头,没说话。
“行了行了,”母亲把锅铲放下,“有什么好吵的?都少说两句。”
“她翻我东西!”
“你不该翻姐姐的东西,”母亲转过头看着我,“那是人家隐私。”
“那她翻我房间呢?”
“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没有证据,她可以说自己没翻过。
“妈,她胡说的,”姐姐拉长声音,“我翻她房间干什么?她的书我能看懂吗?”
母亲看着我。
“考上清华就看不起姐姐了?姐姐没读大学,但她是你亲姐。你得尊重她。”
我心里堵得慌。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姐姐的脸,她看着我的眼神,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号码。
赵老师。
她到底找赵老师干什么?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赵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师,我是李念。想问一下,最近有人找您问过我吗?”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好几分钟。
没有回复。
这个点了,赵老师应该早就睡了。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又躺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赵老师回复了。
“没有啊,怎么了?”
没有?
我愣了一下。难道姐姐没去找赵老师?那纸条上写的是怎么回事?
我翻了个身,突然听见门外有声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到了。
我坐起来,轻声下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姐姐站在父亲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要往里走。
“姐?”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吃了一惊,又带着点愤怒。
“你吓死我了。”
“你干嘛呢?”
“没干嘛,找我爸借点钱。”
“早上六点借钱?”
“你管得着吗?”她瞪了我一眼,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里,从我旁边挤过去,回了自己房间。
我看着她关上门,心跳咚咚的。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我没看清楚。但那个东西不大,扁扁的,像是手机。
不对。
是她自己的手机。她为什么要拿着自己的手机进父亲房间?
那天下午,父亲下班回来,我把他拉到一边。
“爸,我姐最近有没有跟你要什么?”
父亲愣了愣。
“没啊。”
“她没找你要钱?”
“没有。”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了。
晚饭后,我闷在房间里写日记,写到一半手机亮了。
赵老师发来一条消息。
“李念,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前两天你姐来过学校,说要修改你的志愿。我们按规定拒绝了她。她说她是监护人,要求我们配合。我后来查了一下,她不是监护人,你成年了,没有人能替你改志愿。放心,你的志愿不会有人动。”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嗡的一声。
修改我的志愿?
姐姐跑去学校,想修改我的志愿?
她想改成什么?改成本省的学校?改成我考不上的专业?她想不让我上清华?
手机又亮了。
“她说她是受你妈委托来的。你回家问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想法?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学校说,我们会尽量帮你解决的。”
受母亲委托?
母亲知道这件事?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像一只冷冷的眼睛。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姐姐在旁边刷手机,两个人都没看我。
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妈,你让姐去学校改我志愿了?”
母亲手停住了。毛豆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到了地上。
她没说话。
姐姐也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惊讶,也没慌张。
空气静得可怕。
“你听谁说的?”母亲终于开口。
“赵老师给我发消息了。他说姐去学校了,说要改志愿。”
母亲没说话,又开始剥毛豆,手指很用力,指甲在豆壳上一刮,发出细细的响声。
“我就是去问问,”姐姐突然开口,“你那个志愿那么远,妈不放心。”
“用得着你问?”
“我怎么不能问?你是我妹妹。”
“你是我妹还是我妈?”
“你,”
“行了,”母亲把手里的毛豆扔进盆里,“我问你姐去的。怎么了?你报清华,家里人连问一声都不行了?”
“问可以。改志愿不行。”
“谁改你志愿了?不是没改成吗?”
我心里发凉。
“你们想改成什么?想让我报本省的?”
母亲没吭声。
姐姐把手机锁了,站起来,朝我笑了笑。
“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问问。你报清华,北京那么远,妈能不担心吗?我就是帮我妈跑个腿而已。你别想多了。”
她从我跟前走过去,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了。
剩下我和母亲在客厅里。
毛豆剥了一半,堆在盆里。母亲低着头,手还在动,但我看见她手指在抖。
05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盯着手机发呆。
赵老师的消息还躺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刺眼。
“她想改你的志愿。我们拒绝了。”
拒绝。对,拒绝了。所以没改成功。
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是真的想改我的志愿,不是去问问,不是帮我妈跑腿,是真真切切地要改掉。
要不是学校拒绝,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等到填报志愿截止那天,才发现自己想去的学校已经被人改了。
想到这里,我就浑身发冷。
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考上清华是我凭本事考的,一分一分拼出来的。她没读过大学,凭什么要毁我的前程?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碰到她。
她在倒水喝,我刚进去,她就往外走。我喊住了她。
“姐,你为什么要改我的志愿?”
她脚步一停。
“我说了,不是改,是问问。”
“问?赵老师说你拿着我的准考证号去的。你不是去问问,你是去改。”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扯出一个笑来。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你跟我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不可能。你连我准考证号都带去了,你早就准备好了,从一开始就打算改。”
“李念。”
她的声音冷下来。
“你到底想干嘛?不是没改吗?你纠结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可能不为什么。”
我声音也提上来了。她盯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眼神变了。
“好,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告诉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跟我靠得很近。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红血丝,还能闻到一股烟味,是她身上常有的味道。
“因为你就不该上清华。”
这句话很轻,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脑子一空。
“凭什么?”
“凭你李念欠这个家的,凭你根本就不该出生。”
她说完就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你知不知道当年妈为了生你,吃了多少苦?奶奶一开始就说不要你了,是妈舍不得。你出生之后,爸为了给你上户口,丢了工作,跟老家那边全断了。你上小学那会儿,妈在厂里累出了腰椎病,到现在都干不了重活。你上初中,我辍学打工,你以为是我自己不想读了?我是为了你!”
她声音越说越高,眼眶也红了起来。
“这个家为了你,什么东西都搭进去了。你现在倒好,考个高分就要飞走?去北京?清华?你去了,家里的债谁还?你妈的腰谁管?奶奶那边怎么办?”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上不了清华。”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上。”
“凭什么我不能上?”
“就凭你欠我们的。”
我靠在灶台上,掌心冰凉。
她说得振振有词,好像我读书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全是因为她和她妈施舍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吗?”
“什么?”
“731。”
她不说话了。
“你考过吗?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吗?五点四十。冬天五点四十,天还没亮我就去学校。你还在睡觉,我已经在背书了。晚上十一点下晚自习,回到家继续做题做到一两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休息过几天?我发烧也去考试,胃疼也去教室,”
“够了。”她挥手打断我。
“不够。你不是说你是因为我辍学吗?那好,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上清华,毕业之后我工作还你钱,连利息一起还。”
“我不信。”
“那我写欠条。”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拧紧,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洗碗池里,咚,咚,咚。
“你不懂,妹妹。”
她突然叫了我一声妹妹。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叹了口气。
“我为你做了太多事,你不能一走了之。”
“你做了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说的做了太多事,是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父亲下班回来,带了一包东西。
我坐在客厅写作业,他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书,《清华在等你》。
“我路过书店,顺手买的。”
他说完就去洗手了。
我翻开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念,爸爸支持你。”
四个字,很短。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前几天好了点。母亲没再提志愿的事,也主动给我夹了菜。姐姐闷头吃,没说话。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吃完饭,我回房间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
后面还有唐老师发来的语音:“李念,我查了系统记录。高考报名信息在四月份有一次修改。你的第一志愿从清华大学改成了省城科技学院。修改IP地址是你家宽带。”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四月份。
高考还没考。有人在我还没考试的时候,就把我的志愿改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翻了。
姐姐在隔壁房间,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笑声很轻。
我走过去,推开她的门。
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样子,笑容慢慢收了。
“姐,我的志愿是你改的?四月份,高考前,你就把我的志愿改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想断了我的路。你觉得我考不上清华,所以先改掉,免得我到时候填志愿发现自己报了清华也上不了。你根本不希望我考上。”
她盯着我,没否认。
“你觉得我考不上,你怕我万一考上了。对不对?”
“是。”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干脆。
“我是不希望你考上清华。我不想你去那么远。妈也不想。这个家需要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去学校改志愿,也是因为不想让我去?”
“是。”
“你以为改了我就去不了?”
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那个分数。
“我考了731分。你改了的那个学校录取线只有500多。我不管报哪个学校,都能上。”
她盯着屏幕,表情变了。
“你已经改了志愿,但是你不甘心,你怕我真的能考上,所以又去学校,想在我填志愿之前把一切翻盘。”
她不说话。
“你现在还在想什么办法?是不是去找奶奶了?奶奶也劝你?”
她猛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奶奶,”
她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奶奶。
我想起两个月前她住院那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念,考上大学就好了。奶奶手上这个房子,将来留给你。”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老人随口说的。
现在我突然明白了。
怪不得母亲和姐姐都这么不想让我去北京。
她们怕的不是我去北京,而是奶奶会把祖宅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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